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陽住了十天院，可以回家了，小西也就銷了假，回去上班。一上班，她就感覺氣氛不對。如果說她請假之前，主任與紀吉菲之間是兩軍對壘、蓄勢待發的話，現在，她們應該已經交過手了，而且主任，輸了一局。

社區門口的布告欄裏，醒目地貼著一張蓋著紅章的大白紙－來自街道的通報批評，上面寫著：

“我街道收到群眾反映，天河社區主任張金霞，對待前來社區辦事的群眾，態度生硬、惡劣，並與群眾發生爭吵。該情況經查屬實，因此，街道責成張金霞做出改進工作作風的深刻檢討，並予以全街道通報。望廣大社區幹部引以為戒，端正態度，以飽滿的熱情，服務於社區群眾。”

社區出出進進的人，每個人都停下讀一遍通報，主任的臉陰得能滴下水來。小西不明所以，但是她發現，全辦公室的人都不敢跟紀吉菲說話。紀吉菲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見了小西，很高興地打招呼：“小西，你回來了？我可想你了，你想我沒有？”

小西回答著“哎，回來了”，沒有接她下半句話，因為……她還真沒想紀吉菲。

紀吉菲有些失望地用手裏的報表敲了一下小西的頭：“一看你就沒想我。”

小西捂著頭想：難道她是李朝陽失散多年的妹妹？怎麽他們兩個都喜歡敲她的頭？

下午出去走訪低保戶的時候，李大姐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講給小西聽。那天，一個居民來辦事，因為人多，等的時間有點長，這個人不耐煩起來，抱怨為什麽不多派幾個人接待，並隨手推開了主任室的門。主任很不高興，讓她到外面去等，結果兩個人你來我往，吵了起來，激動之下，都說了一些過激的話。大家紛紛上前勸解，事態不長時間也就平息了。誰知道，這個居民，後來拿著一段爭吵中的短視頻，到街道舉報，視頻中，主任正指著這個居民大罵。然後......然後就是那份通報批評了。

大家當時都在忙著勸架，誰拍的視頻？主任仔細回想，又跟幾個上前勸架的社區幹部一起回想，嫌疑指向了紀吉菲－她當時雖然在人群中，但一直也沒勸架，誰也沒看到她做了什麽。

主任找紀吉菲談話，旁敲側擊試探她，沒想到，她大大方方承認，視頻就是自己拍的，目的是幫助主任改進工作態度。主任氣得發瘋，想罵紀吉菲，又生生忍住－通報還在外面貼著呢。主任和紀吉菲徹底撕破臉，全社區的幹部被殃及池魚，為怕主任報覆，都不敢跟紀吉菲說話了。

紀吉菲，還真是敢作敢為，小西心裏佩服著，嘴上卻不敢露出來，她也是城門下的一條池魚。不過，不跟紀吉菲說話這件事，小西卻做不出來，紀吉菲是小西的朋友，她不能像別人那樣對她，為了朋友，她總得有點擔當。於是，全辦公室，紀吉菲只跟周小西一個人說話。

小西的擔當很快見到了成效，主任可不管小西有沒有佩服紀吉菲，小西敢不隨辦公室裏的大流，堅持跟紀吉菲說話這件事，就讓主任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小西的挑戰，她瞪著小西的目光，跟瞪著紀吉菲的時候一樣惡狠狠，她們兩個，全被打發著來回跑腿，越是雨雪天越是這樣，要不然就是快下班的時候突然讓她們提交一些無謂的報表，讓她們加班加到半夜，種種報覆手段，不一而足。

“你不用怕她，”一天下班的時候，紀吉菲在座位上轉過身來，低低地對收拾東西的小西說：“我正給她準備一份大禮，就這幾天，你看著吧。”她說完，沒事人似地轉回去，小西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了頓，簡短地“嗯”了一聲。她沒有追問到底是什麽大禮，紀吉菲讓她等著看，她就等著看好了，如果這次再鬧出事來，她準備公開跟紀吉菲站在一起，一起反抗，反正在睚眥必報的主任那裏，橫也一刀、豎也一刀，

讓小西沒想到的是，紀吉菲的這份大禮，居然是終結版的，根本不用小西一起參與反抗了。

沒出一個星期，街道派了兩個人來找主任談話。關起門來的談話進行了一個多小時之後，從裏邊傳出主任壓抑的哭聲，外面大辦公室內的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只有紀吉菲轉過身來，沖著小西做了一個鬼臉。又過了半個小時，主任室的門開了，街道來人走了出來，後面跟著眼睛紅腫的主任，他們宣布，三天後召開全體社區居民大會，罷免現任主任張金霞，同時選舉新任主任。

辦公室內一片寂靜，顯得主任的抽泣聲特別明顯。這次，紀吉菲沒有轉過身來看小西，小西緊緊盯著她的後背，她明白，這應該就是紀吉菲說的“大禮”。還不到換屆的時候，這次的任免，顯然是非常態的。

