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有什麽事？”

河邊林中，方靈冷冷看著軒青。昨日他給她塞了字條，讓她今日中午來這裏相聚，有事相商。她思慮了一晚，終是赴約，也決定給雙方關系一個交代。

軒青雙手十指交握枕在腦後，懶洋洋道：“沒事就不能找你了嗎？”

“我的耐心有限。你我如今恩怨兩清，若非對你還有一絲信賴，我今日也不會來赴你的約。若你喊我出來只是為了消遣我，別怪我今後對你視而不見、形如陌路。”

軒青嘆了口氣，表情恢覆正常：“漁夫一家的遺體，我已經帶出來了，時日長久，有些變形，你確定要親眼看看嗎？”

“在哪裏？帶我去！”

軒青領著方靈，剛走出四五步，卻忽然駐足，回頭道：“沐禦醫，既然到來，何不現身相見？”

方靈驚訝回頭，果然看到沐風從一棵樹後走出，一貫雲淡風輕的雙眸此刻深若寒潭，凝目直視軒青：“你要將小靈帶往哪裏？”

軒青卻無謂一笑：“我又沒說不允許你跟。既然擔心鳳姑娘，不妨一道前行。”

一處依山傍水的空地上，方靈隨著軒青停下腳步，看到不遠處兩列共十六位壯漢，手持鐵鍬木杠肅立兩邊，中間的空地上三具烏黑棺木並排放置，棺木前的高臺上放著三具白布覆蓋的遺體，微風輕輕掀動四個角，卻絲毫露不出裏面的內容半分。三方土坑已經挖好，靜等棺槨入內。

方靈正欲上前，卻聽沐風輕聲道：“等等。”

他率先上前，取一支銀針隔著白布在那三具遺體上試探，片刻後，長舒口氣，回到方靈身邊：“小靈，遺體放置已久，難免面目可怖，你確定要看嗎？”

方靈濕了眼眶，握著一壺清酒，毅然決然地走上前，揭開覆體白布，確認了三具遺體身份正是漁夫一家無誤，遂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將酒水盡數撒於地上。

“入棺。”

壯漢擡起三具遺體放進木棺，又將木棺擡入土坑，土粒窸窸窣窣撒下，方靈一眨不眨看著，面上一片哀戚。

耳邊忽然傳來簫聲嗚咽，卻是沐風不知何時取下洞簫，放於唇邊閉目吹奏。說也奇怪，方靈本對簫聲一竅不通，但在沐風的演奏中，竟似聽出了他對自己的殷殷勸慰，心中郁結一掃而空，目中雖流出淚水，卻再也不覆方才的悲傷。

一曲畢，方靈睜開雙目，壯漢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卻墳頭已經修好。三人之墳合為一個墳頭，一家三口在九泉之下亦是融為一體、密不可分。

一片靜謐中，軒青忽道：“鳳姑娘對毫無生養之恩的漁夫一家竟赤誠若此，真讓軒某佩服啊。”

方靈一怔，見他罕見地如此陰陽怪氣，皺眉道：“怎麽？你為這個吃醋？”

軒青一時頓了頓，像是被打亂了思緒，片刻後思緒又接回，繼續道：“我為你做了這麽多，你連一句感激之語都沒有，太讓我傷心了吧？”

果然，就知道軒青找她另有目的。她斂眉福了一禮，道：“多謝七王爺替民女奔波操勞，讓恩公一家得以入土為安。”

軒青嘴角抽搐一番，擡手欲對方靈來個爆栗子，被她不露聲色躲開。他繼續道：“不知鳳姑娘對自己的生身父母，又能做到何種地步呢？”

方靈怔了怔：“有話就直說，別拐彎抹角的。我知道你今日找我絕非僅僅為了埋葬恩公一事。”

軒青張了張口，似是欲言又止，終究只是長嘆一口氣：“罷了，這是鳳國內部之事，我身為影國的王爺，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此告辭。”

言畢，竟真的邁步欲走，被方靈一把揪住，搶先伸手給他來了個爆炒栗子。

“有話直說！”

……

渾渾噩噩地邁動著腳步，才剛剛安定的心，像是被人再次用鐵鉤勾了起來，無數只小貓在下面伸爪撓著。

“據我調查，鳳國前任國君和王後根本沒有去朱雀嶺養老，而是被鳳國新任君主秘密關押在一不見天日之處。”

“怎麽可能？那可是鳳玲瓏的親生父母啊……”

“鳳國千百年來供奉神祇，自稱是鸞鳳後裔。子民只認神祇，不認父母；父母生子女，是為神而生，父母養子女，是為神而養。一旦司月神使認定了下一屆君主，君主便只對神使和子民負責，眼中再無父母。鳳姑娘自小在鳳國長大，竟忘了貴國如此國情了嗎？”

