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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洋樓密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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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邸洋樓前院。

方孟敖站在大門內的門檐下打量著這所宅邸,方孟韋陪著哥哥也站在門檐下。方孟敖沒向裏走,方孟韋便只有靜靜地等著。

除了一個開門的中年男傭靜靜地站在大門內,從大門到洋樓只有幾棵高大的樹,綠茵茵的草坪,還有那條通向洋樓的卵石路。所有的下人都回避了,至於有好些眼睛在遠處屋內的窗子裏偷偷地瞧著,在大門門檐下那是看不見的。

洋樓的二層行長室內。

方步亭沒有在窗前,依然在那張大辦公桌旁,雙眼茫然地望著前方。但他的耳朵顯然在留神聽著窗外前院的動靜。盡管此刻沒有任何動靜。

方孟敖的眼亮了一下!

他看見洋樓大門中兩把點染著桃花的傘慢慢飄出來了,不是遮頭上的太陽,而是向前面斜著,用傘頂擋住來者的上身,可下身的裙子和女孩穿的鞋擋不住,隨著傘向他飄來。

方孟韋嘴角也露出了一絲笑紋,這個表妹有時候還真是這個幹旱家宅裏的斜雨細風。

方孟敖也立刻猜到了桃花後的人面就是在和敬公主府門前已經見過而無法交流的表妹謝木蘭和曾經一起度過童年的何孝鈺,那種帶著招牌的壞笑立刻浮了出來。

方孟韋突然覺得眼前一晃,大哥的身影倏地便不見了,再定睛看時,大哥已經站在款款走來的兩把傘前。

兩雙女孩的腳突然被傘底下能看見的那雙穿著軍用皮鞋的腳擋停住了。

兩把傘內,謝木蘭望向了何孝鈺,何孝鈺也望向了謝木蘭。

“仙女們,有花獻花,有寶獻寶吧。”方孟敖壞笑著點破了她們。

“壞死了!太沒勁了!”謝木蘭幹脆把手裏的傘一扔,露出了另一只手裏握著的花束,也忘了遞花,就地一躍,躥到方孟敖身上,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兩腿夾著他的腰,“大哥!”

方孟敖用一只手掌護住謝木蘭的後腰。

眼前另外一把傘也豎起來,何孝鈺帶著恬靜的笑把手裏的那束花遞過來了。

方孟敖另一只手接過那束花,望著那雙會說話的眼,卻不知道如何叫她。稱何小姐肯定生分,直接叫孝鈺又未免唐突。

謝木蘭還不肯從大哥身上下來,在他那只大手的護持下幹脆跨直了身子,望著零距離的大哥:“什麽很漂亮?是人還是花?”

“花很漂亮。”方孟敖之尊重女人尤其女孩從來都帶有讓對方從心裏喜歡的方式,先誇了這一句,有意停頓一下,接著再說,“人更漂亮。”說完竟然目光真誠地直接望著何孝鈺的眼睛。

“好哇!一見面就打人家的主意了!”謝木蘭總是要把場面鬧到極致,跨在大哥身上無比地興奮,“我呢?漂不漂亮?”松開一只手把花和臉擺在一起。

“當然也漂亮。”方孟敖從來不怕鬧騰,回答她時臉上的笑更壞了。

“好勉強啊。我不下來了!”謝木蘭更興奮了,因為從來沒有哪個男生能像大哥這樣跟她鬧騰。

“還讓不讓大哥進屋了?”方孟韋直到這時才走了過來,當然還是以往哥哥的樣子,“還不下來,真的還小嗎?”

謝木蘭的興頭一下子下去不少,剛想滑下來,方孟敖卻抱緊了她:“不聽他的。大哥就抱著你進去。”真的毫不費勁地一只手摟住謝木蘭的腰,一只手拿著何孝鈺的花向洋樓大門走去。

謝木蘭在大哥身上好不得意,壞望了一眼笑著跟在後面的何孝鈺,又望向故作正經跟來的小哥,大喊道:“大哥萬歲!”

