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陣沈悶的金屬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昏暗的室內進入一絲亮光。

方靈從地上站起來，平靜地看向對面那人，她知道，那是軒青。

他一步步走向她，腳步不疾不徐。地牢裏陰冷潮濕，和當初軒逸關她的地方異曲同工。這對向來關系不睦的兄弟，卻在關押女人這方面有著高度一致的認識。

看到方靈充滿恨意的眼神，軒青嘆口氣，道：“沒想到，我們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我今天來，就是把所有的真相告訴你。”

“玄九並不是我的手下，事實上，與其說他是來輔佐我，不如說他是來監視我。”

方靈吃了一驚：“是皇上派來的？”

軒青沈吟片刻，卻搖了搖頭：“不是，是二哥派來的。他被皇上軟禁在宮中，只能通過我在外面幫他活動了。雖然我很不願意，但他畢竟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哥哥，我若不幫他，那他遲早會死在皇宮中，血濃於水，無論如何，我也要救他出來。”

方靈更加驚訝了。“是二王爺？他……他不是整日沈溺於酒色，頹廢不堪嗎？”一語未畢，便已經明白了過來。是了，用頹廢荒唐的形象掩人耳目，打消皇上和太後的顧忌，暗中密謀著奪回原本屬於自己的位子。

她忽然冷笑道：“之前送我進千毒門拜師學藝，不會也是二王爺的意思吧？”

軒青嗯了一聲，道：“沒錯，早在你通過你父王向影國提出聯姻要求後，二哥就已經在暗中調查你了。本以為你是為了同三哥結盟，以鞏固你在鳳國的權勢地位，卻沒想到竟是因為七年前的那個終身之約。不過更沒想到的是，三哥竟會錯認救命恩人，對你冷落侮辱，卻也恰恰給了我和二哥可乘之機。”

方靈沈默下去，她早該想到，軒青一開始就表明要對付軒逸，自己的一舉一動，怕是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自己始終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可笑自己還漸漸把他當作朋友，對他信賴有加。

軒青看向她：“我們調查到你會一些武藝，只是從我與你接觸這段時間來看，你竟像是毫無武功根基，僅僅會一些拳腳功夫罷了。要讓你從頭開始習武顯然不現實，學習暗器也非一朝一夕之功，便送你拜入齊元聖門下學習制毒之術。現在看來，這真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方靈道：“可是千毒門不收鳳國弟子，這點難道你們不知道嗎？”

軒青道：“這我確實不知道。不過齊元聖長年閉關，如今的千毒門基本是由大弟子風星熠在打理，齊元聖不收鳳國弟子，你可以去找風星熠，讓他指點你便可，也不算違背齊元聖的原則。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不成？”

方靈冷冷道：“你正經點。風星熠到底是什麽身份？你與他又是什麽關系？”

軒青卻沈默了下去，沒有再繼續回答她的問題。他忽然伸手，摸向方靈的頭發，嘆口氣道：“我們非得要這樣嗎？”

方靈一扭頭，甩開他的手：“回答我！”

“這個我不能告訴你，何況你知道得多了，對你也沒有好處。”

方靈冷笑一聲，道：“你不說我也猜得到，二王爺就是那個殺手組織的首領吧？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身在皇宮，皇上和太後自然不會想到整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活動的人居然操控著整個殺手組織。至於風星熠，便是聽憑二王爺指示，在外面進行各種暗殺活動的人，所以他時常會下山，很少在千毒門內停留。我說得對不對？”

軒青連忙開口：“不是。”頓了頓，他又道：“你真的很聰明，卻不知，這會為你招來多少災禍啊。”他又指了指門外：“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最好隱姓埋名，再也不要讓別人認出你了。”

方靈狐疑地看著他，彎起嘴角，帶著一絲嘲諷道：“哦？莫非我還得罪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人物不成？我倒想知道，究竟是什麽人，能讓你堂堂影國七王爺也感到害怕。”

軒青頗為傲嬌地哼了一聲，聲音中多了一絲熟悉的玩世不恭意味。

“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是在為你著想！罷了，畢竟初生牛犢不怕虎，你既然不相信我，那就由著你去好了，到時候遇到危險了可別哭爹喊娘地來找我求助就好。”

方靈冷哼一聲，毫不示弱地道：“你放心，我就算是死了，也不會再回頭找你辦一件事。”

說完，徑直越過軒青，向地牢外走去，不料軒青卻在背後叫住她：“等一下！”

