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水簪一連做了好幾個夢，有的夢裏天氣晴好，有的夢裏灰蒙蒙的，總下著雨。

“陛下。”任憑她怎麽呼喚，陛下就是不轉身，負手背對著她，隱秘在若隱若現的雲霧裏。

賈優扶正她的頭，一松手，便又軟綿綿地垂了下去，靠在墊子上。賈優抽走墊子，她便靠在賈優肩上，眼神空洞洞地，盯著白尊身後的木墻。

“不管你們信不信吧，反正我是信了，她的頭沒事。”

快鋒皺眉。

白尊抱臂道：“我信，我信，那她什麽時候能好？”

“我怎麽知道？”賈優白了他們一眼，起身去洗手：“反正除了幾片指甲，她渾身上下，裏裏外外都是好的，比你還好。”

賈優提醒他，應該多管管自己胳膊上的傷口，說了三天，說的都不想說了，一提起，就送他幾個白眼。

“辛苦賈醫官。”

“你不要跟我客套，還是想想怎麽躲過今天吧。外面到處都是官兵，找到火炮，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你這個小破木屋了。”

“沒有那麽快。”

昨天他們一連發了二十三玫火炮，炸塌了兩座宮室，壓壞了燕王的一條左腿。現在燕王正昏迷不醒，發著高燒，宮裏亂糟糟的，沒空管他。

倒是師姐，白尊有點憂心地看著她，本以為找到她，就離皇上不遠了，沒想到她變得癡癡傻傻的，問什麽都不說。

昨天快鋒帶人趕到宮中，沒想到竟然會在塵土飛揚的廢墟裏撿到趙水簪，她長發飛舞，白衣血紅，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拼命挖著石頭，好像一只伏在墳頭上的女鬼，非要挖開土堆，親眼看看自己的屍首是不是已經腐爛了。

“是你？”

那天在城樓上見過假的趙水簪之後，快鋒的戒備心明顯強了很多，不成想在這裏看見她，煙霧嗆人，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說不上多快樂，但也不驚訝，就像很久之前丟了一件東西，今天終於找回來了。

“她醒了？”快鋒問道。

剛才說了那麽多，他一個字都沒聽嗎？賈優立住，甩手道：“嗯，醒了。”昨夜她用紅花和姜片煮了一大鍋熱水，幫趙水簪洗去血汙，換上了素靜的白衣。說真的，她從未見過這樣厚重的長發，這樣溫軟的身體。她一個熟知人體構造的醫官，竟然看一眼就臉紅了。

醒了就行，快鋒問道：“皇上呢？”

趙水簪好像沒有聽到，對外界封住了自己的五官，自顧自道：“沒有這樣的。”

從來都是她救主人，沒有主人救她的道理。

快鋒擔心這又是假的，提劍抵著她的脖頸說：“你說什麽。”

“別別別。”白尊忙推開銀光閃閃的長劍，說：“我覺得這個是真的。”

她垂著頭，鼻尖清冷，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美。其實快鋒也覺得這個是真的，只是一時不知要如何處置。

“她瘋了？”

賈優冷冷地說：“那我就不知道了。”

兩人打開暗門，跳了下來，迎上師弟們焦急的目光，找到師姐本來是件好事，大家都盼著她說點什麽，她畢竟是見過皇上的最後一人，也是見過老師的最後一人，是繼續走下去還是怎麽，皇上有什麽聖喻，老師有什麽叮囑，如果有，他們一定會，一定會義無反顧地堅持下去。

快鋒找了個板凳坐下，冷冷地喝著酒。大家心裏跟著一冷，感覺瞬間就不好了。白尊輕咳道：“師姐已經醒了，只是受了刺激，什麽都不肯說。”

他也尋了個板凳坐下，把玩著手裏的酒杯。

師姐是暗衛營裏唯一的女孩，聰明強幹，深得聖心，是他們學習的榜樣，不成想突然變得這麽柔弱，看上去十分失魂落魄。白尊是這群人裏，唯一一個和女孩子有過深入交流的人，大家都盼著他能好好安慰安慰師姐，讓她快點好起來。

“這，我如何能……”白尊哭笑不得，硬著頭皮說：“我才在暗衛營呆過幾天啊，跟師姐沒說過幾句話，快鋒師兄才是真厲害，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幹什麽都在一起。”

有嗎？快鋒真想揍死白尊，起初他們是常在一起練童子功，可是後來趙水簪長大了，學得比他快，先一步去學護衛術了，他每日苦練，終於學會了護衛術，趙水簪又去學擊殺了，再然後……再然後……他終於成了暗衛營裏人人敬仰的大師兄，可是趙水簪已經十八歲了，笑著說：“老師讓我學女樂，再見了小快鋒。”

媽的啊……

讓我去安慰她？這女人根本不需要安慰的好嗎？

媽的啊……又下雨了。

“水簪。”快鋒在她身邊坐下，木板一“吱吱”響，下面肯定都聽到了。他想罵人，忍住了，放慢了動作。

“陛下。”她空洞洞地說。

“陛下已經死了吧？”

快鋒看她挖土，就生出一種很不好的預感，莫不是他們的大炮打死了效忠的主人。

“是嗎？”