一雙雙隱藏在大院周邊屋子窗內的眼都是又驚又詫,方家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出太陽了!一片生機勃勃!

方邸洋樓二層行長室。

靠前院那扇窗的紗簾後也有雙眼望見了這一切。那雙眼從來沒有這樣亮過,定定地望著抱著外甥女的大兒子那條有力的臂膀,和那像踏在自己心口上堅實有力的步伐。只有他才真正地明白,那條臂膀摟著的不只是謝木蘭,摟著的是自己十年前空難而死的女兒,還有空難而死的妻子,還有無數需要臂膀摟著的苦難的人。他的眼慢慢又暗淡了。

突然他那輕挽著紗簾的手慌忙松開了,他發現大兒子的頭向自己這個方向突然一偏,一雙鷹一般的眼仿佛看見了躲在紗簾後的自己!

這個大兒子可是連美國人都佩服的王牌飛行員,什麽能逃過他的眼?

眾人跨進門廳,第一個緊張的便是方孟韋。他屏住呼吸,靜靜地望著大哥的背影,從自己這個角度能看見擺在客廳各個地方的那些照片!

何孝鈺也屏住了呼吸,站在方孟敖身後側,卻是望著還在大哥身上的謝木蘭。

謝木蘭這時也安靜了,跨在大哥身上一動不動。

方孟敖那條手臂慢慢松了,謝木蘭小心翼翼地從大哥身上滑下,再看他時便沒有了剛才的放肆,而是怯怯地斜覷。

方孟敖的手伸向了懷裏,掏出了一張折疊的硬紙片,接著從紙片中抽出了原來藏在皮夾子裏的那張小照片,徑直向客廳中央櫃子上那張大鏡框走去。

所有的眼都在緊張地望著他。

方孟敖把那張小照片插在大鏡框的左下角,轉過身來,像是問所有的人:“是這一張嗎?”

方孟韋、謝木蘭、何孝鈺的目光都向那張小照片望去。

確實是同一張照片,不同的是,小照片上方步亭的臉仍然被一塊膠布粘著。

“大哥……”方孟韋這一聲叫,幾乎是帶著乞求。

方孟敖看了弟弟一眼,伸手將小照片上粘著的膠布輕輕撕下來——可方步亭那張臉早就被膠布貼得模糊了。

方孟韋的臉好絕望,慢慢低下了頭,不再吭聲。

謝木蘭也無所適從了,何孝鈺當然只有靜靜地站著。

“姑爹!”方孟敖這一聲叫得十分動情。

幾雙目光這才發現,在客廳西側靠廚房的門口謝培東端著一大盤饅頭、窩頭出現了。

謝培東眼中流露出來的不只是姑爹的神情,而是包含了所有上一輩對這個流浪在外面的孩子的一切情感。他端著那盤饅頭、窩頭向方孟敖走來,走到桌邊先將盤子擱下,接著抽起了那張插在鏡框上的小照片,走到方孟敖面前,撣了撣他身上的衣服,像是為他掃去十年的游子風塵,然後將那張小照片插進了他夾克內的口袋。

謝培東接著又仔細打量自己這個內侄的臉:“什麽都不要說,餓了,先吃飯。”說著轉頭對謝木蘭,“還不去廚房把東西拿出來?就知道鬧。”

謝木蘭顯然對自己這個親爸還沒有那個做舅舅的大爸親,但還是怕這個親爸:“好,爹。”連忙向西側廚房走去。

“讓她一個人去。”謝培東止住了也想跟著去的何孝鈺和方孟韋,“你們和孟敖都先洗手吧。”

客廳一側靠墻邊竟然裝有專供洗手的陶瓷盆,瓷盆上方有好幾個水龍頭,而且是蓮蓬水龍頭,專供洗手用。

“嗯。”方孟敖這才十分像晚輩地應答著立刻走過去洗手。

方孟韋面對何孝鈺總是不太自然,這時又不得不伸手做請她洗手狀。

何孝鈺倒是很大方,走了過去,就在方孟敖身邊的瓷盆裏洗手。

方孟韋這才過去,在另一個瓷盆裏洗手。

謝培東站在他們身側,就像看著自己的幾個孩子。

“燙死了!”謝木蘭還在客廳西側的門內便嚷了起來。

謝培東快步走了過去,從她手裏接過一只大碗:“包塊布也不知道嗎?真不會做事。洗手去。”

謝木蘭立刻加入了洗手的行列。

“好香啊!”方孟敖立刻讚道,“姑爹的拿手活吧?”

