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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金陵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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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飯店209房間。

這裏也有兩杯白開水,兩個青年人。一杯白開水擺在一個坐著的青年人面前的桌子上,一杯白開水拿在一個站在臨街靠窗邊青年人的手裏。兩人都穿著白色的長袖襯衣,頭上都戴著耳機。

一臺新型美式的竊聽器赫然擺在隔壁靠墻的大桌上。

曾可達安排的兩個青年軍特工已經安排就緒,等著監聽隔壁房間崔中石的一舉一動。

“來了。”窗前那個青年人輕聲說道。

“OK!”坐在竊聽器前的青年人輕聲答著,熟練地輕輕一點,點開了竊聽器的按鈕開關。

竊聽器上方兩個平行轉盤同時轉動了。竊聽器前那個青年同時拿起了速記筆,擺好了速記本。

隔壁210房間。

裏邊的門鎖自己轉動了,顯然有人在外面拿鑰匙開門。

門輕輕推開了,崔中石走了進來。

沒有任何進門後的刻意觀察,也沒有任何在外面經歷過緊張後長松一口氣的做作。崔中石先是開了壁櫥櫃門,放好了公文包,接著是脫下西裝整齊地套在衣架上掛回壁櫥中,再取下領帶,搭到西裝掛衣架的橫杠上,把兩端拉齊了。關上壁櫥門,走進洗手間。

209房間,竊聽錄音的那個青年人耳機聲裏傳來的是間歇的流水聲,很快又沒了,顯然隔壁的人只是洗了個臉。果然,接下來便是腳步聲。

突然,這個青年一振,站著的青年也是一振。他們的耳機裏同時傳來隔壁房間撥電話的聲音。竊聽的青年立刻拿起了速記筆。

“碧玉呀。”隔壁房間崔中石說的竟是一口帶著濃重上海口音的國語。

“儂個死鬼還記得有個家呀?”對方儼然是一個上海女人。

速記的那支筆飛快地在速記本上現出以下字樣:晚八點十五分崔給北平老婆電話。

而此時隔壁210房間內,崔中石像是完全變了個人,其實是完全變回了崔中石自己,一個上海老婆的上海男人,十分耐煩地在聽著對方輕機槍般的嘮叨:“三天兩頭往南京跑,養了個小的幹脆就帶回北平來好了。”

“公事啦。你還好吧?兩個小孩聽話吧?”

“好什麽好啦。米都快沒了,拎個鈔票買不到菜,今天去交學費了,學校還不收法幣,屜子裏都找了,儂把美金都撒到哪裏去了?”

崔中石一楞,目光望向連接隔壁房間的墻,像是透過那道墻能看見那架碩大的竊聽器。

“都告訴你了嘛,就那些美金,投資了嘛。”

“人家投資都住洋樓坐小車,儂個金庫副主任投資都投到哪裏去了……”

“我明天就回北平了。”崔中石打斷了她的話,“有話家裏說吧。”立刻把電話掛了。

209房中,速記筆在速記本上現出以下字樣:國防部榮軍招待所食堂裏,依然在進行著氣氛微妙的飯局。

一張上面印有“國防部預備幹部局”紅頭、下面蓋有“國防部預備幹部局”紅印的文件擺在那張鋪有白布的空桌面上,十分醒目。

方孟敖和曾可達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坐到了這張空桌前。方孟敖依然坐在上席,身子依然靠在椅背上,目光只是遠遠地望著桌面上那份文件;坐在他對面下席的曾可達一直盯著他,忍受著他這種“目無黨國”的面容。因為文件下方赫然有“蔣經國”的親筆簽名!

那五桌,杯盤早已幹凈,仍然擺在桌上,飛行員們都坐在原位鴉雀無聲,遠遠地望著方孟敖和曾可達那張空桌,望著對坐在空桌前的方孟敖和曾可達。

“你的母親死於日軍轟炸。經國局長的母親也死於日軍的轟炸。他非常理解你。托我向你問好。”曾可達從這個話題切進來了。

方孟敖的眼中立刻流露出只有孩童才有的那種目光,望了一眼曾可達,又移望向文件下方“蔣經國”三個字上。

有效果了。曾可達用動情的聲調輕聲念道:“‘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經國局長還說了,對你不原諒父親他也能理解。”

