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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殺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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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容不下趙妃?”

郭美人聽出了他心中的怒意,不禁替皇後捏了把汗,都什麽時候了,還得為後宮之事煩心,實是後宅不寧擾的,

皇後面子上過意不去,想哭,又不敢哭,緊緊絞著帕子。

皇上不給她回避的機會,壓低了聲調,用一種極其緩慢的語速說:“你,是不是容不下趙妃?”

這話並不狠厲,卻帶著幾分決絕,好像她若不答,他便會一直追問下去。

皇後重重磕了一個頭,拔出鳳簪,丟到皇上腳下。

“是!臣妾容不下她,我不喜歡她那副‘我不爭寵,但皇上偏偏最喜歡我’的小人模樣。”

“是麽?”他自問不是一個濫情的人,對每個人都施以恩澤,沒想到後宮竟有這麽深的積怨,那朝廷之外,清平之下是不是也是一樣湧動著他看不見的暗流。皇上心氣漸緩,對趙水簪說:“你呢?”

趙水簪單膝跪地,幹脆道:“屬下沒什麽要說的。”

如此最好,她們的矛盾既然已經激化到了這個地步,他亦無心調和,只看了看趙水簪,那是讓他心中一動的的女子,又看了看皇後,那是他曾許諾,只要自己一天為帝,就風雨與共,永不廢她的人。此刻他失了儀仗,免了虛禮,卻更要仔細維護起自己的威嚴,否則一旦起了兵亂,手下不但不會齊心效力,還會爭相賣主。對皇後來說也是一樣的,現在她們個個都敢頂撞她,以後更不得了。皇上心裏立刻有了決斷,下旨道:“趙妃沖撞皇後,驚擾鳳駕,是為失儀,當領二十仗責。”

皇後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竟然要打趙水簪?

皇上繼續道:“淑妃趙氏入宮以來,無視規矩,屢次犯錯,累計有六十仗責之多,今日一並罰了。”

“屬下甘願受罰。”

“不止。”皇上努力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看向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沈聲說:“剛才朕親眼看見你頂撞皇後,其罪當誅,但念在你是暗衛,護駕有功,就免去死罪,但也不能再當淑妃了,就貶做……”

貶做什麽?嬪?貴人?他咬著牙說:“就貶做庶人,趕出宮去。”

這……皇後雖然不喜歡她,但也不過是些女孩子的小性子,訓誡幾句,打打罰罰也就罷了,從沒想過要將她貶為庶人。今日一聽,又怔住了,不敢附和,更不敢叫好。一向寬厚的皇上為什麽突然變得這麽決絕,讓人害怕,她也做錯過事,會不會被一並降罪。

“陛下……”她止住哭,小心道:“臣妾駑鈍,平日也做過很多糊塗事……”

比如沖撞太後,一心鋪在太皇太後身上等等,等等。皇後後悔道:“我不該回來,更不該把孩子們帶回來,要是他們落入了反賊之手,我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她拭淚道:“可是我當時一心只想著你,怕你被困在皇城,孤獨一人。你早說過,不論貧富安危,我們都一起受著,這話我一直記得,只怕你早忘了。”

“朕沒有忘。”

是的,他記性一向好,看過的書,做過的事,別人都忘了他還記得,何況這是他親口許下的諾言。趙水簪靜靜地聽著,仿佛聽著別人家的故事,那麽遙遠,那麽遙遠,好像他不是自己的“枕邊人”,亦不是帶她游走在“犯罪邊緣”的主人。什麽山頭斜陽,城頭看花,像一本發黃的話本,在漸漸暗淡的燭光下一步步消失了。

趙水簪心中潮濕,摸了摸幹澀的臉頰,“永遠不要試圖俘獲他的心”,是啊,永遠不要,永遠不要。不管他對皇後是責任還是憐憫,亦或是出於別的什麽情感,他都是別人家的竹馬,說過這樣或那樣的誓言……趙水簪壓上青苔,毛茸茸,還挺紮的,有意思,真的挺有意思的。

經此一鬧,宮人們都噤聲不敢亂說話了,對著皇後時,眼神裏都帶著幾分畏懼,縱使兵亂,女內官們也不敢懈怠,拾起依仗,整整齊齊地排成兩隊,簇擁她回宮。

“起來吧。”

皇上捏住小臂,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箭傷?”

她青色的衣袖被什麽東西染紅了,綻放出兩朵並蒂紅蓮,趙水簪這才感覺到疼痛,她查驗道:“沒事,都是些皮外傷。”

“嗯。”

他們一個看著遠處的山巒,一個看著自己的右臂,最終還是皇上先開了口。

“你生氣嗎?”

趙水簪搖頭道:“陛下說什麽,屬下就做什麽,為什麽要生氣?”

這話說的質樸,皇上卻一點都不感動。

“是麽?”

“嗯。”

他展顏笑道:“好吧,好吧。”看樣子這是她的心裏話了,也許暗衛的心真的是石頭做的,玄鐵做的,是沒有感情的東西。

賈大夫見縫插針,抓住了他這一刻的笑容,稟報道:“沈昭儀吉人天相,已經無礙了。”他用針穩住了沈昭儀的病情,孩子不會早產,還可以再保幾日。

“好,要不惜一切代價保住她。”

天命之說,皇上既心存畏懼,又帶著一絲僥幸,欽天監說這孩子生不出來,但若他能逆天改命呢?如果這個孩子平安出世,很多事情是不是也會跟著改變。

“啟稟陛下,抓到了。”快鋒押送著一小隊蒙面人,朝他們走來。

趙水簪看他神色如常,沒有受傷,心下稍安,看來暗衛營的損失沒她想的那麽大。快鋒把他們一個個摁到地上,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讓幹什麽就幹什麽,連哼都不敢哼一聲。他們就是剛才試圖開門的家夥,其中一個身體特別胖,即使蒙著黑布,也掩蓋不住他標志性的肚子。快鋒知道這是皇上的表兄,不敢擅自處置,就綁了起來,聽候發落。

“是你?”皇上走到表兄面前,笑道:“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他不是真的要寒暄,不待回答,便收起笑容,冷峻道:“你覺得我要敗了麽?”