謝培東笑了:“什麽都能忘記,你姑爹的清蒸獅子頭量你也忘不了。”

方孟敖立刻接言:“好幾次做夢都在吃姑爹做的獅子頭。”

謝培東笑著又向廚房走去。

桌子上的碗筷倒是早就擺好的,可這時洗了手的四個青年都只能圍著桌子站著。人還沒到齊。準確地說,是所有人都最擔心的人還沒出現。

因此又沈默了。

謝木蘭的眼偷偷地望向東邊那條樓梯,望向二樓那道仍然虛掩的門。

謝培東又從廚房端著一大鍋粥,鍋蓋上還擱著一大盤醬蘿蔔拌毛豆,向餐桌走來:“都站著幹什麽?坐下吃呀。”

方孟敖終於說出了大家都害怕聽的那句話:“還有一個人呢?”

謝培東的眼神好厲害,像是有能阻止一切不該發生的事情發生那種化戾氣為祥和的力量,定定地望著方孟敖:“你爹和我都已經吃過下午茶了。你們先吃,都坐下吃吧。”

方孟韋這次主動先坐下了:“大哥,我們先吃吧。”

謝木蘭也裝作懂事地在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了:“孝鈺,我們坐這邊。”

何孝鈺走了過去,卻站在椅子邊等著方孟敖。

方孟敖依然未動,還是說著那句話:“我說了,還有一個人。”

三個青年有些面面相覷了。

謝培東卻笑了:“你是說你小媽?”

方孟敖:“姑爹這話說錯了,媽就是媽,不是什麽小媽。”

其他三人這才明白過來,方孟敖所指的還有一個人竟是方步亭的後妻程小雲。

方步亭這時獨自在二層行長室內,正坐在靠門的那把沙發上,方孟敖和謝培東剛才那番對話讓他倏地站起來,可眼中流露出來的並不是欣慰,而是更深的茫然。這個大兒子比他所見到的所有對手都讓他怯陣。他又慢慢坐了回去,專註地傾聽門外一層客廳還會傳來的話語。

“蔡媽、王媽!”謝培東高聲向廚房方向叫道。

蔡媽、王媽系著圍裙都趕忙出來了,全是驚奇的笑眼望著方孟敖。

那蔡媽倒是像一個大家的下人,稍稍向方孟敖彎了一下腰,算是行了見面禮:“大少爺好。老爺有規矩,方家下人對晚一輩都只能叫名字,往後我們叫你什麽好?”

方孟敖立刻雙腿一碰,向蔡媽、王媽鞠了個躬:“蔡媽、王媽好!這也不是什麽方家的規矩,早就講平等了。往後你們就叫我孟敖。我稱你們蔡媽、王媽。”

兩個下人都笑了。

謝培東:“你們趕快去通知司機,把夫人接來,就說孟敖請她回來一起共進晚餐。大家都餓著,越快越好。”

“不用了。”方孟敖止住了蔡媽、王媽,“孟韋,開你的車,我們去接。”說著已經向客廳門口走去。

方孟韋卻是萬萬沒有料到,一時還怔在那裏。

謝培東甩了一個眼色:“還不去?”

方孟韋萬般不願地跟了出去。

謝木蘭再不顧父親就在身邊,蹦了起來,拉住何孝鈺的手:“怎麽樣?打著燈籠也找不到吧!”

