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立千仞，寒風呼嘯。

方靈著一襲男裝，費勁地爬著千丈高的山峰。她決定了，先回千毒門，求情也好下跪也罷，讓師父教她把門內的知識學完，最起碼把小藍要回來。

已經爬到了半山腰，身上的外袍被枯枝亂刺劃破了好幾處。出來時，她特地挑了軒逸衣櫃裏最下層的衣服，避免被第一時間發現。只是沒想到上山的路竟這般艱難，鬥篷因礙事被她在一小時前便扔掉，幸好今日出了太陽，還不算太冷。

已是下午時分，日頭漸漸偏西，她也累得有些虛脫，靠著一株大樹稍作歇息。無意中忽然聽見頭頂上不遠處似有說話聲，好奇之下悄悄往前挪了一段距離，看到一黑一白兩個人影在一處百米高的懸崖上面對面站著。

本來她對別人的事是沒有什麽好奇心，但總覺得那個白色身影有些熟悉，便一眨不眨地盯著。突然見那黑衣人猛地扭頭，接著手臂一動，一枚暗器朝她所在之地破空飛來。

方靈嚇了一跳，下意識往旁邊一閃，暗器從她面前一閃而過，釘進一棵樹上，是一枚黑色袖箭。方靈瞬間睜大眼睛，拿出懷中袖箭一看，果然一模一樣。

她伸手去拔樹上袖箭，那袖箭卻紋絲不動。她直覺有些不妙，打算起身離開，忽然一陣異樣的風襲來，轉頭一看，那個白色身影竟使用輕功朝她飛了過來。她也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竟然是大師兄風星熠，而黑衣人已經消失不見。

她本想出口打招呼，又想起自己現在穿著男裝，又灰頭土臉，或許……或許大師兄認不出來。悄悄向後挪著身體，也不敢看向對面的人，就這樣自欺欺人地打算離開。

然而現實擊破了她的幻想。風星熠冷著臉，問她：“你怎麽在這裏？”

方靈尷尬一笑：“大師兄好，我……我現在無家可歸，想重回師門，懇請大師兄幫我向師父求個情，起碼……起碼把小藍給我，好不好？”

風星熠不答話，朝她伸出手，方靈伸手握住。風星熠握著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將她帶往方才他和黑衣人站立的地方。

見風星熠始終面色沈郁，方靈有些惴惴不安，沒話找話地問道：“師兄什麽時候回來的？剛才那人是誰啊？”

風星熠猛地瞪向她：“你都聽到什麽了？”

他的目光讓方靈嚇得後退一步，本想打趣“這麽遠我哪聽得清楚，你太高看我的聽力了。”然而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定了定神，她忽然想明白了什麽。答案呼之欲出，她只是想要個確定的回答而已。

她拿出懷中袖箭：“方才那人使的暗器，是這種袖箭吧？”

風星熠看了看那袖箭，沒有說話。方靈繼續追問：“殺死何漁夫一家的，就是剛才那黑衣人吧？你跟他是什麽關系？”

風星熠冷冷道：“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方靈淒然一笑：“我知道我今天無意間撞破了你的秘密，估計也不會活著回去了。不過，何漁夫一家對我有大恩，即便我不能為他們做些什麽，但起碼，讓我知道他們是怎麽死的，好不好？”

風星熠目光中露出了一絲不忍，忽道：“你既然是鳳國人，相信你會有神靈庇護。若你能安然歸來，我必告訴你真相。”

說完，未等方靈反應過來，他便一掌擊向方靈。方靈身子不由自主騰空，朝著懸崖直墜下去。

她輕輕閉上眼睛，驚訝發現自己竟然沒有絲毫恐懼或仇恨，只是有些不甘心。看來，恩公一家被殺並不是一樁偶然事件，背後隱藏著自己看不到的黑暗深淵啊。

也好，就讓自己下去陪伴恩公一家，親自向他們賠罪好了。

……

睜開眼睛，觸目是雪白的天花板，下面墜著發出柔和紫光的紫外線燈。

紫外線燈？方靈楞了楞，打算起身，卻感覺到自己口鼻上覆蓋著一個透明罩子。

轉動目光，認出這裏是醫院病房，自己正躺在潔白的病床上。手腕上紮著針，輸送著透明液體。

她，回到現代了！

伸手按向床頭電鈴，一名護士進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幾秒鐘後，飛快地跑出門，大喊：“醫生，十號床的病人醒了！”

通過醫生的描述，方靈這才明白，自那次在深山裏被蟒蛇精攻擊後，自己竟然已經在病房裏躺了十年。這十年裏，哥哥在任務中犧牲，被國家授予英雄模範榮譽稱號；慕楓哥哥成為了中外聞名的醫學專家，與大財團的千金結了婚，這家醫院就是大財團出資建成的，自己在這裏一躺十年也是因為看在慕楓哥哥的面子上。

方靈久久回不過神來。這一眨眼間，就過去了十年？那她現在，是十七歲，還是二十七歲？

讓醫生幫忙拔了針，取了氧氣罩，她下床來到洗手臺前，對著鏡子裏面的自己細看。

面容蒼白，長發淩亂地包裹著肩頭脖子，一襲藍白條紋病號服。這張臉雖不像二十七八歲那麽成熟，卻也未覺年輕。

“慕楓哥哥在哪裏？我要見他！”