“那倒不是，只是血濃於水，再怎麽國情有別，父母生養之恩也斷斷不會改變……”

“鳳姑娘若是不信，不若自己回鳳國打聽一番？不過莫要怪本王未提醒你，鳳國國君已經在全國各處張貼了你的畫像，並下令畫像中人若出現在鳳國土地上，人人皆可就地正法。你還是好好想想，要不要趟這淌渾水……”

“如此說來，那我倒是真有必要去往鳳國一趟了。多謝七王爺提醒。”

本來，鳳芳靈的父母，與她並無血緣關系，她如今亦是自身難保，甚至還被人在暗中盯著，要取她性命。

但她就是忘不掉，中秋宮宴上那兩張因她不幸遭遇而乍怒乍憂的臉。

何況，聽說鳳國是供奉神祗的國家，有通靈之人能溝通天地陰陽，且是鳳芳靈的故鄉，或許在鳳國，能發現一些關於玉狐貍的秘密，幫助她盡快見到鳳芳靈，弄清楚一些始終盤桓在她心底的問題。

“你決定了？”

酒樓中，聽完她的打算，沐風未置可否，只以一雙黑曜石般的純凈眸子看著她，見她毫不猶豫地點頭後，忽然雲淡風輕地笑了起來：“我陪你一起去。”

她本不欲再回到軒逸在京城郊外安置的“家”中，但沐風說要把自己的醫藥箱帶上，順便好好向軒逸道個別，方靈才無奈隨他再次回到那座簡陋小院。

然而不出意料地，她的想法受到軒逸不容置疑的拒絕，即便是有沐風說情，也是於事無補。

“回鳳國？休想！你哪裏也不許去！既然嫁了人，就給我乖乖呆在家裏相夫教子，伺候心兒順利誕下長子，若有閃失，拿你是問！”

方靈不可思議地看著軒逸，見過不要臉的，卻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她忍不住被氣笑了：“呵，你以前不是左一個我好妒右一個我狠毒，你就不怕我伺候得你心上人難產而亡、一屍兩命？”

“你敢！”

眼見二人又要吵起來，沐風連忙出來打圓場：“好了，你們兩個都少說兩句。小靈，女孩子家怎能說出這等惡毒之言；阿逸，今日既是元宵節，又是小靈的生辰，就讓小靈開開心心地過個生辰不好嗎？”

方靈再次不可思議地看向沐風，他怎麽知道她的生日是正月十五？

難怪沐風特地從德慶樓訂了美酒佳肴，她還想著不應該是軒逸為沐風餞行的怎麽反過來了，原來這是特意為她準備的生辰宴啊。

沐風輕咳一聲，道：“以前曾聽阿逸說起過。阿逸，其實你心中是有小靈的吧，不然為何會將她的生辰放在心上？你去把你珍藏的糯米釀取一壇出來，讓小靈也嘗嘗。”

軒逸冷哼一聲：“你這個義兄當得倒是貼心，她若真有你說的一半好，我何至於對她冷落至此？”

沐風揶揄地笑道：“你整天對小靈擺著個臉，菩薩也笑不出來了。記住了，小靈是我的義妹，你可不許再欺負他了。”

軒逸嗤笑一聲，耳根卻不自在地紅了。

方靈怔怔地瞧著他們二人，心下莫名有些難過。即便軒逸對自己做過那麽多過分的事，卻一點也不影響他們二人的知己故交之情，並且沐風哥哥一口一個自己是他的義妹，是軒逸的妻子，為什麽他總是不尊重她的所思所想呢？

帶著愁思，她飲下第一杯糯米釀，甜中帶著微酸，後味無窮。另一邊，沐風和軒逸二人推杯換盞，猜拳劃令，在沐風的鼓動下，方靈也多喝了幾杯酒，雙頰飛上了兩片酡紅。

迷離中，回到了自己那晚的升學慶祝宴，慕楓哥哥和哥哥猜拳談笑，自己也高興得又唱又跳。

她忽然啟唇，一首英文歌曲從喉中逸出，那是慕楓教給她的：

“remembering me,discover and see all over the world,

she's known as a girl to those who a free……”

（註：出自英文歌曲《上帝是個女孩》）

軒逸和沐風不知何時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方靈歌唱，見她唱著唱著，離開座位，竟然款款扭動胳膊腰肢，跳著一種不知名的舞蹈，怪異卻好看。

心兒因著懷有身孕無法飲酒，是席間唯一保持清醒的人。她震驚地看著正在引吭高歌的方靈，一時間仿佛不認識她，漸漸地，那抹震驚變成若有所思，嘴角劃過一絲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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