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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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映窗花,紅泥小爐焙新茶,案上紅瓷瓶盛著幾枝傲然綻開的梅花。白色的花瓣,嫩黃的花蕊,熱氣烘出絲絲縷縷幽香纏綿。

躲過了暴雪陰寒天的鳥雀歇在檐上,發出一聲疊一聲的啾鳴,蘇婉瑩坐在桌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摳著指甲,而溫言就坐在一旁動作優雅地煎著茶,誰也不說話。

水汽蒸騰,陶壺輕響,沸水咕嘟咕嘟冒著氣泡,像極了蘇婉瑩此刻緊張到翻騰的心情。

躊躇半晌,她熬不下去了,開口小聲道:“溫大哥,有什麽話……你就……說吧。”

溫言修長的手指執起陶壺,澄澈明亮的茶湯拉成一線,落在她面前的茶杯裏,瞬間蒸騰起的茶香輕漫過她的臉。

他看著她微紅的耳尖,將陶壺放回爐子上,頓了片刻,慢條斯理道:“我醉酒那日……”

“等等!”受到刺激,她突然高聲打斷。光是聽到醉酒那日幾個字,蘇婉瑩就是一陣頭皮發麻,她需要緩緩。

溫言依著她沒再往下說。

蘇婉瑩卻猛地捧起剛倒的茶灌下一大口,沸水觸舌,她瞬間被燙得五官都變了形,不敢吐出來也無法往下咽。

“吐出來。”溫言拿了個空杯接到她嘴邊,眉心緊蹙。

“咕咚……”囫圇一口咽了下去,滾燙的茶水沿著喉嚨躥到胃裏,火燒火燎。

蘇婉瑩整張嘴都是麻木的,像是被放到火上烤,舌尖粗糲感刮到上顎。

她真的想哭。

舌頭燙起的泡並不是重點,重點是為什麽她總是在他面前做出丟人的事。

溫言手一頓,將杯子放回桌上,言簡意賅:“我看看。”

看什麽?他的視線落在她唇上,蘇婉瑩心裏更虛了,她擡手捂住嘴,像個撥浪鼓一樣搖著頭,含糊不清地說:“不要!”

“……”溫言眼睫微微一顫,在心裏喟嘆一聲。停頓一息時間後,後迅速出手,單手捏著她的手背拉到一旁,騰出另一只手來,摸上她嫩得能掐出水的臉。

準確的說,是捏住了她的雙頰,“舌頭伸出來。”

蘇婉瑩緊閉著嘴搖頭,眼角沾著星星點點的淚痕,那是方才燙出來的。極近之處是溫言瀲灩的眼眸,寫著她看不懂的情緒,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半晌,他吐出三個字:“害怕我?”

“……”氣息太近,聲音太過低沈,甚至能帶起她心尖地顫動。

蘇婉瑩眨巴著眼睛接連搖頭,上半身往後稍退了些距離,又被他拉著手腕拖回原位。

溫言嘴角微扯了一下,稍稍偏頭,刻意再將手收了點回來,俯身貼在她耳邊低緩道:“那就是因為那天的事,覺得唐突……”

低低的聲音仿佛含了粗糙的雪粒子,摩擦過耳畔,撞進心裏。

蘇婉瑩猝不及防楞在當場,往下墜的衣袖露出半截柔軟嫩白的小臂,細小的雞皮疙瘩竄起,向上隱在櫻草色的袖口深處。

“是討厭我嗎?”溫言繼續說,貼著她手腕的指腹到底是沒忍住,來回摩挲了幾下。

距離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唇畔的溫度,他稍顯紊亂的呼吸聲在耳,宛如一下下的輕吻接觸。

蘇婉瑩抽空想,如果是姐姐遇到這種情況。

她應該會……偏頭,主動親上去。

他含著笑意的薄唇,那應該是溫軟的觸感,他的睫毛好長,劃在臉上肯定很癢,他的氣息清冽幹凈,嘴裏應該有淡淡的甜,他的喉結,摸起來……

摸起來……我在想什麽!!