方靈駐足，沒有回頭。

軒青道：“另外再告訴你一件事情，雖然與我沒有什麽關系，但我想你應該是比較關心的。前幾天，京郊淩波河下游的漁民在水裏發現了一具屍體，經調查，死者竟與你之前托我打聽過的一個人有關。想不想知道是誰？”

方靈冷冷留下兩個字：“不想。”

“唉，真不給面子。”軒青無奈地攤攤手，自顧自地道：“你之前不是托我到各當鋪打聽有沒有一位姑娘拿著一枚白玉狐貍吊墜去當嗎？這個死者竟然和那位姑娘有點關系，聽說還有過一段露水情緣。”

馮媛？

方靈立刻駐足，回頭道：“然後呢？”

這一回頭，卻發現軒青正緊跟在她身後，恢覆以往懶洋洋的樣子：“沒然後了，我就知道這些消息。果然，在你的心裏，就連一個玉墜都比我重要啊。”他邊說著，邊作出誇張哀嘆的模樣。

方靈白了他一眼：“無聊。”她真的很難再對他有好感，他明明知道殺死恩公一家的兇手，卻瞞了自己那麽久，又何嘗對自己真誠相待過？

她忽然想起了最重要的事：“對了，我還有個重要的問題要問你。你把恩公一家三口的遺體藏在哪裏了？”

軒青擺擺手：“我沒有藏啊，你怎麽這麽問？確實是放在刑部。”

方靈從懷裏掏出書信：“那這封信，你要如何解釋？”

軒青狐疑看她一眼，接過她手裏的信，拉著她的手腕一直走出地牢，去往光線亮堂的地方。

待看完信中內容後，他的面色已經變得十分陰沈：“哼，這擺明就是故意讓你看到這封信，讓你懷疑我。你看看這墨跡，連半個月都沒有，看來，軒逸從皇宮門外劫走你，是早有此打算啊。”

方靈大仇已報，也不想再過多攙和這幾個兄弟之間的內鬥，只道：“我可不管你們誰陷害誰，姑且就再相信你一次。你盡快幫我把恩公一家的遺體從刑部帶回來，讓他們入土為安。”

“真的要走？”

方靈不理他，徑直向前走去，只聽身後，軒青無奈地嘆了口氣，喃喃道：“其實，我還是真的挺喜歡你的……”

這一路上，竟然沒有什麽人阻攔。踏出府外，方靈長舒一口氣。從今以後，她是不會再踏入七王爺府半步了。

然而，心中卻感到一陣茫然。接下來，她該去哪裏？軒青說的那具屍體，真的跟馮媛有關嗎？玉狐貍在馮媛那裏？

當天下午，方靈買了些紙錢，打算去何漁夫家中再拜祭一番。她把刺進玄九太陽穴的發簪收回，打算以此作為祭品。

說起來也是諷刺，這發簪還是軒青當初在馬車上扔給她的，當時他還打趣，說她一個亭亭玉立的妙齡姑娘，卻整天不施粉黛，甚至連頭發也不好好梳，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出家做了帶發修行的尼姑了呢，說完順手將這枚發簪插到她頭上。沒想到短短數月，便物是人非。

春天來臨，顧大娘家的院中竟然長出了嫩嫩的青草，有麻雀在上面蹦來蹦去覓食。方靈看到自己之前做的簡易墓碑還在，走過去緩緩跪下，拿出紙錢，邊點火邊喃喃道：“何大叔，顧大娘，魚生，我來看你們了……”

她將發簪和袖箭埋在墓碑前的空地裏，用土仔細蓋好，恭敬地磕了三個頭。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壓迫感，有種冰冷卻熟悉的氣場籠罩著她。她內心高度戒備，伸手入懷摸出藏在衣內的毒粉包，迅速轉身，看向身後那人。

待看清那人正是軒逸的瞬間，右臂迅速揮出，將那毒粉灑向他的面龐。

然而她顯然低估了他的身手。未等她的動作施展開來，他便更快地出手，點了她左右肩井穴。

方靈感到身子一陣酸麻，毒粉也不受控制地灑落在地。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目光中暗流湧動。

終是軒逸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沈默，聲音低沈：“我猜得沒錯，你果然會來這裏。我已經在這裏等你很久了。”

方靈露出一個輕蔑地笑，微微斜眼，聲音帶著嘲諷：“所以你就提前到這裏來等著我？你可真有閑情逸致。”

軒逸伸手，捏住她下巴，強迫她擡起臉：“說，你這兩天在七弟的府上都做了什麽？”面容漸漸欺近，壓低聲音，狠狠地看著她：“我說過，你若做出什麽有違婦道之事，我必饒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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