央行北平分行行長辦公室的座椅上,方步亭的眼中一片迷惘。

謝培東在接著念南京央行總部剛發來的密電:“……該調查組由國民政府財政部總稽核杜萬乘、國民政府中央銀行主任秘書王賁泉、國民政府中央民食調配委員會副主任馬臨深、國防部預備幹部局少將督察曾可達、新任北平警察局局長兼北平警備司令部偵緝處長徐鐵英五人組成。具體稽查任務及此後北平物資運輸皆由國防部預備幹部局所派之青年航空服務隊執行。隊長特簡空軍筧橋航校原上校教官方孟敖擔任。央行北平分行午魚北平覆電稱其與‘七五事件’並無關聯,便當密切配合,接受調查,勿稍懈怠。方經理步亭覽電即覆。央行午魚南京。”

謝培東拿著電文深深地望著方步亭。

方步亭的椅子本就坐北朝南,這時深深地望著窗外黑暗中的南方。

謝培東把電文輕輕擺到方步亭桌前,說道:“踹被窩還是踹到我們身上了。可叫兒子來踹老子,那些人也太不厚道了……”

方步亭本是看著窗外,突然掉頭望著謝培東:“你不見孟敖也有五年了吧?”

謝培東望著方步亭怪怪的目光:“五年多了。”

“終於能見面了嘛,大不了死在一堆。”方步亭竟淺然一笑,“這個高興的消息,先不要讓木蘭他們知道。看看孟韋吃完飯沒有,叫他上來。”

國防部榮軍招待所食堂裏曾可達依然在傳達著經國局長的指示:“一、這是叫你們去反貪懲腐;二、除了運輸物資不給你們派作戰任務;三、牽涉到你父親,對事不對人。建豐同志這三條指示你沒有理由拒絕。”曾可達盡量態度誠懇但語氣已經透著嚴肅,“還有,你不是十分關心你一手帶出來的這些學生嗎?他們報考航校,三年學習,三年訓練,難不成叫他們就這樣回家吧?這麽多青年的前途,你絲毫不替他們考慮?”

方孟敖:“這個文件你可以宣布。他們都應該有前途。只請宣布的時候,先不要念關於我的任命。”

曾可達終於有些急了:“你不當隊長就沒有必要成立這個大隊。他們也就不可能有這麽好的安排。特種刑事法庭的判決可是等候處置。”

方孟敖只望著他。

曾可達又緩和了語氣:“我知道,經國局長也知道,上面都知道。你是抗日的功臣,飛駝峰死了那麽多人,你的命是撿回來的。越是過來人,越該多為他們這些青年想想嘛。”

方孟敖:“你讓我想了嗎?”

曾可達這才醒悟到自己又犯了性急的毛病,同時也看到了轉圜的餘地,當即說道:“好。我先向他們宣布。對了,你的家人還是關心你的。那個崔副主任就一直在為你的事說情。他住在金陵飯店,還沒有走。於情於理你都該去看看他。”

方孟敖站起來:“曾將軍,打了十幾天交道,我還一直沒給你行過禮呢。”說著雙腿一碰,向曾可達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曾可達一是沒有想到,二是便服在身,回禮的時候便大大地沒有方孟敖標準。

所有的飛行員眼睛都亮了。

方孟敖卻已經大步向門口走去。

飛行員們的目光又都迷惘了。

金陵飯店209房間裏。

“來了。”臨街窗口那個青年人向桌前監聽的那青年輕輕喚道。

從209房的窗口向下望去,一輛軍用吉普停在金陵飯店大門口,方孟敖從後座車門下來,向大門走去。

央行北平分行行長辦公室。

走進這道門的是方孟韋。

脫了警服,換了便服,方孟韋便顯出了二十三歲的實際年齡,在父親面前也就更像兒子。

方步亭這時已經坐到辦公桌對面墻邊兩個單人沙發的裏座,對站著的方孟韋:“坐下。”

方孟韋在靠門的單人沙發上斜著身子面對父親坐下了。

這回是方步亭端起紫砂壺給兒子面前的杯子裏倒了茶。方孟韋雙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發現父親又給另外一個空杯也倒了茶,便說道:“我叫姑爹上來?”

方步亭:“他忙行裏的事情去了。”

方孟韋:“另有客人來?”

方步亭望著兒子:“是呀。我們方家的祖宗要回來了。”

方孟韋倏地站起,睜大了眼望著父親:“大哥要回來了?”

方步亭:“今天還回不來,不是明天就是後天吧。”

“崔叔辦事就是得力!”方孟韋由衷地激動,“爹,我看他還是自己人。”

“我也願意這樣想啊。”方步亭沈重的語調立刻讓方孟韋的激動冷卻了好些,“崔中石是自己人,又把你大哥救出來了,你大哥還能回心轉意認我這個父親。快六十了,部下又忠實,兩個兒子又都能在身邊盡孝,你爹有這樣的福氣嗎?”

