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關燈
十幾年前的詩案被平反,是先皇在世時候處理的最後一件大事。

這個涉及眾多的詩案並不好查,所幸皇上派的人是沈清見,在發現了那人的馬腳之後,薛離與沈清見聯手,順藤摸瓜找到了背後的指使者,趙永年。

薛離也清楚了為什麽趙煦會知道那些事情,隨即胭脂也知道了。

詩案被平反,當年的很多人也早已經不在了,只能一一追謚,最重要的李巡府的女兒花青,作為唯一的幸存者,在接受了皇上長達半刻鐘的審視後,被封了淑人,並賞賜了許多珠寶銀兩。

一是因為花青如今已經出嫁,並非尋常女兒家了,別的封號也不太合適,二是因為薛離如今只是一個將軍,正三品的淑人已經足矣。

或許是因為往事被澄清,皇上記起了昔日裏李氏當官的好處,瞧著花青也有了書香門第之後的樣子,再想起之前國難,花青慷慨赴義的樣子,越看越覺得那風骨像她父親當年。

對於薛離強行要的這一門親事,也沒有幾分排斥了。

先皇駕崩後,祁照臨毫無疑問地繼承了皇位,他並不是個薄幸的人,可這不代表著他沒有皇上的多疑。

新皇登基之後,做的第一件有關朝中關系的事情,便是將赤焰軍的掌控權重還大將軍王。這無疑為新帝增添了大數民心,也安撫了因為遠放祁照玉而帶來的人心惶惶。

祁照臨到薛府之前,並沒有讓人提前通報,以至他到了正房的時候,才有人瞧見他,第一個是沈清見,遠遠便看見了行禮叩拜:“臣叩見皇上。”

祁照臨原本還算輕松的心情沈了沈,緊跟在後的便是薛離與花青夫婦,兩人成親之後一直帶著這般甜蜜的笑容,薛離在見到祁照臨來了的時候,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然後行禮,與她一同的是花青,她也朝著她淡然笑了笑。

祁照臨拳頭微緊,方要點頭。

便聽見了宋崢張揚的聲音:“皇上大駕光臨,臣等有失遠迎,皇上恕罪,恕罪。”一如既往地不正經,還刻意重覆了一邊恕罪,更讓他這話顯得沒了規矩。

眼神裏的笑意明顯到祁照臨看得清楚,可卻沒有任何的冒犯,而是讓祁照臨原本收緊的心松了一松。

而在宋崢說完這句話之後,沈清見轉頭看了他一眼,宋崢察覺到目光,與沈清見短暫的對視,不知道兩人達成了什麽共識,房內的氣氛是不像祁照臨剛進門時候詭異了。

只是這樣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多久,門口便來了薛老將軍薛老夫人,遠遠見到皇上,忙行禮道:“皇上大駕,臣有失遠迎,皇上恕罪。”