我這個人簡直太可怕了!

蘇婉瑩渾身一震,猛烈搖頭,想要甩開腦子裏的浮想聯翩。

豈料臉才剛偏了一下,唇就擦著他的唇角過去了,粉紅的口脂在他皙白的臉上蹭出一道顯眼的痕跡。

“咕咚”蘇婉瑩咽了一下口水,像被天打五雷轟了般僵硬在案發現場。

溫言明顯僵了一瞬,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抿唇,舌尖稍稍一抵,再次嘗到了甜甜的玫瑰味。

“蘇婉瑩,這是第二次了……”

“我……你,我,我……”舌頭打結,下頜處還被他輕輕掐著,蘇婉瑩顫抖著雙唇,連自己都聽不懂自己在胡說些什麽。

溫言退開一點點距離,微闔的眼攝住她漆黑的眸子,聲音又低又啞。

“來而不往,好像是不太好。”

來什麽?往什麽?蘇婉瑩宛如一個傻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溫言垂眸,松開她的臉頰,卻擡手蓋住她的雙眼。

掌心下覆著的地方有微微的癢意傳來,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仿若振翅的蝴蝶,帶著絨絨觸感。她的臉很小,巴掌橫蓋上去,便只留下紅潤的櫻桃唇。

蘇婉瑩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見,其餘感官卻開始靈敏起來。

耳朵裏聽到一陣“呲啦”聲輕輕響起,有些像剝開糖紙的聲音。

緊張在持續加重,蘇婉瑩咬咬下唇,艱難開口。

“你……”

紅唇剛啟,黑暗裏就有東西輕輕貼了上去,鼻尖嗅到甜甜的味道,是糖,有丁香的味道,帶一股蕙蘭芬芳。

習醫良久,她知道,丁香入藥有鎮痛消炎之效,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氣,蘇婉瑩下意識伸出舌尖舔了舔糖塊。

燙到麻木,她嘗不出味道,卻覺舌下觸感不對,再舔了舔。

勾勒出的形狀像是她回味過無數遍的唇。

她聽見溫言呼吸一滯,變得又深又重。

本想稍觸即走,可糖塊已經渡進她的口中,他還是舍不得離開,同樣給自己挖了個坑跳的溫言,無奈輕笑一聲。

索性托住她的後腦勺,指間纏繞上她的發絲。

低頭,繼續吻下去。

得償所願,他的唇果然是溫軟細膩的觸感,清冽的氣息也很香,可惜,她麻木的唇舌嘗不到他的味道,只是覺得有力。

無路可退,蘇婉瑩嗚咽幾聲,抓緊了他肩頭的衣料,然後,她鬼迷心竅,摸摸索索探到了他的喉結……

不知時間幾許,他退開一點距離,“不討厭,那就是喜歡。”

蘇婉瑩腦子已經蒙了,狂野的小鹿在心口撞擊,她什麽都聽不見,也不知道,張嘴喘著氣,像一條蹦上岸的魚。

“看著我。”溫言臉往後退,直到眼睛能將她的臉看清晰。

蘇婉瑩深深閉了下眼,懵懂中聽話照做。

距離依舊很近,溫言托著她的腦袋,屈指擦去她唇旁糊開的淡紅色胭脂,循循善誘:“喜歡我嗎?”

四目相對,風挾清冷而來,蘇婉瑩有些底氣不足,舌尖卷著半化的糖換了一邊,心虛地問:“那你這裏有酒嗎?”

溫言望著她微微鼓起的腮幫,沈默一會兒,眼神變得覆雜。

他問:“酒?”

……酒壯慫人膽!

