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過去之後，小西過了平靜而忙碌的一周。李圓圓辭職了，上級答應再給她們社區調過來一個幹事，但暫時還沒有到位，所以小西仍然擔著將近兩個人的工作。白天加班加點地工作，晚上她還要寫作，她把《小巷裏的瘋女人》交了稿，然後又寫起了一個新案子，這個新案子的素材，是上次因為何安成的事見面時，李朝陽給她講的。周六的時候，她去福利院看望了花兒，花兒的狀態還不錯，基本上已經從那場恐怖事件裏恢覆過來，一見到小西，她高興地喊“媽媽”，小西答應著“哎”，把她摟在懷裏。

周日上午，肖天一回來了。

肖天一提前把回來的行程通知了小西，但是告訴她不要去機場接他，他家裏會派司機過去，他先直接回家。跟父母談判，是他這次回來的主要目的。他跟小西約好了，晚上去她的出租屋看她。

小西周日下午就開始心緒不寧起來。她知道肖天一的談判結果會是什麽，知道肖天一會有多麽傷心和難過。她是一個外人，一個旁觀者，所以比肖天一更能清楚地看清事態，而肖天一，始終還對他母親，抱有一絲幻想。小西已經看明白，肖天一的母親，是一個控制欲極強的女人。她控制著自己的丈夫，控制著家中一切權力，控制著自己的兒女。肖天一執意要跟周小西在一起，不單違背了她的意志，還挑戰了她的權威，這是她絕對不會容許的。肖天一再努力爭取，也是枉然，黯然傷心是難免的。

如果在古代，肖天一的母親大概會如《孔雀東南飛》中的阿母一樣，逼得兒子和兒媳，一個“舉身赴清池”，一個“自掛東南枝”吧。可惜現在是現代，肖母大概想不到，肖天一和周小西只要放棄她的資助，就可以“從此再不受奴役的苦，夫妻雙雙把家還”。小西想：“陣痛之後，會是新生，我再也不用看她和她女兒的嘴臉，不用受她們的羞辱。我和肖天一，我們一定會過得幸福。”小西甚至想到將來，等她和肖天一生下了孩子，如果肖母想看孩子，自己會不會同意讓她看？還是會同意吧，十分絕情的事，小西到底做不出。

整個下午，小西在為肖天一難過和對未來的期許中度過，天色已經暗下來，是吃晚飯的時間了。小西沒什麽胃口，她胡亂吃了兩塊餅幹，喝了一杯茶對付。她知道，肖天一應該會在家裏，跟他的父母一起吃一頓晚飯，不管談判多麽地令人傷心，遠道歸來，陪父母吃一餐飯，總是應該的。吃完了晚飯，肖天一就會來看她了，他們就可以定下未來的計劃。

小西邊寫著新的案情故事，邊等著肖天一，等著他用鑰匙開門的聲音。有幾次，她聽見了上樓的腳步聲，但那聲音卻沒有在她的門口停留。八點半鐘，肖天一沒有來；九點鐘，肖天一也沒有來。小西刪掉了文章中新寫的兩段不知所雲的段落，嘆了一口氣，在這樣的心情下，她是寫不出像樣的東西了。

她拿起電話，調出肖天一的號碼，剛要拔過去，想了想，決定還是發個短信吧，萬一他還在堅持著，在跟他母親理論呢？肖天一是很固執的。

“情況怎麽樣？你今晚來嗎？”小西發出了短信。

發出的短信遲遲沒有回覆，當小西快要忍不住，無論怎樣都要打一個電話去問問時，短信的提示音終於在十點二十分響起，短信上只有四個字：明天詳談。

發生了什麽事？肖天一為什麽連一個電話都不能打？他家裏發生了什麽事情？小西的心提了起來。在忐忑不安中，她勉強睡了幾個小時。

直到第二天快下班了，小西才等來肖天一的電話，約她到一家餐廳見面。

肖天一的臉色，出奇的憔悴，可是，在這樣一張暗沈晦暗的臉上，他的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閃閃放光，亮得嚇人。小西第一眼見到他時，暗暗吃了一驚，“回光返照”四個字，不知怎麽突然浮現在她的腦海裏，她趕緊在心裏“呸呸”了兩聲吐掉晦氣。

肖天一就用這樣放光的眼睛，盯著小西，臉上帶著一個無法形容的笑容。他的樣子很奇怪，小西從來沒有見過。一陣恐懼忽然襲上心頭，小西有了不祥的預感。

“天一，昨天到底怎麽了？你媽還是不同意你和我在一起，是吧？”