分明是一樣的話,可在薛老將軍口中說出來,確實和宋崢完全不同等恭敬。

“老將軍平身,朕今日來,不過是朋友間的探視,既沒有勞師動眾,老將軍也不用拘這些禮了。”祁照臨起身吩咐兩人平身。

兩位老人與其他人不同,祁照臨明白,在場其他人也明白。

薛老將軍是在皇上駕崩前兩日回來的,那日下著大雨,先皇急召薛老將軍入宮。

眾大臣議論紛紜,也不知道皇上到底是個什麽意思,被皇上召見的薛老將軍更是不清楚,吩咐好了薛離所有皇上的態度以及薛離需要做的準備,懷著滿心的忐忑進了宮。

薛老將軍跟了先皇一輩子,打他還沒有坐上皇位時候便已經看著他了,知道他這個人狠絕而且多疑,擅猜忌且會隱忍。縱然這樣了解先皇,卻也沒有想到先皇會對他說那樣一番話。

臨最後那一句話,薛老將軍記得最深切,皇上說,老薛啊,朕防了你一輩子,你又何嘗不是防了朕一輩子。

薛老將軍聽得渾身一震,躺在龍床上連說話也沒有剩幾分力氣的皇上擡了擡手,不知道打算幹什麽,或許是想要起身,卻高估了自己現下的精氣神,最終作罷。

嘆了一口氣,說道,咱們原先不是這樣的。

此話一出口,薛老將軍哪裏還不明白,先皇方才那句話便是在他心上震了三震,他自詡忠於皇家、忠於大齊,卻從未相信過皇上的信任。

兩人之間的這種不信任,到底怪誰,他也不清楚只知道,皇上最後說了一句,回來了就留著吧。

別讓他們跟咱們一樣。

皇上病重,沒有剩下多少力氣,說完這一句便睡下了。

據那日候在外頭的大臣說,薛老將軍從皇上寢殿出來的時候,面如死灰,若非沒有聖旨傳出,還真以為皇上要對薛家下手了呢。

而薛老將軍腦子裏回蕩的只有皇上最後那幾句話,還有一句,原來他什麽都知道。

他知道皇上多疑,薛家家大勢大,薛離又自小聰明好武,長大了必得成為棟梁之才,薛老將軍沒有法子讓自己的孩子裝笨,當個傭人,薛離不會甘心,他也不會。所以才會演了一出被趕回老家的戲碼,也趁機交出兵權,讓皇上放心。

這些事情,只有薛老將軍和薛離兩人知道,這才有了薛老夫人跟著鬧的那一出。

當然,也是後來,也就是現在,他們才知道,他那個一向雷厲風行的夫人,在這種時候也沒有大智若愚,早看出了他兩人的想法,不過她不願意跟著還鄉。

薛老夫人這一生傳奇,降服得住薛老將軍,還能讓他將軍府中只留下她一個人,本來就是個不簡單的人,可薛老夫人在疼兒子這一點上,也是絲毫不馬虎。

她不放心留薛離一人與皇上周旋,又怕告訴了她自己已經知道事情真相會惹得薛離分心擔心她,這才做戲,留了下來。

這些事情,包括打薛離小時候,被人稱讚,收到皇上重視之後,薛離便有意無意的放肆了起來,雖說他性子原本便不羈,可那些事情,多半也有做戲的成分。

在皇上那裏留一些小把柄、小缺點,讓皇上覺得這個人是他好掌控的。

這些招數,都是薛老將軍計劃的、熟悉的。

可是……皇上他……

他縱容了薛離這麽多年,也縱容了他這麽多年。

回過神來的時候,薛老將軍已經和薛老夫人離開了,他們來也只是向皇上行個禮,今日皇上算是尋常出行,用不著他們作陪。

何況,他清楚地記得先皇一句,別跟咱們一樣。

所幸,沒有。

“又下雪了。”薛老夫人看著外面道,年輕時候越是冷硬的人,到老了的時候,反倒越顯得慈祥了些。

“是啊。”薛老將軍回頭看著薛老夫人一笑,兩人最早相識便是在雪裏的。

不過與別的風花雪月的故事不同,他倆人見面,是薛老夫人在雪中耍一把銀槍,英姿颯爽,巾幗之色。

然後……兩人比試了一下午。

所以,到現在他們兩人都不知道薛離是從哪裏繼承來的浪漫血液,把花青那樣一個女孩兒哄回來了。

花青剛進門的時候,薛老夫人是對她有不滿的,不只是因為花青自小生活的地方,還有她當街剪嫁衣,與祁照臨有過糾纏,這些都讓薛老夫人擔心。

可是沒有想到,花青才進了門不過半月,薛老夫人便摒棄了所有的這些偏見。

薛老將軍感受最深,兩人之間有書信聯系,只記得,上一封信,他那挑剔的夫人剛跟他抱怨了一堆兒媳的不好,下一封便滿紙誇讚。

若非兩人字跡十分熟悉,他倒要以為這一封是偽造的了。

薛老將軍夫婦離開以後,房中只剩下他們這些原本相熟的人了,因為只有他們幾個,所以下人也被打發下去了。

沒有等他們開始說話,花青便起身,去泡了茶來,因為把下人都打發走了,所以花青只能自己端著托盤進來,薛離走到跟前接過她手中的茶。

還未等薛離將托盤低下,宋崢卻先起身,欲要伸手夠的樣子,被薛離一把將手打掉:“被服侍上癮了是吧?自己出去端去。”

薛離這話說得不客氣,宋崢一邊坐下,一邊委屈道:“自打花青……將軍夫人跟了你以後,我連她泡的茶香也沒有聞到過,今日好容易沾到大家的光,不得著急一下。”

嘴上是這麽說的,手下幫忙的動作卻沒有停,先舉了一杯,放到了祁照臨跟前,然後又拿了一杯,放到了沈清見面前,嘴上還沒有停下抱怨:“得,現在連名字也不能叫了,不是我說,薛離啊,都娶回來了,你至於麽,醋意這麽大?”