燕王次子的軍隊尚在路上,城裏的權貴們就一個個嚇破了膽,替自己謀劃著後路。他們曾是陛下舊臣,不好突然變節,需要立一點功,表達一點誠意才好,於是紛紛跑去獻城。

皇上嘆息道:“不管我輸不輸,反正你輸定了。”

方才李駿惠的營地的騷動,他們都看見了。

小郡王抓了他的家眷,用長桿子挑著,掛得高高的,逼李駿惠“考慮考慮”。特別是他的愛妾,誰不知道那是他的命啊,如今披頭散發,只穿了一件貼身的翠綠夾裙,沒有受刑,但便溺都在身上,讓人惡心作嘔。

小郡王穿著銀色的鉤甲,在萬千將士的簇擁下,嘶吼道:“李駿惠!你竟敢坑我!”

李駿惠走上丘陵,向他拱手作揖,小郡王看他風輕雲淡的樣子,在心裏罵道:“枉我把你當朋友,你竟然這樣坑我!”一路打來,他在父親心中的地位越來越高,漸漸和大公子不相上下,但半年前,要不是李駿惠的一番激勵,他還沈迷在酒色之中,或者他母妃的溺愛裏,假裝不想要權力,其實他想要,非常非常想要!他本想將李駿惠培養成自己的臂膀,不想竟養了只攔路虎,讓他在這一片春風裏觸了一個大大的黴頭。

“你出來!”

李駿惠躲在陣中,不肯出來。

他念在酒肉之情,一路上沒太過為難過小木梅,可是李駿惠依舊這麽不知好歹,他心裏罵完,嘴上罵,剛準備用小木梅這個籌碼威脅他,突然迎面飛來了兩只利箭。他周身都是護衛,眨眼睛便彈開了箭,再擡頭時,卻發現小木梅額頭流血,被穿了個透心涼。

李駿惠放下長弓,泣不成聲,緩了一會才對自己的將士說:“我若心軟,他便會利用我的心軟,今天抓小木梅,明天又去抓我的朋友老師、昔日同僚,我唯有心硬到底,才能保全更多人。”

他用這話安慰著自己,可是心裏依然很悲憤,恨不能沖過去報仇,周圍人被這種激憤若感染,紛紛舉槍喊殺,震動林中雀鴉。

殺聲傳向城裏,守軍也頗為激動,漸漸跟著一起喊,匯成一支急促的亡靈之歌。

表兄自知死期已到,怕得發抖,但礙於面子仍死死撐著,假裝決絕道:“我父親乃是太,祖親胄,我怎能死於這等無名小兒之手,有種你就殺了我!你親手殺了我!”

還有臉提你父親,老將軍泉下有知,一定會親手扼死你這個不長眼的逆子,皇上被他一將,忽然陷入了沈默,自己和他是遠親,小時候偶有來往,並沒有十分親厚的情分,但殺人這件事……

趙水簪甩出短刃,只待他一聲令下,就刺進反賊心臟。

皇上汗珠點點,遲遲下不了決心,不知李駿惠怎麽這麽心狠,反正他是……正想移交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三司,人群中突然傳來一個蒼老而顫抖的聲音。

“陛下,君子當勇敢地和惡人搏殺。譬如孔子殺少正卯,所謂惡人,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僻而堅,三曰言偽而辯,四曰記醜而博,五曰順非而澤。今日之事五惡兼而有之,不能不殺。”

說話的正是齊首輔,方才城亂,是他拖著病軀,在這裏坐鎮指揮的,皇上咬牙,伸手道:“刀!”

這刀看著輕巧,薄薄的一片,握在手裏卻有千斤重,是精鋼打造的,趙水簪把刀遞進他手裏,掂了掂,又輕輕地握住他的手,做了一個刺的動作。

皇上會意,這是在教他“殺人”。他握住刀鋒,橫著刺了進去,殺人不是件容易的差事,他一時心軟,只刺破了點皮,可是對方卻突然露出十分痛苦的神色,疼得臉色煞白。

因為人的痛覺都集中在皮膚表面處,刺得越淺反而越疼,再往裏是幾條大動脈,若刺破這裏,人會漸漸失血而死,只是過程緩慢,有甚者要一個時辰之久,亦是受盡折磨。再往後才是心臟,若刺中這裏,人會缺氧,立刻就死。

他看著被自己折磨得死去活來的表兄,心中萬分震驚,就像看著自己治下,被折磨得滿目瘡痍的江山,若自己一開始便狠心一點,以小惡保全大善,才是對天下人最大的慈悲。

趙水簪拔出利刃,小聲道:“陛下,他已經死了。”

是的,他已經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求美少女之力。

建文帝發覺徐增壽曾在暗中向燕王朱棣傳遞關於京師兵力部署情況的消息,致使京師多次敗於燕軍手下,以勾結燕王軍隊為罪名當場持劍誅殺。

我就想建文帝“持劍”時會想什麽。當然他比我想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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