街道工作人員走了以後，主任嘟噥了一句“不舒服，先回去了”，也走了，辦公室裏隨即炸開了鍋，李大姐率先說：“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誰也說不上來是怎麽回事，大家七嘴八舌議論著，又猜測誰會是新主任人選。

“小西，下班沒事吧？一起吃飯？”紀吉菲轉過身來，同時，向她眨了眨眼睛。

小西馬上點了點頭。被稱為老佛爺的主任，居然就這麽被推倒了，她心裏對於紀吉菲的景仰，簡直如滔滔江水。她十分地好奇，紀吉菲是怎麽做到的。

結婚以後，小西總是回家做飯吃，這還是第一次跟同事在外面吃飯。紀吉菲顯然跟李圓圓的喜好完全不同，她選的館子，是一家大排擋，粗桌硬椅，盤子大如盆，湯盆大如鍋，店裏的食客個個高聲大嗓，桌上一堆啤酒瓶子。

“你是怎麽做到的？”一坐下，小西就忍不住問。

“這就叫，多行不義必自斃。”紀吉菲輕松地說。“你不知道張金霞家有一個親戚住在我們社區吧？”

“不知道。”

“是她的遠房表弟，叫李海。這人家裏並不算困難，卻因為是張金霞的表弟，違規給辦了低保。我舉報了她。”

“你怎麽知道的？”小西詫異地問。按理說，這人姓李不姓張，又是遠房的親戚，外人是不太容易查出來的。

“李海這家夥上個月有一次喝多了，自己吹噓起他的張金霞表姐，我就在鄰桌喝酒，聽了個一清二楚，我就上了心，找機會私下去調查，終於被我查出來了。” 紀吉菲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給自己斟酒一邊問小西：“你真不喝點？”

就在鄰桌……喝酒……，好吧，這事對於彪悍的紀吉菲來說，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喝酒我喜歡這種烏煙瘴氣的環境，”紀吉菲環顧著四周，滿意地說：“但是，工作環境，我可就不喜歡這樣的了。”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小西：“小西，咱們以後，一起加油吧。”

紀吉菲喝多了，她平時話就不少，喝多了簡直就是話嘮，拉住小西說個沒完，小西被滿屋子的煙味嗆得不行，心想李朝陽怎麽還不打個電話過來，好讓她脫身？拿出手機一看：噗，沒電了。

“你手機借我用用，往家裏打個電話，我手機沒電了。”小西伸出手。

紀吉菲把手機遞給小西，擠眉弄眼地說：“怎麽，跟我出來，怕老公擔心啊？”

小西不理她，打通了李朝陽的手機：“朝陽，我跟我的女同事還在海鮮大排檔呢，我手機沒電了，你不用擔心，不用來接我，這就吃完了，我馬上打車回去。”

“唉，人家急著回家見老公，把我甩了。”紀吉菲垂頭喪氣地說。

小西笑了：“我買單，彌補你受傷的心靈，這總行了吧？”

“不行！”紀吉菲大聲地說：“我怎麽能做這麽不爺們的事？必須我買單！”

大排檔裏，每一個人都在大聲說話，紀吉菲喊這一嗓子倒也不顯得突兀，小西啼笑皆非：“行行行，你爺們，你買單，我不跟你搶。”

紀吉菲臨走的時候，大著舌頭，拍著小西的肩膀說：“小西，我喜歡你，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小西說著，把她塞進一輛出租車裏。小西一點不擔心紀吉菲會被人非禮，她現在從外型到氣質，完全就像一個喝多了的男人。

三天後的社區居民大會，宣布了張金霞的違紀事實及免去她職務的決定，同時，全體投票選舉新主任，宣布的候選人是紀吉菲和周小西，結果，周小西以多數票當選。從宣布候選人起，小西就覺得，這樣對紀吉菲是不公平的，紀吉菲嫉惡如仇、有想法、又能幹，可是她剛來不到三個月，不少社區居民都不認識她，當然不會選她。小西當選了社區主任，卻沒有一點喜悅的感覺，她皺著眉頭，心裏不安，因為自己占了紀吉菲的便宜。

“小西主任，以後兄弟就靠你罩著了。”開完大會，紀吉菲馬上跳到小西面前，跟她開玩笑。

“吉菲，我……我不適合當主任，我要去跟街道領導說，換給你，你有魄力，有能力，等到居民們都認識了你，他們肯定會選你的。”小西看著紀吉菲，真心誠意地說。

“別胡說，還帶換人的，你拿全民選舉當什麽了？我現在開始努力備戰下屆選舉，準備舍出一身剮，把你拉下馬。”紀吉菲哈哈笑著，突然換上認真的口氣說：“小西，我來了不長時間就看出來了，你勤快、認真、細致、溫和、心腸還好，居民們都喜歡你，你就好好幹吧。”

對於自己努力工作的認可，一直是小西希望得到、卻得不到的，紀吉菲的一番話，讓小西淚盈於睫，她看著紀吉菲，含著淚微笑了。

“看看，還哭了。不哭，來，抱抱。”紀吉菲大咧咧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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