“是，她不同意。她說如果我堅持，她要麽把美國分公司交給天嬌，要麽把投資全都收回去。”肖天一的臉上，還是帶著那個讓小西害怕的笑容，仿佛他正在跟小西報告的，是一個好消息似的。

小西覷著肖天一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我早就已經猜到了。這沒什麽，天一，你不要難過，我想好了……”

“我騙了她。”小西的話沒有說完，就被肖天一打斷了。肖天一臉上的表情，幾乎可以用得意來形容。

“你騙了誰？”小西吃驚地問。

“我媽，我騙了我媽。我騙她說會跟你分手，跟錢倩結婚，她很高興。”

“然……然後呢？”小西驚疑不定。

“我回到美國之後，自己註冊一個公司，用這個公司的名義，從供應商那裏采購原材料，然後再提價賣給美國分公司，這樣，美國分公司的利潤，就會有一部分轉到我自己的公司，等到我的公司羽翼豐滿了，我再把美國分公司的業務也一點一點轉過去。小西，你看著吧，最多兩、三年，我的公司就能做起來，至於剩下一個空殼的美國分公司，我媽投資的廠房、機器都還在，她願意收回就收回好了。”

“天一你瘋了嗎？你這樣做是違法的！”小西嚇了一跳，她探過頭去，壓低了聲音說。

“只要做得隱蔽，不會被發現的。而且，操作得當的話，在法律上也不會有問題，這是錢倩提醒我的。小西，我想明白了，如果不這樣做的話，我媽會一輩子控制著我。就算我按她的意思，跟錢倩結了婚，我媽也不會把美國分公司落到我的名下，她要一直用它來拿捏我。我做什麽都得合她的意，否則她就會威脅我，把我的一切都拿走。”

“可是，天一，我不明白，你為什麽非得這樣做？你不要這個美國分公司，不靠你父母我們白手起家不行嗎？你當初讓我等你兩年，說你一定會幹出一番自己的事業，說你娶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意，你都忘了嗎？”

肖天一用一種不能置信的表情看著小西：“小西你用腦子想一想，我已經辛辛苦苦這麽久，打下了這麽好的基礎，你讓我拱手讓人，這可能嗎？白手起家，說得容易，要多久才能賺到第一桶金？光靠兩只手，要想建成現在規模的公司要等多久？我當然要做我自己的事業，我要做的是大事業，我有能力做大事業，我是他們的兒子，現在只不過是借他們的錢周轉一下，三年之後都還給他們。”

“三年，你要騙他們三年，那錢倩呢？你拿她怎麽辦？”

“我先跟她結婚，三年後，她跟我離婚的時候，我公司30%的股份就歸她。小西，只要三年，我們就能在一起了，到那時，我們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產業，我一定會把業務擴展到整個北美，你會有花不完的錢，誰也不敢小看你。”說到未來，肖天一的眼睛，光芒更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小西。

小西怔怔地看著肖天一，感覺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陌生人。這已經不是那個不通世故的、單純的肖天一，不是那個滿懷理想的、真誠的肖天一，不是那個她認識的、深愛的肖天一。是他變了，還是她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他？

他為了他所謂的事業，要去欺騙自己的父母，要去跟一個不愛的女人結婚，要讓自己心愛的女人無名無份，以第三者的身份等三年。花不完的錢，小西悲傷地想，我要花不完的錢做什麽呢？肖天一甚至不知道，小西到底想要的是什麽。肖天一想要的，是他的事業，而他衡量事業成功的標志，是賺到花不完的錢，如此說來，所謂的事業，其實也不過是利益罷了。

“這個計劃，你同錢倩，是商量好的吧？”要實現這個計劃，必須有錢倩的配合，看到肖天一這副篤定的樣子，小西心裏已經明白了。

“是啊，她同意的。她碩士也要讀一兩年，畢業之後沒多久就能擁有一個企業的股份，不費吹灰之力，對她是有好處的。自己註冊公司這個想法，其實還是她提醒我的，我昨天晚上已經跟她談妥了。”

“你跟她談妥的內容，包括我嗎？”小西淡淡地問，肖天一並沒有聽出什麽異常來。

“當然了，要不為什麽說，三年後離婚，她拿走30%股份呢。她同意三年後離婚。”

“那麽，在你們的婚姻存在期間，我算是什麽呢？” 小西詫異自己怎麽會有這麽平靜的語調，是不是因為心死了，就不會有波瀾了？

“你是我的愛人啊。小西你知道的，我是愛你的，這只不過是個權宜之計，不過三年時間，有忍耐有犧牲，才更能證明愛情的偉大，是不是，小西？”他說著，伸出手來，把小西放在桌上的手捂在自己的兩掌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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