最後沒有顧花青與薛離兩人,給自己拿了一杯,在自己鼻子聞了聞,香還是以往一樣的香。

薛離笑了笑,眼神中滿是警告。

旁邊的花青笑著替他回答:“至於。”

旁邊的幾人皆笑出了聲,宋崢大喊道:“花青你變了,你不是原來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了,你居然幫著薛離說話。”

“你坐下吧,不幫著薛離說話,還幫著你嗎?”沈清見瞅了他一眼,眼底也是難掩的笑意。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是這家夥也太無恥了。”宋崢撓著桌子,等著坐在自己對面笑得挑釁的薛離。

“有本事你也找一個呀。”薛離笑得腰都要彎著了,這會又突然擡頭一臉嚴肅道,“哦,對,我忘了,沒有姑娘看得上你。”

“怎麽可能,我這麽風流倜儻,有不少姑娘為我著迷呢,我才不想你們這麽肆無忌憚膩歪呢!”宋崢拍桌不服,對上薛離明顯不相信的目光,他又補上一句,“你說是吧,清見。”

“清見”一臉冷淡看著宋崢,完全沒有接他的話的意思。

薛離更是笑得拍桌:“你問沈清見,他能有什麽話說,你們倆一個半斤,一個八兩。”

“這兒就你們倆是夫妻,我們三對二,占多數,薛離你收斂著點。”沈清見瞥一眼薛離,不鹹不淡道。

薛離被噎住,沒有話說。

宋崢立即附和:“沒錯,薛離你收斂著點。”又轉頭沖沈清見笑,“小侯爺威武!”

宋崢樂呵完了只有,又意識到不對:“我怎麽記得,皇上上月才選了秀的?”這句說出來以後,腦子就更靈光了些,“不對,不是還有原先娶的,雖說是沒封後,可這算下來數目也不少了,皇上你這就有點貪多了哈。”

要不薛離總覺得宋崢這人罵他傻在很多時候都很聰明,誇他聰明吧,又有時候像是把腦子丟了。

宋崢說完這句話,整個房間中都安靜了下來。

最終,還是祁照臨開口道:“那都不算。”語罷,將茶杯舉起,一口飲盡,跟喝酒似的。以往他從來不會這樣喝茶,更何況是花青泡的茶,他從來優雅貴氣,也從來對茶這種東西帶著欣賞,可現在卻是什麽都忘了。

沒有,他好像什麽都有,又其實,什麽都沒有了。

祁照臨乘轎回宮的時候,隔著轎子聽到了遠處的琴聲,似乎是驚鴻,琴聲幽遠,這樣並不算深的巷子裏聽不真切。

順著那聲音的來源,祁照臨回頭,是已經衰敗了的趙府,那裏如今牌匾都已經掉了一半,他遠遠瞧著,竟好像能夠看到那年推門出來的紅衣女子,只是這一次不會再有人將她摟著進去了。

恍惚之間,他仿佛聽到有一個人在說話。

其實,十幾年前,並非只有一個李家女兒逃出來了。

李巡府忠誠一生,對君主忠誠,對妻子忠誠,卻還與另一個女人生下了一個女兒。傳說,那個女兒生母下賤,生出的女兒卻是生得和嫡親小姐一般好看。

好看也沒有法子,家主不認,母親無勢,那個先出生的小姐還沒有在府中住多久就被送走了。

後來,嫡小姐出生的時候,滿府皆慶賀,無人記得,這府中曾也有過一個女兒降生。

餘安城大雪落下,將那些高聲嘶吼的,還有原本已經無聲的,全部埋下。掀過一夜沈重的寒風,又是一個現世安穩的開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