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初降那天，大姐姐回來了，帶著一堆仆從和暗衛。

大哥特地開了兩桌筵席，一來為她接風，二來為小妹送嫁。

筵席定在南花廳，臨著溫池，能看見雪，大家吃著滾燙的綠水茶，暖和了一會，準備吃菜。男人坐在右手邊，為首的是二姐夫，然後是謝府的當家人謝長生，和二哥謝長運。謝長生一向孤僻，席間一直沈默著，靜靜地看著風雪。謝長運就歡快多了，善於應酬，夾起一片單薄發顫的羊肉，在銅鍋裏涮了涮：“姐夫你是不知道，蒙古那邊的羊肉有多新鮮，一放進嘴裏就化了，比人肉還酥。”

“不不不，我真沒吃過人肉，我也是聽渾人說的，哈哈哈！”他夾起一塊紅糖腌過的脆藕，丟進嘴裏，“嘎嘣嘎嘣”挑釁似地看著姐夫，仿佛一個頑童做了壞事，等著看大人慍怒的表情。謝長運也是最近才回來的，前幾天去了趟川南，又去了趟江東，整天風吹日曬，臉越來越黑，越來越油光，把一副好模樣折騰成了滿臉擡頭紋的醜漢子，二姐姐唏噓得很，怕他娶不到老婆。

“不會的，想和謝家結親的人太多了。”姐夫安慰似地回了一句，順帶著承認了謝家的煊赫，把二姐姐哄得一楞一楞的，掩著唇笑了。姐夫今年四十多歲，蓄著整齊的胡須，乍一看溫文爾雅，細看時卻會被他淩厲的眼神嚇到。他常吃人參進補，中氣很足，沒有穿大氅，只披了一件白襖披風，繡著張牙舞爪的麒麟獸。

他是全天下唯一一個有資格穿麒麟的人——聖上胞弟，朔王殿下是也。

謝家本是世襲的五品官，父親在時，是欽天監監正，大哥謝長生是他的屬官，二哥謝長運品級低一點，是正八品章臺郎，三哥謝長青還活著，在太廟做禮官。謝長青天份奇高，從小就抱著地動儀和日晷玩，精通天文、地理、星象和算數，發明了一種叫“興”的星晷，能推演一切，從不失手，所以那時他家雖然算不得煊赫，卻也是朝廷獨一份的勢力。

後來父親沒了，二姐姐實在太會嫁人，家裏不但沒有沒落，反而更奢靡了。

“姐夫，你們從封地過來，要走好幾天吧？”

“嗯。”姐夫知道他的秉性，把目光移向謝長生。

左邊是女人的桌子，二姐姐和姑母寒暄了兩句，毫不猶豫地坐在了上首，然後是懵懵懂懂的謝太微。今天大哥，二哥，姐姐、姐夫都在，像過年一樣，謝太微樂得不知道說什麽好，一個勁地給姐姐夾菜。

因為二姐姐吃素，所以她們這桌都吃素，銅鍋裏煮著香菇沫子，咕嘟咕嘟冒著泡泡。謝太微一連吃了好幾塊，熱得渾身發燙，她摸摸臉頰，臉也滾燙滾燙的，哎，她真是太喜歡二姐姐了，拉著她的手不放。小時候父親非常忙，大哥和三哥也非常忙，只有二哥和二姐姐記得她，常給她捎寄糖果。

直到酒散，她還抱著姐姐不放手，求姐姐去自己屋裏坐坐。

她姐姐謝太真是十裏八荒出了名的美人，鵝蛋臉，旺夫鼻，濃眉入鬢，憑誰看都是一副貴不可言的樣子，何況她家個個都會算命，早早就看出了她的結局。

因在自己家裏，謝太真沒換衣服，只穿著一件趕路時遮擋風雪的金紅大裘，配兩幅金光閃閃的牡丹金釵。她扶了扶金釵，趁姑母不在，拉著謝太微說：“嫁妝齊了麽，我給你添妝。”

添妝……謝太微一下子就想到了表哥，臉頰發燙：“什麽添妝不添妝的，你在說什麽呀！”

“喲喲喲，是誰天天盼，天天盼，早就等不及要嫁過去了？”

是我嗎？哈哈哈哈。

姐姐正色道：“我還聽說啊……你表哥他……”

“表哥怎麽了？”

“也正盼著你呢！”

哈哈哈，謝太微想做嬌羞狀，但實在太高興了，笑得合不攏嘴，滾到姐姐肩上，你也太壞了，就不能回房再說嗎？表哥表哥，從記事起，她就知道自己將來是要嫁給表哥的，他長得十分清秀，皮膚白皙，鼻尖高挺，可是他骨子裏又很強硬，在廣西外放任刑部清吏司司政時，一去就斬了五個惡霸。

而且他還非常知禮，逢年過節，總會給謝家兄妹備一份禮，有時候是小玉石磨成的棋子，有時候是高人寫的扇子。有一次他回京辦事，特地來了一次謝家，和謝長生聊了聊劍法，天啊，他還會用劍！謝太微真是太開心了，她捂著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姻緣。

姐姐笑著把她扶直了：“表哥人品沒得挑，你真是個有福之人。”

