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蘇滄海家，李達康獨自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

該回去了。

只是到底放心不下，步履沈重地走到江大附屬醫院。

今天周末，佳佳又剛回來，應該不會來上班了。

就算見了面還能說什麽呢？

李達康閉上了眼，痛苦的想。

但他舍不得離開，看著照片中佳佳端莊冷漠的面龐，心裏忍不住酸楚，當年佳佳回國的時候，被醫鬧圍攻的時候，應該也是這樣的痛苦絕望吧。

歷史的輪回。

再多留一刻吧，這裏有歐陽和佳佳的氣息。

畢竟以後可能都不會再來了。

畢竟以後可能都不會再見了。

在那裏站了好一陣，周圍的人來來去去，獨有他佇立不動。

該走了，走吧。

李達康轉過身，突然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就倒在地上。

他還有意識，能聽見路人的驚呼聲，能聽見醫護人員步履匆忙的聲音，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推往急診室，然後陷入昏迷。

過了好一陣，他終於有了意識，感到自己躺在床上，身邊有人正圍著自己指指點點，有只手哆嗦的在他身上探尋。

沒救了嗎？

然後聽見一個清冽的聲音，是突發性心臟病，幸虧送醫及時。雖然已經做了心肺覆蘇，沒有大礙，但是年齡大了，需要留院作進一步檢查治療。

是佳佳？

李達康清醒過來。

旁邊有個女聲，應該是個護士，可是，李醫生，現在還沒有聯系上他的家屬。

李佳佳聲音很幹脆，你不用管這些，我知道他是誰。

那邊嗯了一聲，我剛才聽導醫說，這位大爺昨天就來問過你，今天又在你的照片下看了好一陣，你們認識？

李佳佳斜睨了她一眼，快去準備吧，今天事情那麽多，還有心情問這些。

小姑娘一伸舌頭，轉身走了，佳佳嘆了口氣，給他掖掖杯子，又在他摸了摸他的臉頰，重重的吸了口氣，忍住淚，準備掉頭就走。

佳佳還是想著我的。

李達康渾渾噩噩的想，他伸出手，極力發出聲音，佳佳。

李佳佳猛的轉過身，撲到他身邊，抓著他的手，我在。

李達康漸漸露出笑意，爸爸沒事。

李佳佳看他睜開了眼睛，縮回了手，都心臟病了還說沒事，你還真會找地方暈倒。

李達康艱澀的發出聲音，佳佳，爸爸只是想多看看你。

李佳佳轉過臉，強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現在有時間了？當年我回國，也沒見你幾面。

李達康鼻頭一酸，佳佳，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你恨我是應該的。

李佳佳轉身走了兩步，又回來，我的時間很寶貴，沒工夫去恨一個路人甲。

想了想，她把電話給他，通知你老婆還有秘書警衛什麽的過來吧，你需要住院治療，身邊不能沒人。

李達康撥通了電話，小李嗎？我現在在安州江大附屬醫院――手機突然被拿過掛斷了。

李達康一怔，李佳佳看了他一眼，要是現在醫院知道住著這麽個副國級大員，還不鬧得雞飛狗跳，到時候驚動我媽怎麽辦？你這病也沒什麽大礙了，不急在這幾天，收拾一下，回北京再做吧。他們技術更好更有保障。

李達康沒有吱聲，這時候電話響起來，是秘書李茂打過來的，哦，沒事，在醫院看一個朋友，我在安州有點事，估計要過些時候才能回去，有什麽事及時跟我聯系。

李佳佳等他放下電話，才冷笑了一聲，怎麽不給你老婆打電話？秘書不可能管你拉屎拉尿吧？

李達康看了她一眼，我和孫老師，早就分居了。

李佳佳楞了一下，怎麽又分居了？你是不是特別喜歡分居，前面一個分了八年，後面一個又分了幾年？

李達康閉了眼睛，十一年，就結婚那晚睡在一張床上，她不是你媽，我接受不了。

李佳佳擠出一個冷笑，也對，她不比我媽小吧？說半老徐娘都是擡舉她了，怎麽能入你李省長的眼？鶯鶯燕燕銷魂奪魄，可惜拿不出手。所以你需要一位能上臺面的夫人，她需要一個夫人身份，也算各取所需，天長地久。

李達康聽出來了，佳佳，不管你信不信，爸爸從來沒有背叛過婚姻，更沒有背叛過你媽。

李佳佳冷笑，你以為我會相信嗎？

李達康閉了眼睛，不說話。

李佳佳又笑了，其實真的假的已近不重要了。憑你當時的身份，就算有幾房外室，都沒什麽，美女老板也好，美女主播也罷，美女記者也行，好歹家養的，不帶病。

她傾近李達康，我唯一遺憾的，當年沒有早一點知道你們婚姻的真相，否則早就讓我媽跟你離了，不會由著你拖了她八年，最後才一腳踹開。那樣，她不僅可以避免牢獄之災，還可以早點找到幸福。