方孟韋挨著沙發邊慢慢坐下了,等著父親說出他不可能知道的真相。

方步亭:“想知道救你大哥的貴人是誰嗎?”

方孟韋:“不是徐主任?”

方步亭:“小了些。”

方孟韋:“通訊局葉局長?”

方步亭:“葉秀峰如果管這樣的事能當上中統的局長嗎?”

方孟韋:“宋先生或者孔先生親自出面了?”

方步亭:“你爹還沒有這麽大的面子。在別人眼裏我是宋先生、孔先生看重的人,究竟有多重,我自己心裏明白。不要猜了,真能救你大哥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共產黨,還有一種就是國民黨裏專跟老一派過不去的人。”

方孟韋的臉色慢慢變了,問話也沈重起來:“爹,救大哥的到底是誰?”

“國防部預備幹部局!”方步亭一字一頓說出了這個名字,“不只是救,而且是重用。對外是北平青年航空服務隊隊長,實職是國防部預備幹部局駐北平經濟稽查大隊大隊長。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的物資還有賬目,他都能稽查。而這個賬目就是崔中石在管。你現在應該明白,你爹為什麽懷疑崔中石了吧?”

涼水澆頭,方孟韋坐在那裏好一陣想,卻總是理不出頭緒。

方步亭:“崔中石住在南京哪個飯店,哪個房間?”

方孟韋:“金陵飯店210房間。”

方步亭:“你先給徐主任去個電話,讓他從側面問問金陵飯店總機,崔中石回房沒有,關鍵是你大哥現在去沒去金陵飯店。記住,問話前先代我向徐主任道謝。”

方孟韋立刻站起來。

金陵飯店209房間,竊聽器桌前戴著耳機的青年人一邊高度專註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對話,一邊在速記本上飛快地記錄下幾行文字:而在隔壁,210房間的桌上也擺有一沓紙。

崔中石坐在桌前用鉛筆飛快地寫著,同時嘴裏說著其他的話:“你願不願意再幹是你的事,誰也強迫不了你。但既然你問到我,我就再勸你一次,十年了,一直不理自己的親生父親,現在你又辭去職務不幹,下面怎麽辦?沒有了家,又沒有了單位,除了開飛機,別的事你也不會幹。總不能到黃浦江去扛包吧?別的不說,一天不讓你喝紅酒,不讓你抽雪茄,你就受不了。”

方孟敖站在崔中石身側,一邊聽他說話,一邊看著紙上的字;這時,面前的崔中石沈默了,他的內心獨白卻隨著文字出現了:以你的性格不會接受預備幹部局的任命。

請示組織以前,你先接受這個任命。

用你自己的風格,接受任命。至關重要!

——質問我剛才的話,問我以往給你的錢是父親的還是弟弟的!

方孟敖眉頭蹙了起來,從來不願說假話的人,這時被逼要說假話,他沈默了。

崔中石擡頭望他,眼中是理解的鼓勵。

與此同時,209房間內坐在桌前監聽的青年的筆也停了,高度專註聽著無聲的耳機。

“我知道你每次帶給我的紅酒、雪茄都是你們方行長掏的錢!”方孟敖還是不說假話。

崔中石心中暗驚,臉上卻不露聲色,這個時候只能讓方孟敖“保持自己的風格”!

方孟敖接著說道:“我不會認他,可我喝你送的酒,抽你送的煙。美國人給的嘛,我不喝不抽也到不了老百姓手裏。”

“那我這三年多每次都來錯了?”崔中石很自然地生氣了,“事情過去十年了,抗戰勝利也三年了。讓夫人和小妹遇難的是日本人,畢竟不是行長。現在我們連日本人都原諒了,你連父親都還不能原諒?”

“日本人現在在受審判。可他呢?還有你們中央銀行,在幹什麽?崔副主任,我們原來是朋友。如果我到了北平,不要說什麽父子關系,只怕連朋友也沒得做。你們真想我去?”方孟敖這話說得已經有些不像他平時的風格了,可此時說出來還真是真話。

崔中石立刻在紙上寫了三個字:

說得好!

