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片一片落下來，漸漸變為鵝毛大雪，覆蓋了大地萬物。今年的這場雪，比往年來得晚了一些，氣候卻是比往年更冷。

沐風身披純白狐裘，手捧著暖手爐，靜靜站在屋檐下，不去理會身後那人的憤怒眼神。

心兒沈默地站在一邊，眼眶中還有些微紅。這麽久以來，軒逸還是第一次兇她。

“我不是說了不要告訴沐風嗎？誰讓你自作主張的？”

是的，她第一次違背了他的意願，擅自飛鴿傳書讓沐風回來為軒逸療傷，不料看到突然出現的沐風，他的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暴怒。

這三日裏，軒逸始終一言不發，將自己關在屋中，緊緊盯著面前放著的一盆水。

水面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兩邊臉上縱橫交錯的傷口，組合成了兩個字——“渣男”。傷口深可見骨，足以看出，那個女人心中對他有著多麽深的恨意。

可惡，她憑什麽恨他？憑什麽恨他！

“鳳、芳、靈！”他咬牙切齒地，一個字一個字念出她的名字，若她現在就在他的面前，他會立即扒了她的皮，噬了她的骨。

沐風輕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心兒：“阿逸沒有將祛疤藥交給王妃嗎？”

心兒眼神中露出恨意：“那個女人和七王爺廝混在一起，故意以言語激怒王爺，王爺這才一氣之下倒掉了祛疤藥。她是存心挑釁王爺的！”

沐風看著她的表情，若有所思。

心兒似乎有所察覺，忙收斂眸中狠意，對著沐風勉強笑了一下：“沐風大人，外面冷，你快進屋歇著吧，我去做飯了。”

沐風卻未如她所說進屋取暖，反而從懷中掏出洞簫，湊在唇邊吹了起來。

簫聲宛轉悠揚，如鳴環佩，竟是一曲《虞美人》，為前朝宰相沈覆生為自己青梅竹馬的夫人聶婉兒五十歲壽誕所作。這對伉儷恩愛的一生一度被民間傳為佳話，至今還活躍在坊間流傳的話本子上。

軒逸很喜歡這首曲子，曾說過自己未來也會與自己的心上人白頭偕老，如沈覆生一般，在愛人的五十歲壽誕上為她彈琴奏曲。

卻不料，時過境遷，他會與另一個傳奇般的女子糾纏不清、互虐互傷。

“夠了，別吹了！”

吹第五遍時，屋內的人終於忍不住怒拍桌子。一盆清水被碰倒在地，圓形輪廓的冰碴子發出清晰的碎裂聲。

沐風回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出現在門口的人，略帶揶揄地道：“怎麽？連我都不願意見了嗎？還是因為倒掉了我給你的藥粉，自覺無顏面對我？”

卻見對方手提長劍，滿臉殺氣，不由驚道：“你要去哪裏？”

“去皇宮，殺了鳳芳靈那個賤人！”軒逸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說道。

沐風一把拽住他胳膊，用力一拉：“你給我回來！你還嫌這事情鬧得不夠大？我在千裏之外都聽說了！”

說完，他嘆了口氣，從懷中拿出藥瓶，示意軒逸進屋讓自己為他療傷。

白色藥粉灑在滲著淡黃色膿水的傷口上，漸漸地變為暗黑色。沐風的手忽然一抖，目光閃了閃，卻沒有多說什麽。

為軒逸號脈後，沐風幫他敷上藥粉、紗布，又開了幅藥方，叮囑了他一些飲食註意事項。便在這時，心兒做好了飯菜端進來，沐風便把藥方交給了她。

“沐風大人，夫君……夫君臉上的傷需要多久愈合？”

沐風淡然笑道：“心兒姑娘不必擔心，我為阿逸敷上了最好的藥粉，相信不出半個月，他臉上的傷疤便會全部愈合。”

“半個月？怎麽這麽久？”軒逸不悅地道：“三日之內，哪怕是削下一層皮來，也要把這兩個該死的字跡給我消掉！”

沐風不置可否地笑笑，卻道：“用過午膳後，我還要出去一趟。心兒姑娘，按我的藥方抓了藥回來後，立馬煎了給阿逸服下。”

軒逸盯著他，不悅地問道：“你去哪裏？”

沐風笑了笑：“走之前我托別人幫我保管一樣東西，準備下午去取回來。你這幾天就安心呆在家裏養傷吧，切勿動怒，不然，我可不保證你的傷口不會再次裂開。”

鳳梧軒。

方靈倚在欄桿上，靜靜地看著鵝毛般飄落的大雪。天色昏暗，約莫才下午四點多的時辰，竟像是即將夜幕降臨一般。

驀然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紅色大氅上，她細細地凝視，觀察著上面的每片雪花形狀。