國民黨政權,當時的政治軍事中心在南京,經濟中心在上海,文化中心還是在北平。而那兩個中心都在長江以南,恰恰共產黨的解放區又多在北方,華北、西北、東北大片疆域必須確定一個相對的重鎮指揮,當然非北平莫屬。因此北平又成了北方地區相對的政治軍事中心。北平的軍警憲特因此也重兵配備。北平市警察局的地位之重要可想而知。

前任局長其實早就應該下臺了,凡涉貪瀆其人無不有染,只是因為反共手狠,尤其對進步學生和傾向共產黨的民主人士皆強力鎮壓,被國民黨當局視為難以替換之人選,任他民怨沸騰,此官依然在位。“七五事件”爆發,全國震動,美國也幹預了,這個局長不換也得換了。選來選去,挑中了徐鐵英,一是有常年反共的經驗,更因為他是中統的人。北方地區國產、黨產、私產一片混亂,此人接任局長,還有一層重要任務,便是要保住國民黨在北方地區的黨產。

受命於危難之際,徐鐵英到北平先是五人調查小組碰頭,傍晚才來到他掌正印的警察局。

兩個副局長,方孟韋有特別情況在家不能前來,陪他進會議室的是管人事的副局長,側著身子在他身前溜邊引著,徐鐵英帶著孫秘書走進了局長會議室。

“徐局長到!”那個副局長還在門外便一聲口令。

坐在長條會議桌兩邊的主任、科長、隊長們立刻唰地站直了。

徐鐵英微笑著,走到長條會議桌上方的單座前站定了,望向那個副局長:“單副局長,給我介紹一下吧。”

那副局長原來姓單,這時賠著笑:“局長,也不知道為什麽,方副局長還沒到,我派人去催一下?”

徐鐵英:“方副局長另有任務,不等他了。”

那單副局長臉上閃過一絲醋意:“局長已經見過方副局長了?”

徐鐵英一直微笑的臉不笑了:“他是第一副局長,接我的就是他。有問題嗎?”

單副局長這才一楞,立刻答道:“當然沒問題,絕對沒問題。”

徐鐵英幹脆坐下了,不再看單福明和站成兩排的那些下屬,眼睛望著桌面:“各人自我介紹吧。”

按著座位的順序,那些主任科長隊長開始大聲自報家門了。

會議半小時就散了,徐鐵英不會在人事上還沒有摸清底細之前說更多的話,只是叫他們按原來的部署去執行任務,然後便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局長室就在局長會議室的隔壁裏間,裏間又有兩間,外間是局長辦公室,裏間是局長起居室。

外間的局長辦公室有六十多平方米,進門對面便是秘書的桌子,見局長必先通過那孫秘書,然後才能繞過一道隔扇屏風,屏風裏邊才是徐鐵英辦公的地方。

只有那單副局長還沒有走,這時坐在局長辦公室的屏風外一張椅子上,面對他的是坐在秘書桌前的孫秘書。

能聽見裏邊水響。開始水聲很小,局長大概是在小便;後來水聲漸大,這一定是在洗澡了。單副局長耐性本就極好,眼下又正好趁這個機會跟孫秘書套近乎,便無話找話:“聽口音孫秘書也是江蘇人吧?”

孫秘書:“對不起,我是浙江吳興人。”

“失敬,失敬。”那單副局長站起來,“孫秘書原來和立夫先生、果夫先生是同鄉。我說怎麽會帶有江蘇口音,吳興緊挨著江蘇,隔一個太湖而已。人傑地靈啊!”

那孫秘書只得陪著站起來:“單副局長好學問。”

那單副局長:“見笑了。在中央黨部工作的才真有學問,沒有學問也進不了全國黨員通訊局,就像咱們徐局長。陳部長寫了那麽多書,多大學問的人啊,偏挑了徐局長做全國黨員聯絡處的主任,這可不是有一般學問的人可以勝任的。徐局長又這麽看重孫秘書,孫秘書如果不見外,往後我還要多多向你請教。”

“單副局長言重了。”孫秘書總是沒有表情,“剛才局長說了,他太累,洗完澡還得看材料。單副局長還有別的事嗎?”