“抱歉，秦醫生現在正在美國參加國際大會，暫時無法回來。”

“好的，謝謝醫生，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病房裏寂靜下來，方靈面朝著鏡子，思緒卻渾然不知飄向何處。慕楓哥哥，竟然結婚了？新娘子叫什麽名字，長得漂亮嗎？

真是諷刺，之前心心念念想要回來，可是怎麽也沒想到，竟會以如此奇怪的狀況，在一個怎麽也想不到的時間段回到現代。

對了，軒熠！鄭燕燕！他們是否也已平安歸來？若真的已經過了十年，自己還有可能找到他們嗎？

說曹操曹操到，剛回到床邊打算找手機，便聽到門口傳來叩叩的敲門聲，方靈走過去打開門，便見到軒熠和葉心站在門口，軒熠手中提著果籃，葉心挺著大肚子，兩人臉上均帶著方靈看不懂的微笑。

她一時不知如何回應，楞楞地看著他們。

“剛才接到醫生電話，說你已經醒了，我便帶著心兒來看看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軒熠溫和地笑著，眼眸中卻再也沒有任何情愫。不，不是沒有情愫，他轉頭看向心兒的時候，眼神可是充滿柔情的。

“是不是不舒服？我們進去說話吧。”

方靈終於反應過來，連忙閃身示意他們進來，然後緊緊關上門，迫不及待地問道：“這是怎麽回事？我們是怎麽從山上下來的？”

軒熠表情平靜，卻指了指她的脖子：“是這塊上古神玉顯靈，幫我們抵禦了那些蛇的攻擊，大家才能安然下山。”

方靈低頭，看到脖子上掛著的玉墜，大吃一驚。玉狐貍是什麽時候回到她身上的？

“那鄭燕燕呢？她安全了嗎？有沒有帶她去見大師？”

軒熠道：“見到了，她沒事，大師已經化解了危機，一切都安然無恙。你好好休息，我和心兒還有事，就先走了。”

“等一下。”他的禮貌疏離讓方靈一時間有些不習慣，本想多跟他說說話，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總覺得有一道無形的屏障，讓她無法說出更多的話。

“我想問一下，我哥……我哥的墓地在哪裏？帶我去看看可以嗎？”

很奇怪，聽到這個消息，她應該是難過的，但意識深處似乎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喊著，這是假的！是假的！

這一切都是那麽令人難以置信。她更加願意相信，這是她再次做的一個夢罷了。

“不好意思，阿熠還要陪我去做產檢，再說你剛剛蘇醒，身體虛弱，改天我們再陪你去好不好？”卻是心兒開口，沖她柔媚一笑。

方靈回以一個禮貌微笑，不帶絲毫感情。看來，他們兩個確實是註定在一起的人，鳳芳靈的出現只是一個意外罷了。

雖然很不甘心，想再問問軒熠是否找到了鳳芳靈，但眼下不是一個好時機，她需要時間，好好梳理一下情緒。

送走軒熠和葉心，她從內將房門上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將玉狐貍握在手心，在心裏大聲呼喚著鳳芳靈的名字。

盡管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用，但總歸需要試一試，若真能喚出她，心底的許多謎題便也可迎刃而解了。

身體漸漸感到燥熱，黑暗中依稀現出了一個女子的窈窕身影，看不清容貌，長發幾乎垂到小腿，額上戴著花枝編成的花環，卻給方靈一種陌生的感覺。

她不是鳳芳靈！她是誰？

“如你所願，送你回到故鄉，你可滿意？”音色泠泠，圓潤卻清冷。

“你是誰？為什麽我會回到十年後？”

“《述異記》有載，‘信安郡石室山，晉時王質伐木至，見童子數人棋而歌，質因聽之。童子以一物與質，如棗核，質含之而不覺饑。俄頃，童子謂曰：‘何不去？’質起視，斧柯盡爛。既歸，無覆時人。’你自以為只過了數月，卻不知現代已是十年。你若不願意，我即刻送你回朔望大陸便是。”

“不，不急！”方靈連忙拒絕，又問向那女子：“你到底是誰？鳳芳靈前輩呢？”

女子答：“我叫靈犀，是這玉狐貍中的精靈，也是你的守護之神。三魂七魄僅歸一身，你既是鳳芳靈轉世，她自然不會再存在於世。你既然已經歸來，便無需再擔憂前世之事。因果有序，輪回永在，一切不過是過眼雲煙罷了。”

“可是……可是我沒想過會在這個時候回來。我在那邊還有疑惑沒有解開，要做的事還未做到。”

“替何漁夫一家報仇是嗎？你心中，當真有這麽大的恨意？”

“不，不是報仇……只是不查清真相，我心中難安。神……神仙，你既然通靈，能否告訴我，恩公一家現在如何？有沒有平安轉世？”

女子沈默一瞬，道：“未曾。他們無故橫死，心有怨念，自然不會甘心就此投胎轉世。”

方靈急道：“那怎麽辦？神仙，您能不能暫時先把我送回去，我為恩公一家平覆冤情後，再回到現代？”

女子緊緊盯著她：“選擇只有一次，若回到前世，便要在那裏度過一生，之後重新墮入輪回。留在現代，還是回到前世，你可要想好了。”

“我……”方靈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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