方孟敖偏在這個時候又沈默了,好在他拿出了雪茄,擦燃了火柴,點著煙。火柴棍是那種飯店專有的加長特用火柴,方孟敖拿在手裏,示意崔中石是否燒掉寫有字跡的紙。

崔中石搖了一下頭,示意方孟敖吹熄火柴。

209房間桌前的速記筆寫出以下字樣:

中央銀行北平分行行長辦公室,方步亭臉色十分嚴峻,眼睛已經盯住了桌上的專用電話:“不能讓他們再待在一起!你立刻給金陵飯店崔中石房間打電話。”

方孟韋:“用這裏的電話打?”

方步亭:“我說話,當然用這裏的電話。”

方孟韋立刻過去拿起話筒,撥號碼。

金陵飯店209房間,耳機裏一陣電話鈴聲響起,桌前監聽的那青年立刻興奮緊張起來。那支速記筆的筆尖已經等在速記本上。

隔壁房間內。

崔中石目視著方孟敖,慢慢拿起話筒。

“是行長啊。”崔中石這一聲使得坐在窗前的方孟敖手中的煙停住了。

方孟敖接著把頭轉向了窗外。

“是的。應該的。”崔中石接著捂住話筒壓低聲音,“他來看我了。是,在這裏。我試試,叫他接電話?”

209房間,速記本上飛快顯出以下字樣:

接著那個監聽青年耳機裏傳來砰的一聲,一震,立刻對窗邊那青年:“註意,方孟敖是不是走了?”接著凝神專註耳機裏下面傳來的聲音。

耳機裏,隔壁房間的電話顯然並未掛上,卻長時間沈默。

中央銀行北平分行行長辦公室。

電話筒沒有在方步亭的耳邊,也沒有擱回電話架,而是拿在他的手裏,那只手卻僵停在半空——方孟敖的摔門聲他剛才也聽到了!

十年了,兒子對自己的深拒,自己對父道的尊嚴,致使二人無任何往來,甚至養成了旁人在他面前對這層關系皆諱莫如深的習慣。像今天打這樣的電話實出無奈,亦屬首次。雖遠隔千裏,畢竟知道那個兒子就在電話機旁。打電話前,打電話時,方步亭閃電般掠過種種猜想,就是沒有想到,聽說是自己的電話,這個兒子竟以這種方式離去。這一記摔門聲,不啻在方步亭的心窩搗了一拳!

方孟韋的記憶裏,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這樣的失態!他想走過去,卻又不敢過去,只聽見父親手中話筒裏崔中石那上海口音的國語依然在講著話。

他忽然覺得,崔中石電話裏的聲音是如此不祥!

崔中石一個人仍然對著電話:“行長不要多心。沒有的,不會的。接您電話的時候,孟敖已經在門邊了。正要走,他早就說要走了……”

話筒那邊還是沒有接言。

崔中石只好說道:“行長,您要是沒有別的吩咐,我就掛電話了。我明天的火車,後天能回北平,見面後詳細向您匯報。”

那邊的電話這時掛了。

輪到電話僵在崔中石手裏了,也就瞬間,他輕輕地把話筒擱回去。望了望臨街的窗戶,沒有過去。無聲地輕拿起桌上寫有字跡的紙,走向了衛生間。

209房間內。

站在窗邊那青年:“方孟敖上車了。”

速記筆寫下了以下一行字樣:

樓下傳來了吉普車開走的聲音,窗口那青年放下了撩起一角的窗簾,回頭見桌前的青年正指著竊聽器上的轉盤。

轉盤上的磁帶剩下不多了。

窗口那青年輕步走到一個鐵盒前拿出一盒滿滿的空白磁帶,向竊聽器走去。

國防部榮軍招待所食堂外,跟隨方孟敖的軍人在院門外便站住了。

方孟敖一人走進中竈食堂的門,一怔。

他的二十名飛行員都換上了嶄新的沒佩領章的飛行服,戴著沒有帽徽的飛行員帽,每人左胸都佩著一枚圓形徽章,分兩排整齊地站在食堂中央,見他進來同時舉手行禮。

方孟敖望著這些十分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面孔。

所有的手還五指齊並在右側帽檐邊,所有的目光都期待地望著方孟敖。

方孟敖不忍再看這些目光,眼睛往一旁移去,發現桌椅都已收拾幹凈,排在墻邊。自己原來那張幹凈的桌布上,整齊地疊有一套飛行夾克服,一頂沒有帽徽的飛行官帽。

曾可達還是那套裝束,這時只靜靜地站在一旁。

——就在剛才的一個小時,他傳達了國防部預備幹部局的對這個飛行大隊的信任,感動了這些青年。他給每個飛行員都親手分發了軍服,給每個飛行員都親手佩戴了徽章。只是還沒有宣讀任命文件,必須等方孟敖回來。