這就是逐客了。那單副局長走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有一個極重要的人,現在就想見局長。當然見不見還得局長自己願意。請孫秘書請示一下局長。”

孫秘書看著他:“什麽極重要的人?”

單副局長:“馬漢山。”

孫秘書不但總是沒有表情,而且有時還讓人感到什麽事也不知道:“請問馬漢山是什麽人?”

單副局長便費琢磨了,跟著徐局長和五人調查小組來北平查案的秘書怎會不知道馬漢山是什麽人?想了想就當他不知道,答道:“本職是北平市民政局局長,四月成立了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又兼了副主任。這個人可對局長了解北平的情況大有幫助。”

孫秘書沈默了,聽見裏面的水聲沒了,又聽見輕輕的腳步聲從衛生間走到了起居室,估計徐鐵英的澡洗完了。

孫秘書還是沒有表態,只望著那單副局長。

單副局長有些急了:“願不願意見,還得拜托孫秘書去請示一下。”

孫秘書估計徐鐵英換好了衣服,這才答道:“我去問一聲吧。”便向屏風裏面走去。

那單副局長看樣子有踱步的習慣,屏風外面積也不大,他也左兩步右兩步踱了起來。

好在孫秘書去得不久就出來了。

“如何?”單副局長立刻問道。

孫秘書:“局長說,如果是交代民食調配委員會的案子,他可以見一下。”

那單副局長立刻答道:“當然是要匯報案子情況的。”

孫秘書:“那就煩請單副局長領他來吧。”

“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兩個字,謝謝了。”那單副局長語無倫次地立刻走了出去。

一直沒有表情的那個孫秘書僵僵地笑了。

——“謝謝了”明明是三個字,那單副局長怎麽說是兩個字?這個北平官場真是好費思量。

其實也沒有什麽好費思量的,大炮一響,黃金萬兩。蔣委員長要打仗,正是他們這些人趁亂發財的好時機。這一亂,就把好些人的腦子甚至語言都弄亂了。“謝謝了”兩個字說完還沒有兩分鐘,那單副局長便領著馬漢山來了。顯然早就將那人安排在自己那間副局長辦公室候著了。

“徐兄!鐵英兄!”那馬漢山一進了門便像到了自己家裏,隔著屏風人還未見喊得便親熱無比。

“請留步。”那孫秘書在屏風前橫著身子擋住了馬漢山。

“是孫秘書吧?”馬漢山掉轉頭問單副局長。

那單副局長早就被他進門那兩嗓子喊得溜走了。

馬漢山就像一切都是行雲流水,頭又轉過來,笑望著孫秘書:“孫老弟,早就聽說你的英名了。你不知道,在重慶的時候我和你們局長除了沒共穿一條褲子,衣服都是共著穿的。”

孫秘書仍然擋著他:“是不是馬漢山局長?”

馬漢山:“是呀,就是鄙人。”

孫秘書手一伸:“請坐。”

“你們局長呢?”馬漢山仍然不肯候坐,頭還試圖向屏風裏面張望。

孫秘書這時拉下了臉:“馬局長,我們在南京黨員通訊局就有規定,見長官必須通報。請你不要讓我為難。”

馬漢山這才慢慢收了那股熱絡勁,站在那裏退也不是進也不是。腦子裏大約又想起了正月初一算命先生說的“流年不利”。

“小孫呀。”徐鐵英的聲音在屏風那邊傳來了。

“局長。”孫秘書立刻答道。

“是馬局長到了嗎?”徐鐵英在屏風那邊問道。

孫秘書:“是的。局長。”