李達康抓緊了被子，流出淚來，半晌才睜開眼，佳佳，我以黨性人格起誓，我從沒在男女關系問題上，做出任何違反黨紀國法和道德的行為；我之所以冷落了你們母女，完全是因為工作。

李佳佳怔了一下，像看外星人一樣看了他半天，這才發出聲音，那你還真能忍。

到底是女兒，李達康有點不好意思，爸爸畢竟年紀也大了。何況我和你媽那八年，其實…除了整天吵架，也挺好的。

李佳佳簡直聽不下去，你這病，不是第一次發作吧？

李達康這回老實了，有幾年了，平時保健醫生開著藥吃著，也沒什麽大問題。你知道，我是不能生病的。

李佳佳冷笑，知道，這個級別就別搞什麽帶病上崗了，多給年輕人機會嘛。沒想到，整天高喊實事求是的李書記，居然也會弄虛作假，還是在關系自己身體的事情上。

李達康閉上眼睛沒說話。

護士突然推門進來，李醫生，剛才望江路發生車禍，有人橫穿馬路被撞傷，救護車已經去了，請你馬上準備手術。

李佳佳馬上點頭，好，我馬上就到；她轉頭看了眼李達康，你好好休息，有什麽事找護士；她邊走邊撥通電話，是之，我醫院有點事，你來一下。沒什麽，老頭突發心臟病，需要有人照顧，已經救過來了，我馬上有個大手術，不跟你多說了，記得不要驚動我媽。

李達康看著女兒匆忙離去的身影，流下淚來，當年自己留給家人的，是不是也是這樣的背影？

過了一個多小時，餘是之匆匆忙忙的趕來，岳父，你沒事吧？

李達康看著女婿，沒什麽，打擾你休息了。

餘是之扶他起來躺好，岳父，一家人，別說這些。我怕孩子鬧騰，剛才把嘉樹嘉禾送到我媽那裏才過來的。

他端過來一杯水，我聽樓下導醫說，你是在醫院昏倒的？

李達康點頭，我是想最後來看看佳佳，沒想到給她添麻煩了。

餘是之笑，自家骨肉，何必說這些？――佳佳就是那樣，嘴硬心軟，你別跟她計較。

李達康閉了眼，佳佳都告訴你了？

餘是之笑了下，我猜的，我看過你們的照片。

李達康睜大了眼睛，那些照片她還留著？

餘是之點頭，一直放在儲物室裏，那年媽和蘇叔結婚，我幫媽搬東西，看到了。

李達康閉了眼睛。

餘是之問，岳父，你跟岳母和佳佳，到底是怎麽回事？我看你們原先的照片，關系挺好的。

李達康嘆了口氣，年輕的時候不知道珍惜，以為什麽都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的，只顧著事業不管家庭，哪知道沒什麽是天長地久。

想到歐陽和佳佳的誤會，他實在不能憋著一口氣，看著餘是之，作為丈夫和父親，我是失敗的，你別學我，好好對我女兒，我就感謝你了。

餘是之沈沈點頭，我記下了。

李佳佳晚上八點多才過來，累得腰酸背痛，餘是之連忙扶她坐下，給她捶背。聽她說是個孩子，闖了紅燈，幸虧剎車及時，但還是受了重傷，好在命撿回來了，不過腿保不住了，只能截肢。

餘是之給她端上一杯水，生老病死都是免不了的，別太在意了。

李佳佳點頭，對上李達康關切的眼神，轉過頭，你們吃了飯嗎？

餘是之點頭，吃了，我去外面買的，醫院的東西，我怕岳父吃不習慣。

他打開保溫桶，給你留著呢，你愛吃的餃子。

李佳佳看了他一眼，你倒叫的挺順嘴，低頭和餃子奮鬥起來。

餘是之低頭照顧她吃飯，他畢竟是你的親爸爸，何況已經是老人了。

李佳佳哼了一聲，我當年小的時候，他還年輕呢。

餘是之賠笑，佳佳，工作嘛，都理解。你看，一個電話，你不也火急火燎的往醫院裏跑，我畫圖紙改圖紙，不也是通宵達旦，何況岳父那麽大的官，責任多重啊，誰不想休息，這不沒辦法？

李佳佳看了他一眼，你因為他是大官才幫他說話的？

餘是之賠笑，我怎麽會這麽沒原則？我真是為你好，岳父不容易，你也不容易，何苦互相傷害，你又不是那種人。

李佳佳閉了眼睛，半天才睜開，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學他，將來蹲醫院，別想我看你一眼。