但現在,他不能也不敢去碰桌上那套軍服,他在等方孟敖自己過去,自己穿上。經國局長的殷殷期待,這時全在曾可達的眼中,又通過曾可達分傳在二十名飛行員的眼中。

方孟敖這時竟有些像前不久進門時的曾可達,孑立門邊。

方孟敖的腳邁動了,牽著二十一雙眼睛,走到那套軍服邊。

所有的空氣都凝固了。

在一雙雙眼睛中,可以看見:

——方孟敖在穿軍服。

——方孟敖在戴軍帽。

——方孟敖在別徽章!

“敬禮!”本就一直行著軍禮,陳長武這聲口令,使兩排舉著手的隊列整齊地向左轉了四十五度角,全都正面對著新裝在身的方孟敖。

方孟敖兩腳原地輕輕一碰,也只好向他們舉手還禮。

南京京郊軍用機場。

在當時,C-46運輸機停在機場還是顯得身影碩大。因此警戒在飛機旁的衛兵便顯得身影略小。

一行車過來了,第一輛是軍用小吉普,第二輛是黑色奧斯汀小轎車,第三輛是前嘴突出的大型客車。

三輛車並排在C-46的舷梯邊停下了。

一個衛兵打開了小吉普的前門,身著飛行服的方孟敖出來了。

兩個衛兵打開了小吉普的後門,左邊曾可達,右邊徐鐵英,一個是少將軍服,一個是北平警察局長的官服,同時出來了。

接著是大型客車的門開了,方孟敖大隊的二十名飛行員下車列隊,整齊地先行登上了舷梯,走進了飛機。

最後才有衛兵打開了小轎車的門,從前座出來的是國民政府財政部總稽核杜萬乘,三十多歲,西裝革履,卻戴著厚厚的深度近視眼鏡,有書生氣,也有洋派氣。

小轎車後座左邊出來的是國民政府中央銀行主任秘書王賁泉,也一副西裝革履,四十餘歲,也戴著眼鏡,卻是墨鏡,也有洋派氣,卻無書生氣。

最後從小轎車後座右邊出來的人卻是一身中山裝,五十有餘,六十不到,領扣系著,滿臉油汗,手中的折扇不停扇著。此人是國民政府中央民食調配委員會副主任馬臨深。

北平“七五事件”民生物資調查組五人小組全體成員同機要飛往北平了。

曾可達顯然不願搭理那三個乘轎車者,跟方孟敖站在一起,雖不說話,陣營已然分明。

徐鐵英倒是笑著迎前幾步打了聲招呼。

那三人也不知是因天熱還是因心亂,一個個端嚴著臉,都只是客氣地點了下頭,便被衛兵先行引上了舷梯。

徐鐵英踅回到曾可達和方孟敖身邊,卻望了一眼熾白的太陽:“怎一個熱字了得。”

曾可達:“放心,北平比南京涼快。警察局長也比聯絡處主任有風。”

徐鐵英絕不與他較勁,轉望向方孟敖:“孟敖啊,今天是你駕機,徐叔這條老命可交給你了。”

方孟敖有時也露出皮裏陽秋的一笑:“徐局長是要我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一句就把徐鐵英頂在那裏,何況曾可達那張臉立刻更難看了。

“我可不是這個意思。”徐鐵英轉圜的本事還是有的,“幹了十幾年了,就是怕坐飛機。”

方孟敖還是忠厚,確切說還是禮貌:“那徐局長就盡量往前面坐,後面暈機。”

徐鐵英:“暈機倒不怕,就怕飛機掉下來。”

方孟敖那股不能忍受虛偽的氣又冒出來了:“那就等著飛機掉吧,反正我能夠跳傘!”說完徑自走向舷梯。

曾可達這時望向了徐鐵英:“怕也得走啊。徐局長請。”

直到這時,徐鐵英才望向站在一邊約五米處的青年秘書,是他在聯絡處的那個孫秘書,也換上了警服,提著一大一小兩口皮箱走了過來。

曾可達在前,徐鐵英在中,孫秘書提著皮箱在後,這才登上了舷梯。

一陣氣流襲來,巨大的螺旋槳轉動了。

曾可達穩步走進了機艙。

徐鐵英卻被氣流刮得一歪,趕忙扶住舷梯的欄桿。

在他這個位置恰恰能看到駕駛艙裏方孟敖駕機的側影——他會跳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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