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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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山,天漸漸變得昏黃灰暗,蒼烏的團雲壓齊王府青色的琉璃瓦上,灑下一層霧茫,府中早早燃起的燈籠隨著晚風搖曳,忽明忽暗的焰火在紅墻上投下詭譎的光。

逼仄的地牢內,綠衣刺客們被捆著手齊刷刷吊成一排,猶如發了黴的臘肉般,隨著不停顫抖的動作蕩來蕩去。

“哦?是這樣的嗎?”蘇杳杳立在光下,瞧了一眼伸長了腳尖想要踮在地上的綠衣人,徐徐開口。

回京之後,“陷入重度昏迷”的蘇承業和蘇清澤,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渾身是血的被擡入將軍府,許氏和蘇婉瑩哭地抽抽噎噎滿臉是淚,那般淒慘的模樣,更是引起了圍觀群眾的群情激憤,恨不得立馬找到下此毒手的人。

綠衣刺客由齊王親自動手審問,作為當事人之一的蘇杳杳,自然也得責無旁貸跟上去。

也不知綠衣刺客是不是被她掄圓了膀子砸人的氣勢所嚇倒,還未多用上什麽刑罰,便輕而易舉地交代出了幕後真兇。

“是,”綠衣人虛虛擡頭,看了眼旁邊那個還在不停抽搐的領頭上司,渾身一顫,慌忙撤開視線,嘴裏補充道:“是燕王殿下派我等殺了王泯生滅口後,埋伏到擲筆崖,想要趁此機會暗殺蘇將軍,再使計吞並蘇家軍。”

蘇杳杳轉身,坐回到沈恪身邊,她端起桌案上泛著磬香的茶抿了一口,露出了令毛骨悚然的笑,“如此說來,刺殺我的人也是燕王安排的咯?”

最左邊一人快速接口,“是,照原來的計劃,即便沒有那場刺殺,待蘇公子將那女子接回府後,她也會勾引蘇公子,取得你們的信任,將捏造出來的謀逆罪證悄悄放到將軍府中。”

蘇杳杳挑了挑眉,支著下巴轉頭看向沈恪,眨了眨眼睛,臉上滿是遺憾之色。

“按照一般套路,不該是他們死咬著嘴,表示不說不說我就不說,我再生氣,對其嚴刑拷打,狠狠折磨,弄死兩個殺雞儆猴之後,他們才顫抖著交代出幕後主使嗎?這樣容易就招了,我還沒過夠打人的癮呢……”

沈恪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繼而低笑出聲,“如此,你便當沒聽見,先去折磨一通好了。”

蘇杳杳來了興趣,雙手扒在桌子上,興奮地說:“可以嗎?”

“只要你想,什麽可以。”沈恪慢條斯理道。

綠衣人開始篩糠似地發抖,他們果然沒有看錯,這個母老虎,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毒婦!

“毒婦”蘇杳杳起身,手往身後一招,舉著短刀的寧遠就狗腿子似地跑了過去,刀尖沿著接話的那人臉頰轉了一圈後,開口問:“王妃,您想割哪裏?”

蘇杳杳抄著手摩挲著下巴走過去,慢慢打量那人,考慮片刻後,“你刀工怎麽樣?”

“應該還不錯,”寧雙想了想,非常自豪地說:“五六百刀之內,屬下可保證他還活著。”

“那就開始吧,”蘇杳杳嘆了口氣,視線掃過另外幾人,看得人齊齊一凜,“既然他們不喜歡說實話,這第一刀,就從舌頭開始。”

寧雙眼中是興致盎然,從那次蘇杳杳假裝要剝人皮,套出供詞開始,他就深深地被王妃的演技所折服,一直想要參與一次,沒曾想機會來得這樣快。

是以,他手一抖,刀刃就在那人臉上刻了一刀。

“手滑了……”

蘇杳杳有些嫌棄,“那就從肩膀開始片,將身上的皮膚一寸寸割掉,留下一個完美的腦袋,供他的兄弟觀賞。”

“是!”寧雙手起刀落,暗綠色的衣料被削掉巴掌大小一片,驚懼之下那人發出殺豬般的嚎叫,聽得另外幾人頭皮發麻。

第二刀,冷汗迸出,慘叫聲更顯淒厲。

第三刀,鮮血蔓出,腥味籠罩。

蘇杳杳信步轉向旁邊,繡鞋踏出輕微的聲響,仿佛踩到了幾人心上,她沈聲,一字一句道:“我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誰讓你們來的?”

餘下的人瑟縮著肩膀,身體又開始不受控制的晃蕩,耳旁慘叫吟吟,眼前是一張笑得溫柔的臉。

到現在他們算是明白過來,蘇杳杳和沈恪壓根就沒信那套說辭,殺雞儆猴是真,擊潰他們的心理防線也是真,至於活剮幾百刀,他們相信,這兩人真的做的出來。

燈芯“劈啪”爆了一下,火苗浸上點油,開始搖曳不定,扭曲的人影投射到墻上,似鬼影綽綽,陰森到可怕。

“既然不想說,便都剮了吧……”

“我說!”有人挨不住,終於張了口:“是林都尉!”

蘇杳杳有些意外,仔細揣摩了半晌那人的神色,不是假話。但單憑一個林沛成,能調得動如此多人手?