“讓他進來吧。”徐鐵英的聲音不算冷,但絕對稱不上熱。

馬漢山的腿早就想邁了,這時卻一停,心裏想,你是局長,我也是局長,居然連個“請”字都沒有。看樣子今天連這一關都沒有想象的好過。

“馬局長請吧。”孫秘書倒是用了個“請”字。

可馬漢山走進去時已經沒了剛才那股勁。

孫秘書拿著一卷案宗一支筆走出了門,順手把門帶上了,在門外的會議桌前坐下,一邊工作,一邊守著門。

轉過屏風,馬漢山又覺得頭上出太陽了。

剛洗完澡的徐鐵英容光煥發,微微含笑,右手有力地伸了過來:“渝城一別,轉眼三載了。”

馬漢山立刻把手伸了過去,徐鐵英握住他的手還有力地晃了幾下:“請坐,坐下聊。”

馬漢山突然覺得十分感動,站在那裏眼中真有了幾點淚星:“鐵英兄,你要是再不來,兄弟我也不想幹了。這黨國的事真是沒法幹了。”

徐鐵英見他動情,當然要安慰:“忘記八年抗戰我們在重慶說過的話了?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嘛。坐,坐下聊。”

兩人在單人沙發上隔著一個茶幾坐下了。

“喝茶。”徐鐵英推了一下馬漢山面前的蓋碗茶杯。

竟然連茶也早就給自己沏好了,馬漢山端起那杯茶揭開蓋子就是一大口。

“燙!”徐鐵英打招呼時馬漢山已經被燙到了。

“沒事。”馬漢山放下了茶杯蓋好蓋子,再不繞彎,“七月五號那場事就是共黨的陰謀!開始是一萬多東北學生包圍了市參議會,接著是北平各大學又來了好幾萬學生,擺明了就是要造反。後來幹脆連參議長的房子都砸了。也就殺了九個人,我們的警察弟兄也死了兩個人。抓也只抓了他們幾百人,政府已經夠忍讓了。怎麽反倒要成立調查組,查我們民食調配委員會?真讓人想不通啊。”

“關鍵問題不是出在七月五號那天吧?”徐鐵英緊望著馬漢山,“北平市參議會怎麽會拿出那麽一個提案,東北十六所大學的學生進北平是通過教育部同意的嘛。民食調配委員會再缺糧也不缺這一萬多人的糧,每人每月也就十五斤嘛。你們怎麽鬧那麽大虧空?”

馬漢山咽了口唾沫,站起來,想看一看說話安不安全。

徐鐵英:“說吧,還沒有人敢在這裏裝竊聽。”

馬漢山又坐了回去,壓低了聲音:“對您我什麽都說。要是什麽都按財政部、民政部、社會部規定的發放糧食物資,我們一個人的糧都不會缺他。可是財政部撥的那點錢,加上美國援助的美元,都指定我們要向那幾家公司進糧。缺斤短兩我就不說了,錢匯過去,整船的糧幹脆運都不運來。向他們查問,說是船被海浪打翻了。徐兄,你說我們找誰說去?”

“是太不像話!”徐鐵英鐵著臉接了一句。

“他們這麽黑,鍋炭灰全抹在我們臉上!”馬漢山十分激動,那張臉本就黑,說到這裏臉上流的汗都是黑的了。

徐鐵英望著他那張黑臉忍不住想笑,起身去開臺扇:“不要激動,先靜下來涼快涼快。”

臺扇的風吹來,馬漢山安靜了不少。

徐鐵英又坐了回來:“接著說,慢慢說。”

馬漢山又端起茶杯,這回先吹了幾口才喝了一口,說道:“現在是他們那幾家比黨國都要大了。比方進貨,我在調撥委員會的會議上也提了好幾次,糧食還有布匹能不能從我們中央黨部的幾家公司也進一點兒,立馬就被他們堵回來了。鐵英兄,我不是當著你面叫委屈,一個個都是國民黨員,怎麽一提到為中央黨部做點事就好像都與自己無關了?”

徐鐵英立刻嚴肅了:“你們開會都有會議記錄嗎?”

馬漢山:“放心。只要心裏有黨,這一點我還是知道做的。每次會議我都覆制了一份記錄。”

徐鐵英:“那就好。他們這些人要是連黨產都想全變成私產,那就是自絕於黨!”