哈哈哈哈哈哈，那是那是。

那是她祖父親自算過的姻緣：“你要嫁給你表哥。”

她父親也算過，用星晷算的：“嗯，你要嫁給你表哥，然後生兩個孩子，這是命中註定的姻緣。”

謝太微還是不放心，又抱著八字去找她大哥，她大哥是國之星師，不肯為凡人算命，冷冷地回絕了她，沒關系，她又去找她二哥謝長運，謝長運穿著花裏胡哨的綠衣服，翹著二郎腿，正往嘴裏丟花生，那品相連街邊穿道士服的騙子都不如，算了，謝太微正要溜走，卻被他拉到桌邊：“來來來，哥給你算算。”

他找賬房要了枝筆，說：“今天你賺了，哥給你測個字。”

測字？謝太微嘟著嘴說：“測字是江湖騙子的把戲。”

“來來來，你懂什麽，八字是由你爹媽‘啪啪啪’給的，字卻是你自己寫的，字由心生你懂嗎。”

行吧，謝太微想了想，提筆寫了一個“微”字。

“喲！”二哥拍腿道：“這個字好，你看這個字，兩個人擠在一起，坐在小茶幾上，在幹什麽？”

謝太微搖頭。

“哎喲！”謝長運扔掉花生米，抖掉皮，興奮地說：“這，這這對了，你不是要測姻緣嗎？我告訴你了，你可千萬別告訴大哥。”

“什麽……”

“這叫龍羊十八式，你和你表哥，成了。”

什麽魚龍，啊不，龍羊什麽什麽的……謝太微聽得一楞一楞的，抽出自己的袖子想走。

“別走，別走，來來來，再寫一個字！”

行吧……謝太微顫顫巍巍地寫了一個“小”字，這個字只有三畫，幾筆就寫完了。

“喲！這個字好！你看這兩個點像不像兩個小人，我看成，你和你表哥，沒錯！將來會有兩個孩子！”

得了，反正這就是她的命，和表哥在一起就是她謝太微的命！

但是最近，這個命好像不太準了。謝太微抱著姐姐的胳膊，笑容一點點褪去，憂心地說：“可是我最近總做噩夢。”

“做夢就做夢，夢都是反的。”

“不是的，我這個夢……這個夢……”謝太微不知該怎樣向她解釋，這個夢太真實了，夢中人的頭發是那樣柔軟，就像她親手摸過，夢中人的胸口是那樣溫熱，就像她親口……親口吻過。啊啊啊，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孩子，怎麽會做這種夢呢。謝太微太懊惱了，因為在夢裏，竟然是她主動的……在一片熱烈的篝火邊，緩緩褪去衣裙，撫著他的傷口。天哪，她在幹什麽啊……謝太微動彈不得，仿佛陷入深深的夢魘，她試了很多次，終於鼓足勇氣撥開了那個人的濕發。

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額上布滿汗珠，鼻尖高挺，面容清俊，有點像表哥，但又絕不是他，因為這個人把狠寫在臉上，一睜眼，就帶著滿滿的殺氣。

這個夢每天都來，一如那個男人每天都來，在熊熊烈火邊和她幽會，這也太荒謬了……

她想把這個夢說給姐姐聽，小聲道：“姐姐，今晚你能陪我睡嗎？”

“陪你？”謝太真笑笑，看向朔王的方向，笑道：“當然不行了。”

為什麽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對了，府上可有醒酒湯？”

“嗯，有的，寶粥知道，就在後院小廚房的砂鍋裏，早晨才煮的。”

大哥二哥均未娶親，家裏沒有嫂嫂，偌大的謝府，全憑謝太微一個人在打理。她年紀輕輕，管起家來卻井井有條。

姐姐心疼地摸摸她的臉，原擔心她嫁過去以後要伺候一大家子人，現在看來，倒也安心。她扶著微醺的朔王，朝自己的屋子走去，下雪了，回廊打滑，她支撐不住，差點摔了。

算了，謝太真松手，側身叫來一個暗衛：“景殺，來。”

那是一個身形高大的暗衛，比朔王高半個頭，蒙著臉，穿著沒有紋飾的黑色夜行衣。

景殺，還有人叫這種名字，謝太微一哆嗦，偷偷瞥了他兩眼。

“別怕，他們都是朔王府的暗衛，不會傷害你的。”她以為謝太微害怕，笑道：“其實他們也沒那麽兇，有幾個長得還很好看。”

說罷，她指著景殺說：“把你的面罩取下來，給三小姐看看。”

不用了，不用了……謝太微連忙擺手，擺著擺著，忽然楞住，瞳孔縮小，驚愕地向後退去，撞到了回廊邊的柱子。

這個人……這個人……這個人鼻尖高挺，右臉有道蜈蚣似的疤痕，下巴光滑而俊秀，有點像表哥，但又絕不是他，因為景殺把狠都寫在臉上，一擡眼，便射出幾道清冷的殺氣。

不不，謝太微連忙捏緊領口，紅著臉說：“不，不，你快點戴上，快點戴上吧！”

作者有話要說： 昨昨晚寫到兩點，哈哈哈，若是能吃這碗飯就好了，這是能讓我真正廢寢忘食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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