軒尚將她帶回了皇宮，命禦醫精心配制活血祛疤的藥給她。她答謝著接過，卻沒有去塗。

經過三個多月的愈合，傷口的痂已經大部分剝落，僅留下淡紅色的疤痕，如同蜿蜒爬行的蚯蚓般。

軒尚已經將找回她的事告知了鳳國國君，鳳國國君也回書稱要來影國接她，不料這天竟下了這麽大的雪，鳳國的隊伍怕是短時間內趕不過來了。這段時間，她便暫住在軒尚賜給她的鳳梧軒內，衣食住行皆有丫鬟服侍，她只需靜心療養，無需顧慮他事。

軒尚告訴她，經刑部調查，留在漁夫何老漢、顧大娘和何魚生一家三口屍體上的袖箭，並非嘉王府所有，而是江湖上專門受雇進行暗殺活動的一個不知名組織。暗器上刻著梅花圖案，近年來，已經發現了五起類似的滅門慘案，卻仍未得到這個組織的任何行蹤。但這個組織此前殺害的皆是江湖中人，像這樣殺害平民的倒是頭一起。刑部會結合前案繼續調查，爭取早日查個水落石出。

方靈要了一枚袖箭，每日隨身攜帶。她沒想到，僅僅因為幫了自己，就還得恩人一家突遭橫禍，即便不是軒逸下令所殺，顧大娘一家的死也是他造成的。當日自己因為一時間心神大亂，竟然就這樣聽了軒尚的話，饒了軒逸一命。今後要再對他動手，怕是很難了。

不過，毀容之仇雖然兩清，恩公一家被殺之仇，她卻沒有答應軒尚就此作罷。來日方長，她有的是時間同軒逸慢慢算。

“小藍，仔細聞聞這上面的味道。接下來，就要拜托你多留意這種味道出現過的地方了。”

她將袖箭的柄部湊在探出頭來的小藍眼前，輕輕說道。

“皇上駕到——”

小廝的唱喊聲驀然打破此刻的寂靜。方靈一個激靈，收起袖箭，將小藍也往衣服內塞了塞。那裏面暖烘烘的，不至於讓小藍陷入冬眠。

穿著龍袍的軒尚自甬道那頭步行而來。然而方靈目光所至，卻是跟在軒尚身後的年輕男子。

怎麽是他？

鼻子不由自主開始泛酸，眼前有霧氣升起。她怔怔地看著，一時間竟沒意識到軒尚已經領著那人走到了她的面前。

“在下沐風，見過鳳國公主。”

“慕楓哥哥。”她不由得喃喃喚了一聲，淚水幾欲脫眶而出。

下一秒，卻忽然清醒過來。她在做什麽？眼前的是軒逸的好友沐風，不是她的慕楓哥哥。

“公主可是有心事？”軒尚微微一笑，轉頭看了一眼沐風，向方靈介紹道：“這位是沐風，一位常年雲游在外的禦醫。公主若是覺得太醫院開的祛疤藥藥效過慢的話，不妨試試沐風用十九種罕見藥材配置的療傷神藥回春露，必定能使公主臉上疤痕於三日內消除。”

方靈此時已收回淚意，扭頭未看向沐風，冷笑一聲道：“多謝皇上好意。沐風大人既然是三王爺的好友，為何不將此奇藥留給三王爺使用？”

沐風柔聲道：“公主莫擔心，在下雖是三王爺的好友，卻更以治病救人為己任。三王爺的臉上已經敷上藥粉了，因是新傷，須得循序漸進，此回春露藥力過大，稍有不慎便會灼傷血管。公主臉上傷口已然愈合，便無需擔心損傷血管，用這回春露正能祛疤化瘀。”

說完，又轉身面向軒尚恭敬道：“皇上國事繁忙，公主臉上的疤痕又非一時半會兒能消除。微臣會悉心照顧公主，必定能在鳳國國君到來前，成功除去公主臉上疤痕。”

軒尚沈吟片刻，點頭道：“也罷。那就有勞愛卿了。公主，沐愛卿宅心仁厚、襟懷坦白，必定不會加害公主，還望公主莫要心生戒備，以至於耽誤了治療時機。”

方靈微屈膝福禮，露出和善微笑，道：“多謝皇上，多謝沐風大人。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還望沐風大人不要掛懷。”

軒尚哈哈笑道：“哪裏哪裏，公主過謙了。朕還有公務要處理，就先回泰華殿了。沐愛卿，若有什麽需要，著小廝通報於朕。”

沐風恭敬俯身：“恭送皇上。”

方靈也以福禮相送。待軒尚背影遠去後，直起身來，卻見沐風看向她，眼神頗有深意。

“在下有些問題想要問公主，可否進屋細說？”

方靈點點頭，率先轉身，推開房門示意沐風進入。

“公主，既然決定要和三王爺恩怨兩清，為何不願徹底去除他體內蛇毒？”

方靈驀地轉身，看向他：“我若全部解了他的毒，他要殺我怎麽辦？你會替我說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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