馬漢山把身子湊了過去:“這年頭也不是說誰都不要養家糊口,但總得有個比例。跟共軍打仗是大頭,黨部的開銷是中頭,個人得個小頭也是人之常情。我在會上就曾經提出過‘六三一’的方案,國產是六,黨產是三,私產拿一。他們也不附議,也不反對,可做起來就全亂了。鐵英兄,現成的有個數字我今天必須告訴你。因為這個數字就牽涉到北平市警察局。”

徐鐵英非常嚴肅了,定定地望著馬漢山。

馬漢山:“你知道你的前任在那幾家公司拿多少股份嗎?”

徐鐵英:“多少?”

馬漢山伸出了四根手指頭:“百分之四呀!”

徐鐵英沒有表情,在等他說下去。

馬漢山:“臨走時他還跟我們打招呼,要把這百分之四的股份轉到上海那邊去,被我硬頂住了。鐵英兄,你初來乍到,北平警察局這麽多弟兄要聽你的指揮沖鋒陷陣,這百分之四被他一個人拿走,北平的軍警部門還要不要活了?”

徐鐵英點了點頭,突然話題一轉:“問你句話,是弟兄,你就如實告訴我。”

馬漢山:“對你老兄我還能說假話嗎?”

徐鐵英:“所有的賬是不是都在中央銀行北平分行走的?”

馬漢山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頭。

徐鐵英:“北平分行在裏面有截留嗎?”

馬漢山:“據我所知,方行長還是識大體的,只是為方方面面走賬,他們也不想在這裏面賺錢。”

徐鐵英:“是方行長親自管賬?”

馬漢山下意識望了一眼窗外:“方行長何許人也,他躲在背後,賬都是他那個副手崔中石在管。”

徐鐵英:“崔中石這個人怎麽樣?”

馬漢山:“精明!幹事還能兌現!”

徐鐵英慢慢點著頭,站起來:“不要急,什麽事都要慢慢來。你也不要在我這裏待久了。還有一點,所有的事,對別人都不要說。只要你不說,我就能幫你。”

馬漢山也站起來,伸過手去抓住了徐鐵英的手:“兄弟明白。”

徐鐵英也就把馬漢山送到會議室門口,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走了回來。

孫秘書已經在局長辦公室門口把門推開了,候在那裏。

徐鐵英站在門邊對他輕聲說道:“安排靠得住的人,明天到火車站,看見崔副主任下車就立刻報告我。”

孫秘書:“是。”

已經是七月七日晚上九點,崔中石坐的那列火車到德州車站了。德州算是大站,停車十分鐘。

崔中石坐在硬臥的下鋪,望著窗外的站臺,燈光昏暗,上車的人也不多。

一個中年乘客提著一只皮箱在崔中石對面的臥鋪前站住了,拿著自己的車牌看了看號碼,又對著臥鋪上的鐵牌看了看號碼,像是眼神不太好,便向崔中石問道:“請問先生,這個鋪位是七號下鋪嗎?”

崔中石望向了那乘客:“是七號。”

那乘客好像有些啰唆,還是不放心:“先生你是六號嗎?”

崔中石:“我是六號。”

那乘客這才好像放心了,把皮箱擱上了行李架,又拿著一把鎖柄特長的鎖套在皮箱把手和行李架的鐵欄桿上鎖了,這才坐在七號下鋪的鋪位上。接著又從手提包裏拿出了一份當日的《大公報》放在桌幾上。

“今日的《大公報》,先生你喜歡可以看。”那乘客像是啰唆又像是熱情。

崔中石:“一開車就關燈了。謝謝。”說著不再看他,又望向了窗外。

就在離他們六號、七號鋪位不遠的十一號、十二號鋪,有一雙眼在過道窗前,假裝看報,正在盯著崔中石這邊。

這雙眼,就是在金陵飯店209號房間竊聽記錄那個青年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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