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關燈
李公公話喊出來的同時,在心底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這話喊得大聲,可他有幾分底氣只有自己明白,說完話還小心翼翼地看一眼皇上。心中想著,在皇上面前,薛離應該不至於會做出大不敬的事情出來。雖然在李公公記憶裏,這種大不敬的事情,薛離做了也不是一次兩次。

當年肅知府的案子,朝中那麽多大臣,無一個敢在皇上面前提及一句。可薛離卻像是不要腦袋一般,硬生生地在眾人面前,直指皇上的不對。

那是薛離自小叛逆的巔峰,也是他日後被餘安城一種公子哥列為天不怕地不怕第一難纏的主兒的開始。

初次進入朝堂的薛離一番慷慨陳詞說得皇上語塞,氣頭上的皇上面色漲紅,只字未發。一眾大臣眼觀鼻鼻觀心,知道這兩邊全不敢得罪,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那件事的最後是薛離被薛老將軍趕回了家,一頓家法,他半個月都沒能起床,也好幾個月也不能進宮。

幾個月的時間,皇上怒火稍息,這才記起薛離小小年紀,便有這麽一番見識,實在不凡,眾臣只是附和,薛老將軍明白皇上意思,次日,薛離便去了皇後宮中請安。

肅知府的案子,在當年並不算小,更因為驚動了皇上,所以誰都不敢多言,那也是皇上動過最大的一次怒,是以李公公記得清楚。他還記得那日,皇上在皇後宮中見到薛離,和顏悅色,全然不記得之前的怒意,薛離也是與平日裏一樣同皇上相處。

皇後看在眼中,目光不算得輕松,同樣在場的李公公卻至今未明白。兩人雖與從前相處無異,卻再沒有人提過肅知府的案子。不只是他們兩人,其他人也是再不敢提,從那以後,肅知府的案子在整個餘安城都沒有人敢再提及。

外頭雖不知道肅知府的事情,卻皆對皇上與薛離關系稱奇,紛語猜測下,最終覺得是皇上對薛離的格外關愛。李公公雖不知原因,卻知道外頭這個傳言是荒謬的。

那日之後,薛離便接著去朝堂,皇上有意將他培養為國之棟梁的心思,並未打算遮掩,所以打小無論是薛離原本的身份,還是皇上對他的這一份看重,都讓外人不敢小瞧了他,尤其是一直跟在皇上身邊的李公公。

也正是因為這份特殊對待,也讓外頭的百姓更加確信了之前的猜想。

只是被寄予厚望的薛離卻不那麽爭氣,非但比原先更加頑劣了,性子也更加狂傲,根本不將朝臣放在眼中。

大臣明面上不敢對薛離有任何異議,可背過身卻是一道道的折子遞到皇上那裏。

彈劾的折子大同小異,無非是說薛離恃才傲物,日漸平庸卻頑劣不堪,若再無人嚴加管教,只怕將來鑄成大錯。

看著這些折子,皇上嘴角帶笑搖頭,竟激不起他一點怒火。

薛離要護,眾大臣的折子也不能不理。皇上解決這件事情的方法便是請出了當時給薛離教書的左丞相。

左相一生與人為善,處事公允,朝中無人不服,絕不會因為是自己的學生而護著半分。

左相此人,未受到半分質疑過,未想到暮年,自己帶的學生卻引來了如此多的非議。可在面對眾大臣的時候,左相只有一句話:“薛家公子,是可塑之才。”

薛家公子?自是薛離,薛家只有這一個公子,可塑之才,只左相這一句話,便堵住了那些質疑薛離的人之口。至於這頑劣,左相已經開口,若是再有人非議,那便是質疑左相的本事了。

看似嚴重的一件事情這樣解決了,也平息了那些因為上次案子以為皇上對薛離生了嫌惡之心的想法。群臣的上奏對薛離沒有絲毫影響,倒也沒有助長他的囂張,皇上雖不管,卻不是薛老將軍不管,薛家家法嚴明,薛離又挨了打,算是安寧了一陣子。

自那以後,所有人都覺得薛離肆意,有皇上護著,他也一直這樣到了現在,皇上也一直縱著他到現在。

見到薛離越來越放肆,薛老將軍比皇上還著急,只是因為有皇上護在薛離之前,薛老將軍想教訓,卻也不敢太過分。

這些事情祁照臨也同樣看在眼中,只是那時候還小,長大後也未曾深想過。

現在看到薛離在皇上面前這樣放肆,這才讓他又想起了當年。薛離這兩年太過安分了,安分得讓他們忘記原來的薛離有多放肆,或者說,並非薛離太過安分,而是他這兩年立過太過的戰功,讓人忘記了原來他並非那種循規蹈矩的一般臣子。

小心看了一眼皇上的表情,只覺得皇上也是如此想的,雖薛離一向放肆,可今日這事卻又不同。他二人的下落現下全在皇上一念之間。

薛離並無他二人這些想法,更是直接擡頭,與皇上對視一眼,這才又轉過頭去看向那個男人,冷聲斥道:“我赤焰軍中,竟教出了你這樣的敗類!”

皇上還沒有來得及為他的放肆生氣,便又被這句話吸引了註意,原本已經站了起來,現在又重新坐了回去。

李公公體貼地遞上茶去,茶香裊裊升起,殿內兩人的憤怒並未被這沁人的香氣熄滅半分,尤其是薛離,竟是比皇上怒火還大。

“薛將軍這話是何意思?”

薛離並未看李公公一眼,直接提著男子的領子將那男子輕松提了起來,他冷笑著問道:“赤炎軍中第十八條軍規是什麽?”