趙水簪沈默著，把臉埋進棉被。

這屋子簡陋得很，沒有窗戶，也沒有床，嵌在山裏，潮濕陰冷，到處都是綠油油的苔蘚。她躺在地板上，幽幽嘆了一口長氣。

快鋒也嘆了一口氣，果然是他殺了皇上，他狠狠扯著衣領，只覺喘不上氣，難受得要命。他根本就不想安慰誰，也不要別人來安慰他，他只想靜靜地躺一會，躺一會就好。

“咚”一聲，快鋒也躺倒了，雙手分開，呈一個軟軟的“大”字。

“都是我的錯。”他覺得頭痛欲裂，胃裏翻江倒，如果前面有一道萬丈深淵，他真想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

突然他的指尖觸到了什麽，冰涼如水，卻很柔軟，上面包著布，被她扯掉了，是趙水簪的指尖啊。

她眼裏流淌著同樣痛苦的神色，嘴唇被咬出了血：“不，是我的錯。”

才晴了一天，又下雨了。錦幔點好油燈，在窗外掛了一排油布，那是她自己做的油布，還沒有幹，淅淅瀝瀝滴著水。

橘色的燭光下，所有人都在看著師姐，她不慌不忙，一絲絲挽好頭發，簪了一根松枝。

“謹身殿下面有間密室。”她放下粥碗，捧起熱氣騰騰的竹葉茶。

“然後呢？”

“然後？”趙水簪迎著熱氣，垂眼道：“然後他便死了。”

眾人面面相覷，遲遲不肯相信，這個“死”，指的是不是皇上。

趙水簪想了一天一夜也沒有想明白，他明明可以先走的，為什麽不走，又為什麽要把她推出來。

“春風入屠蘇。”她幽幽地說，那是一個很簡單的招式，不會使劍的人也可以練，她飲著茶，被一陣又一陣的暖流淹沒，五臟六腑漸漸覆蘇，氣血筋脈，又活過來了。

皇上，她用唇語說。

雨越下越大，吹開窗戶，卷著杏花，在趙水簪的額頭上拂了一下。好涼啊，她撫著眉心，好像想到了什麽。

快鋒按劍，做了一個拉她入懷的手勢：“這招？”

嗯，就是這招，很明顯，這是一個弱者的打法，需要將後背完全暴露給了對方，卻用性命護住了心口的東西。趙水簪他們早不用了，皇上學這招時，也只把它當做入門，沒想到真能用到。

也挺有意思的。

“師姐，你怎麽了？”

白尊看她定神，忙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才好了那麽一點，千萬不能舊病覆發。

快鋒也怕她犯病，催促道：“怎麽了？”

“沒怎麽。”

趙水簪明眸閃動，臉頰早已被淚水淹沒。他們就像一本缺頁的話本，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跳到了終章。

她摁著心臟，終於知道它為什麽這麽疼了。

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什麽是在一起，這些話本子裏老掉牙的橋段，她以前不懂，權當笑話看，現在好像有點懂了，只是幹嘛把她拉來當那個主角啊，這也太好笑了吧，趙水簪閉上眼，一邊笑，一邊流下兩行清淚。

“哦，還有。”她摸摸衣袖，又摸摸胸口：“我的刀呢？”

錦幔忙將她衣服裏裹著的油紙包遞了出去，她本想用這個紙糊窗戶的，可惜是人家的東西，忍著沒有拆開。

當錦幔看看大家紛紛向這個油紙包下跪時，默默擦了擦冷汗，真是隔行如隔山，慶幸自己手慢，沒有拿它糊窗戶。

趙水簪撕去外皮，拉出了一節黑色的匕首，朗聲說：“這是老師的東西，是一把黑色的玄鐵匕首。”

她正了正，又轉到反面，展示著它背後的花紋，它通身黝黑，沒有鋒刃，看上去十分厚重，像黑玉和金剛的結合體。

“這是禦前的刀，在皇上身邊時也不用卸下。”

現在天下易主，她所說的皇上，已不是當心的皇上，而是他們心中的信念。

“我說完了。”她放下刀，把它遞給了白尊：“給你。”

“我？”

“嗯。老師臨終交代的，讓你接任統領之位。”

“什麽……”

白尊像被天上掉下的隕石砸中了一樣，楞道：“師兄師姐都在，我如何能夠……”

趙水簪不管，用匕首指著他，她離得太遠了，交給快鋒道：“幫我傳一下，給白尊。”

“嗯。”

刀從快鋒手中過了一下，比想象中輕。就是這樣一把刀啊，他想了二十年，爭了二十年的就是這樣一把刀啊。他曾經無數次地幻想過，在大殿之上，自己加官進爵的樣子，不是這樣的。

快鋒笑笑，雙手捧著，遞上了白尊身邊。

我如何能夠……白尊死死攥著晨星，就是不伸手，這若是接了，可就還不回去了。

快鋒笑道：“躲什麽呢，接不接都是你的東西。”

他轉向錦幔，笑道：“來，你幫他收著。”

我？我……錦幔看看白尊，和他一樣，露出了踟躕的表情。

罷了，白尊拿起匕首，掂道：“行吧，蒙師兄師姐擡愛，我就做了這個炮灰吧。”

快鋒笑道：“說的好像我們在聯手害你一樣。”

現在皇上沒了，暗衛營成了通緝犯，統領之位不過是一個過了氣的虛職，做就做吧。

白尊感受到他語氣裏的善意，笑道：“其實事情也沒那麽糟，我們還是有轉機的。”

他摩挲著匕首，鄭重地說：“按照宗族順位，皇上和太子之後，該誰繼位？當然是二皇子了。”

這孩子還沒找到，燕王受傷在床，正是他們反擊的大好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寫到這，嗚嗚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