撕破了口子,接下來便好審問了,半個時辰之後,蘇杳杳推著沈恪從地牢內走了出來,剛一踏出園子,就見梁上忽然閃下一名侍衛。

“九爺,”他渾身包裹在黑衣裏,即便是站到蘇杳杳面前,還是讓人感覺到前面是虛無一片。

蘇杳杳卻是驚詫於,她從未見過此人。

沈恪指尖點了點扶手,“說。”

黑衣人頓了頓,恭聲稟告道,“與您所料不差,刺殺的消息傳出來後,敬太妃趁著夜色喬裝到了裕親王府中。”

沈恪揚了揚嘴角,“繼續跟著,再調兩個人到林沛成那邊。”

“是。”黑衣人拱了拱手,身形一閃,如一滴墨水化入夜色中,了無痕跡。

蘇杳杳驚訝的失了神,裕親王乃是與先皇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二人感情就如沈恪與當今皇上一般深厚,為人和善且淡泊名利,頗得先皇信任。

昔年先皇行將就木之際,恐沈昀年少,壓不住朝堂上那群老狐貍,給了他號令京城戍衛的權利和五十萬兵權,全力輔佐沈昀。

這些年他也不負先皇所托,凡事盡心盡力,甚至恐有偏頗至今未娶,他之於皇帝和沈恪,既是叔父,也是良師。

但如今看來,情況怕並非如此,敬太妃與他有私交,林沛成算起來也勉強是他麾下一員,沈恪與皇帝防備著他。

那麽就很有可能,上輩子沈玨的上位,他從中出了不少力!可既然沈恪與皇帝早有防備,為什麽她上輩子一點都沒有察覺到呢?

“在想什麽?”沈恪忽然開口,拉回了蘇杳杳的神思。

她的表情看起來很是迷惘,半晌後才道:“你什麽時候開始懷疑他的?”

沈恪轉身望向她,“你指的是誰?”

蘇杳杳道:“裕親王。”

沈恪並不打算瞞著她,曼聲道:“從我傷了腿,開始做怪夢之後。”

蘇杳杳疑惑:“什麽夢?”

沈恪卻是闔眼籲了口氣,“以後再與你細說,今日天晚了,我送你回府。”

有些事,他到現在都還沒想明白,若那些夢和溫言給他那個鏡子裏所展示的畫面是真實存在過的,那麽已經身亡的蘇杳杳是如何活過來的,他後來又做了些什麽,導致時間回到了現在?

蘇杳杳看著他莫測的臉色,想要追問些什麽,話在嘴邊繞了一圈後,又咽了回去,點了點頭說:“好。”

華燈初上,月上柳梢。紅墻綠瓦分辨不清顏色,悉數化為黑漆漆一片。

暗室裏,一盞琉璃燈昏黃,金絲楠木桌面上的瑪瑙蓮臺博山爐冒著裊裊暖香,濃郁卻不膩人,似蓮般清雅,花果般香甜。

敬太妃取下鬥篷上的帷帽,斜看了一眼後,淡聲道:“這香已經絕跡,難為你還能找到。”

她對面,坐了一位面目儒雅的男子,穿了件秋香色的繡鶴長錦袍,眼角淺淺的溝壑也不掩其年輕時的風華清靡。

他笑了笑,“只要你喜歡便好。”

敬太妃目光閃了閃,眸中染上淒色,伸手倒了盞茶推到他面前,留下一縷飄搖的熱氣:“當不得裕親王這般看中。”

“裕親王……”他呵笑一聲,盯著敬太妃手上那枚藍寶鑲嵌的戒指,“你既然還戴著,何必與我如此疏離?”

敬太妃笑了笑,手指捏著戒指轉了一圈,自指尖褪下,擱到掌心遞過去,“還你。”

“什麽意思?”裕親王蹙眉,捏起來套在食指上。

迎著他打量的視線,敬太妃斂去笑意,“這話該由我來問你才是,你曾許諾過什麽,怕是早已忘了。”

裕親王勾唇一笑,語氣涼薄:“我這麽做不是很好嗎?”

“好?”

“若你是指流言的話,現在人人都在懷疑沈玨,各方勢力明裏暗裏都在盯著,我將他放到別人眼皮子底下,再親自動手替他斬除障礙,豈不是正好證明,這些事非他所為,也就名聲差幾日罷了。”

畢竟是經歷過宮鬥的女人,敬太妃要是不知道這個老狐貍的想法,這麽多年就算是白活了,當即就嗤笑一聲,“你是幫他還是幫你自己,你我彼此心知肚明。這麽多年權利熏陶,你對這至高之位,就沒有點別的想法?”

裕親王眸光暗了下來,沈聲問:“你當真這麽想?”

“是!”敬太妃毫不猶豫道,“與權利比起來,我算什麽,我的玨兒又算什麽,不過是你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罷了!”

裕親王沈默片刻,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般,忽然低聲笑了起來,而後越笑弧度越大,直到朗聲,“我便是有了想法又如何,你與皇位本都該是屬於我的,當年我沒弄死沈玨已是仁至義盡,憑什麽現如今還要幫他的兒子去爭奪皇位!”

敬太妃眉心一跳,慌忙問道:“你想幹什麽?”

“你說沈恪要是知道了他的腿殘,與沈玨有關,會如何?”裕親王面上閃過癲狂之色,竟似變了個人,再無半點儒雅,“蚌鶴相爭,我坐收漁利,不過你放心,事成之後,我會接你到宮裏,讓你做皇後,好不好?到時候沈玨也死了,我看誰敢說閑話!”

“不要!”多年相處,敬太妃深知他與世無爭的外殼下隱藏著怎樣的可怕,聲音都開始有些顫抖,“你會後悔的!”

“後悔?”裕親王邪笑著抓過她的手,用力將戒指戴回原位,“他是你我之間的阻礙,我有什麽好後……”

見他越加瘋狂,敬太妃是真的怕他現在就對沈玨下手,心下一急,喊道。

“他是你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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