餘是之趕緊笑，知道知道，那是你親爹。

李佳佳吃完飯，餘是之收拾了。

李達康道，佳佳，你累壞了，早點回去休息。

李佳佳看了餘是之一眼，餘是之會意，趕忙說護士已經檢查過了，一切正常；又小心翼翼的問，岳父這身體要緊嗎？

李佳佳皺眉，得等周一做系統檢查，他這病已經有好幾年了，應該是心臟長期超負荷運轉，導致供血不足，需要做搭橋手術。

她看了眼李達康，盡快回北京吧，你這病，別總拖著。

李達康嘆氣，我原就準備今天回去的，你們母女都好，我就放心了。

餘是之問，真的不多住兩天嘛？

李佳佳道，這又不是什麽好地方。

餘是之傻笑，我的意思是，咱們醫院的技術就很好，何必非要回北京做？岳父剛到北京上班，家裏也沒什麽人，這裏多好，咱們好歹能多陪陪；再說，搭橋手術是你的拿手戲。

李佳佳看了他一眼，搭橋手術也算大手術，我需要回避。

餘是之哦了一聲，既然不做手術，那就不要住院了，這裏床位挺緊張的。

李達康道，也好，你幫我訂家酒店，我住一晚就回去。

餘是之笑，何必這麽麻煩？家裏就有房間。

李達康小心翼翼的看著佳佳，算了，不打擾你們。

李佳佳瞥了眼餘是之，咱家廟太小，李主任住不習慣。

晚上十點，人大副委員長李達康來到清江公寓。

路上餘是之介紹，這房子是佳佳買的，他父母住在設計院家屬小區，後來又在三環附近買了房子。這裏離夫妻倆上班近，又是學區房，所以婚後一直住在這裏，那套房子倒拿來出租了。

這會兒一看，屋子裝修清新雅致，布置溫馨整潔，色調溫暖簡單，歐陽是喜歡這樣的風格；客廳裏還有幾樣玩具放在地上，應該是餘是之正在陪孩子玩，接到電話匆忙帶著孩子出門，沒顧得上收拾。

餘是之準備去收拾房間，李佳佳擋住了，你陪老頭說話吧，我去收拾。

餘是之請李達康到沙發上坐，李達康哪裏能夠坐下，他貪婪的註視著墻上和多寶閣的照片――歐陽母女的合照，佳佳的工作照，婚紗照，全家福，有些曾經出現在蘇滄海家，有些是小家庭的，但無一例外，他全部缺席了。

餘是之看他出神，打開筆記本，一張張的指給他看，這是什麽時候照的，發生了什麽。

李達康仔細的摩挲，似乎想記取妻女這些年來的軌跡，他問，可以都發給我嗎？

餘是之連忙點頭，可以可以，您給個郵箱，我馬上發給您。

只是翻到一張照片的時候，李達康的眼睛直了――這是什麽？

生活協議。

是歐陽菁和蘇滄海的。

李達康把照片放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轉過頭厲聲問女婿――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份協議清楚明白地寫著：為了提高晚年生活質量，決定在不領結婚證的前提下，相互扶持，共同生活。核心有五，一是關系，不領結婚證，相攜互助、結伴生活，直到發生行動不便不能自理，通知子女接回各家，如果期間任何一方提出不合適，或者另外有了伴侶，可以隨時結束；二是關於日常，雙方自由選擇，商量居住或在男方之家或在女方之家，或兩家共住；雙方每月各出五千元作為日常生活費用，結餘部分留做日後生活之用，對必要添置大件用品，對男女雙方的其他收入及存款，由各自支配使用，互不享用互不占有；三是生活習俗，彼此尊重對方的生活習慣與親友關系，既保證愉快和諧，又相互留有空間，互不幹擾；四是關於醫療，雙方均用各自的醫保卡就醫，自付部分由自己或各自子女協助解決，不得依賴對方和對方子女出資；期間發生疾病住院時，要及時通知對方子女給予協助護理，如果事態緊急，要及時簽字，如果病情嚴重，各方子女要接回並獨自照料，不得糾纏和追究另一方責任，並尊重對方予以探望。五是身後，一方先走後，在世一方由親生子女接回家全力供養，去世方的喪事由其親生子女辦理，其遺體或與原配合葬，或按逝者遺願處理；逝者住房屋及存款等財產，由逝者子女繼承處理。生者一方子女、親屬不得幹預。

上面有蘇滄海和歐陽菁的親筆簽字，還有蘇滄海的女兒蘇春華和歐陽菁的女兒李佳佳的簽名，都按著手印。

餘是之訥訥的，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媽和蘇叔同居前簽的。

李達康重覆著一個詞，同居，他們沒有結婚嗎？

餘是之擡眼，李佳佳已經收拾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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