蘇婉瑩硬著頭皮解釋道:“就……想喝點,暖暖膽……身子,對,暖身子。”

“沒有。”溫言粲然一笑,眼有星海萬千,意味不明地說:“我這裏,只有糖。”

蘇婉瑩牙一抖,咯嘣一聲將糖咬碎,岔開話題,她傻笑著說:“呵呵……還挺甜的。”

“是挺甜。”他舔了舔下唇,重新將話題拉回來:“你還沒有回答我。”

逃不過去了,蘇婉瑩後背僵直,想了想,問:“那你喜歡我嗎?”

溫言眼中漸漸聚起笑意,壓低聲音道:“我表現的還不夠明顯嗎。”

一瞬間腦中炸起煙花,他眼中的光像星辰閃耀著,落到她迷離的眼中,而後星光熄滅。

詭異的沈默中,蘇婉瑩低下頭,輕輕點了點,“喜歡,但是……”

“但是?”

她說:“我們不可以在一起。”

溫言楞怔,眸色幽深。

她繼續說:“我不想你因為我,被逐出師門。”

逐出師門?溫言皺了皺眉心,不太懂,這兩者有何關系。

他的沈默,在蘇婉瑩看來就是已經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她鼻尖猛地酸了一下,眨著眼將淚意憋回。

既然話已經說到這裏,那索性就將一切說開好了,事情總歸要有個決斷。

抽了抽鼻子,蘇婉瑩道:“其實,從好早之前,我就開始喜歡你了,但一開始,我分不清這是崇拜,還是類似親人、朋友間的親近喜愛,直到那日你醉酒,我不小心親了你……”

溫言抿唇,喉間滑動,垂在一旁的手緊了緊。

蘇婉瑩腦子有些亂,口不擇言。

“我請教了姐姐,姐姐也答應幫我出謀劃策,我……我原是想像姐姐對姐夫那樣,勇敢大膽一點,把你搞到手的。”

“把我搞到手。”溫言有些好笑的重覆,“然後呢?”

“搞到手之後,你去哪我就跟著去哪……”蘇婉瑩話音一頓,如夢初醒,正了正聲音繼續往下講:“可是那天,唐先生說……他因為愛慕小醫仙的娘親,所以就被逐出師門了。”

溫言眉心跳了跳。

“我想你們的門規定有一條是不得與女子相戀,唐先生願意為了小醫仙的娘親被逐出師門,可是你不同!”蘇婉瑩擡起腦袋,看著他,“你是玄彌先生一手撫養長大的。如果,如果我繼續糾纏你,你肯定會很為難。與其這樣,不如……”

“不如怎麽?”

蘇婉瑩紅著眼眶,“你是君子……”

“誰告訴你的。”溫言低頭靠近她。

對上他意味不明的眼神,被打斷的蘇婉瑩困惑著,“什麽?”

溫言將頭低得更下,幾乎觸在了她的耳垂上,沁人的淡香縈繞。

“我不是君子,”他說:“我對自己喜歡的人,也會生出邪念。”

很癢,蘇婉瑩縮了縮肩膀,還是癢,心跳聲開始泛濫,他的聲音在蠱惑著她:“所以,你願不願意為了我,離經叛道一回嗎?”

“那你的師門……”

“我不會讓你那樣。”溫言頓了頓,“至少在成親之前。”

蘇婉瑩困惑,“啊,什麽意思?”

“……”他笑了笑,呢喃消散在貼上去的唇間。

另一頭,唐家四口暫住的院子裏。

唐雲川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唐一妙和唐一盞互相對視一眼,看了看爹,又看了看娘。

“所以爹你被逐出師門,不是師公不近人情,而是因為你和我娘還沒成親,就有了我,然後我娘還帶著我跑了,師公說你始亂終棄!?”

唐雲川清了清嗓子,“有些話不用說的那麽明白!”

唐一妙姐弟被震地好半天回不了神,不說明白他們怎麽知道。

“我還以為,師門有訓,不得娶妻生子。”

“你以為誰都像你們那麽傻?”

唐一盞小聲,“可師伯二十六了都沒有……”

“他的性子,”唐雲川笑著看了看天,“遇上了就不會留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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