“是……是……”男子不敢對上薛離的目光,支支吾吾地想著,突然眼睛睜大了看向薛離,隨即又意識到自己現在還在薛離手中,又迅速低下頭。

“說!”薛離不是個有耐心的人,現在對待這個赤焰士兵更是如此。

男子被薛離吼得一顫,遲疑道:“國……國當先,君主在上,百姓在心,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軍規背得無錯,是我赤焰軍中人,只是卻未曾將這軍規銘記於心。”

男子似乎是知道了薛離在說什麽,更不敢反駁,只顫抖著垂首,如一只待宰羔羊,無法掙紮逃脫。

繼而邊聽薛離接著問道:“那軍規第一條,第二十九條,第四十二條都是什麽?”

“叛國者,死。犯上作亂、臨陣脫逃、背叛統領者,死。虐殺妻兒、慘慘……將軍?”男子每說一句,聲音便小一分,直到最後這一條,才陡然提起了音量。

“怎麽?”

“想說你沒有虐殺妻兒?沒有害死母親?”薛離沒有方才冷笑的表情,整個人都冷森森的,嚴肅地看著眼前的男子,“李繼業,聊城人,家有一母臥病在床,一妻一子二女,可是如此?”

“將、將軍怎會知道?”男子聯系方才的話,一時間恐怖異常,只覺得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你是我赤焰軍中士兵,我自然清楚你的身世,不過卻不止是因為如此。”

男子心中有了什麽猜想,又不敢確定,只得緊緊盯著薛離,方才還渾身癱軟的他好像突然就有了力氣,雙手緊攥著,枯黃細瘦的手上青筋暴起,和薛離方才打他時候頭上的青筋差不多。仿佛只要薛離確定了他的想法,下一秒就要掄拳砸出。

怎知薛離根本沒有理會他,而是吩咐人叫出了一個人。

門口出來一個粗麻布衣服的中年男人,算不得瘦弱,只是身子算得上單薄,他從未來過皇宮,所以顫顫巍巍著不敢向前,只遠遠看著薛離兇神惡煞的樣子便不敢靠前。

民間關於薛離的傳說是很多的,雖然大多人皆敬薛離是保家衛國的大將軍,然而更多的人對薛離是畏懼的,眼前這個男人亦是如此。

薛離只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了,嘴角扯出一抹笑,不算得溫和,至多只是冷漠:“是本將軍請你來的。”

男子心中正疑惑,這才註意到正跪在地上的李繼業,一時間沒有顧得上眼前的恐懼:“李兄弟,你……”

“劉大哥,我家怎麽了?”李繼業像是看到了希望一般,爬著沖了過去抱住眼前人的腿,眼睛猩紅,死盯著他,像是要求他說出一點與自己猜測相反的消息出來。

“大嬸還有弟妹孩子們……都沒了。”這話說出來殘忍,男子說得極慢極不忍心。這個男子正是李繼業的鄰居,兩家關系算是交好,那日下午,他覺得隔壁一家太過安靜,去看了看,才發現一家老少全慘死在家裏,場景瘆人。

李繼業方才便已經攥緊的拳頭狠狠地砸到了地上,憤恨道:“誰幹的?誰幹的!啊——”

男子只是搖頭,努力地將李繼業的手抓住他去的時候已經有幾天的時間了,之前從未聽到過什麽聲響,也沒有見到過什麽奇怪的人。

李繼業猛地轉頭看向薛離,方才因為悲痛過度而血紅的眼睛帶著幾分狠厲,到底是赤焰軍出來的,即便是此時虛弱,倒也有幾分氣勢,看得出來士兵的兇狠。

皇上見他突然轉頭來看向薛離,眉頭猛地皺了下,李公公在旁邊察言觀色,不敢多言。

被他這樣的目光盯著,一般人都是有幾分顫意的,薛離卻悠閑自在,分明不將他放在眼中,在方才將李繼業的鄰居叫出來之後,便再沒說過話。

只見李繼業“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屬下知將軍行事不羈,不會做出這等慘無人性之事,求將軍告知屬下,是誰害我老母、殺我妻兒,此仇不共戴天!”

“是誰?”薛離反問,“你說呢?是誰讓你站到這裏的?若非山海發現了你的異樣,恐怕今日出了這個門,你便能同家人團聚了。”

“那人是誰?”薛離原本便冷著臉看他,現在更是狠厲,那人在幕後主使,想要害他!

“是我,原來真的是我,哈哈哈哈——”李繼業流著眼淚笑吼道,“原來真的是我,是我害死了自己的家人!我真沒用!我真沒用!”

李繼業笑得癲狂,良久才稍微平靜下來,向上位的皇上磕了一個頭,又轉過來向薛離磕頭:“屬下無用,屬下受人脅迫陷害將軍,將軍為人一身正氣,一心為國,怎麽可能可能會串通他國之人做出有害於大齊的事情呢。”他的聲音歸於平緩,有些沙啞,有些無力。

“你知道錯了?”

“屬下知道了,屬下萬死不足以謝罪。”

“不,你不知道。”薛離冷聲打斷他的話,“你最大的錯誤便是不知道相信我,我是你們的統領,怎會棄你們任何一個人於不顧?”

李繼業楞了楞,淚再次滑落:“是,屬下錯了,屬下對不起家人,對不起將軍。”李繼業仰頭看向門外,“此生若不能手刃仇人,李繼業無顏面對泉下枉死的老母和妻子,只是此人藏得隱秘,屬下實在不知,屬下愧對將軍。”

話一落畢,李繼業便轉身撞柱,極大的“咚”聲後,他倒地身亡。

大殿之內一時間陷入了沈寂之中,沒有人再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