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六零章 兩處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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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過來,蔣佳月只覺得一陣陣發虛,身上全沒了氣力。

她隱約瞧著屋子裏有人出去了又進來,卻沒出聲,只靜靜看著外頭落進來的一縷餘暉,照著幾粒細小的塵埃慢慢起落著,心頭掠過一絲暖意。

她這幾日雖睡著,卻是昏沈一陣清醒一陣,外頭的消息都聽得到。

陸長風每每回了府,總要在她床頭說些話再去忙,夜裏也不肯獨自歇了,只躺在她身旁,就怕夜裏她醒來沒人伺候,任憑旁人說什麽,也不去理會。

這下人人都曉得陸長風的心意了。

若此前是怕他發怒,這才給了蔣佳月兩分體面,如今是正兒八經打心裏高看她了。

無他,蔣佳月和小群救了舒貴妃,惠宗帝親自擬的旨,誇她勇氣可嘉,至純至真,實為嘉敏善德之女子。

因蔣佳月已是陸長風的妾室了,惠宗帝思來想去不知該如何嘉獎,最後還是聽了舒貴妃的建議,賜了蔣家一門忠勇子爵府,雖未有實權,這榮耀可是實打實的。

蔣大郎既封了爵,蔣佳月再做妾便有些說不過去,只是陸家門楣高了些,若提做正室又不妥,樓氏為此不知和陸老夫人商談了幾次。

若陸長風不放心上也就罷了,擡個如夫人也算得體,畢竟是皇上親封的子爵府之女,外人就算詬病陸家規矩體統,那也是大不敬,著實對陸長風日後娶妻妨礙並不如何大。

這是天恩,聖寵。

難就難在陸長風自個兒的意思上了。

樓氏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又是放在身邊長大的,如何不知曉他的心思?以往便護著寵著,連個名分都沒坐實,就不準叫人欺辱了去,經了田家的事情後,更是捧在心尖尖上的疼。

樓氏也是這個年紀過來的,如果陸長風和當初璇娘一樣,明著擡舉她倒不算什麽,可陸長風偏偏巴巴兒地往人家家裏跑,轉過頭又把人放了回去,再巴巴兒地接回來,這一來二去,若是沒用情至深,斷不至如此做派。

因此樓氏才犯了難。

這日她剛料理了家務,向陸老夫人請過安,心中想著事,便不覺中到了萃院。

但見裏頭靜悄悄的沒有人聲兒,不止念波這樣的大丫頭,荷香等管灑掃的也不在,她正要問,初藍輕聲說:“這是四爺吩咐的,不叫人攪擾了。”

她也拿不準該怎麽稱呼蔣佳月,只得這般帶過去。

樓氏聽罷,半笑了一聲,無奈朝棠錦軒去了。

她鮮少管棠錦軒的事,沒成想陸長風為著那丫頭,連自己給的念波都不願用了。

及至進了屋子,見玉蓮和碧露正捧了支半開的荷花插瓶,便朝初藍道:“這個時節竟還有荷花嗎?”

“夫人來了。”

玉蓮聞聲,忙扭轉了身子行李,回道,“這荷花是四爺方才叫人送回來了,奴婢也不知是哪裏得來。”

這倆個是極溫厚老實的性子,倒也得用,但樓氏瞧了心裏總歸有些不舒服。

旁人奸滑或是備懶也就罷了,念波是她一手調教出來的,也這樣防著,難不成還怕她吃了那丫頭不成?

初藍眼明心亮,知曉樓氏來全是一片關切,又是全心聽兒子丈夫的,並不是心胸狹窄的婦人。

樓氏最常說的,便是他們這樣的家事,實在不用錦上添花烈火烹油,陸長風又素有心計能幹的,她並不如何操心,因此向來對蔣佳月倒也寬厚,不曾偏見過。

但這會兒臉色卻有些不好了。

初藍心思一轉,已猜測了七八分出來,便笑道:“說來但是奴婢疏忽了,四爺知道夫人最愛茉莉,昨兒還著人送了兩盆來,開的正清秀,是奴婢一時忘了。”

樓氏聽了果然高興,嘴上卻道:“還不知是從什麽地方弄來糊弄人的。”

只她又不是小姑娘家,萬萬不會因這點小事就叫兒子和自己離了心,倒有些自嘲。

轉過屏風,便是隔斷開的裏間,蔣佳月便躺在黑漆雕牙螺紋的高床上,眼見是還未醒。

初藍帶著玉蓮二人退了出去。

樓氏細細看著蔣佳月。

她這個年紀身份,不知見過多少人家的姑娘,或嬌俏,或嫵媚,或活潑,或嫻靜,不僅相貌出眾者繁多,知書達禮且又女工琴棋精通的也不少,多少都在她眼裏過了一遍,有幾個是十分般配陸長風的。

只是前有璇娘一事,後面譚家也叫人煩心,樓氏常想著,許是十幾年前那個癩頭赤足的和尚說的沒錯,是陸長風命裏帶的,大才大智,卻姻緣不順。

當年是在江陵莊子裏遇著的,樓氏也還是個愛子的母親,聽了這些話自然不高興,以為是什麽想要趁機訛兩個銀錢的野和尚罷了,孰料下人給錢他卻不要,瘋瘋癲癲說什麽“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姻緣從來天定,紅線還須慢結”雲雲。

便搖頭晃腦地走了。

後來果真波折太多,又因為陸長風性子強,主意大,因而她雖著急陸長風的親事,卻從不強按了他。

樓氏原想著,正是多事之年,晚些定也好,國公爺也是這個意思,不讓她操心這些。

這一拖,就到了今日。

眼前這丫頭,長相確是俊秀清麗的,比她母親還要勝上一疇,且心性好,和她母親一般的堅毅,樓氏把人留下本就有些私心在。

“哎”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當初她一時意動,如何也料不到今日的局面。

舒貴妃是什麽人呢?

惠宗帝未冊皇後,不過是顧忌貴妃嫡親的哥哥在外出征,一來朝野未免爭議外戚勢大,二來貴妃無子,以往雖是皇子妃、太子妃,到底還差些。

但她這幾日聽的風聲,十有八九貴妃肚子裏是有了皇嗣了。

後宮妃子為何私自出宮,樓氏不知道,但這丫頭這時候救了貴妃,等於保住了皇嗣,惠宗帝嘉賞蔣家,未曾提及蔣佳月,不過是顧忌他們陸家的意思。

若貿然擡了正室,難免怕陸家不願,旁人也說貴妃的閑話,與皇家不利。

只是……

樓氏苦笑一聲,自個兒那個傻兒子,正憋著一股勁,想用功績求一個恩典呢!

☆、大劇場之七夕

又是一年春去秋來,過了末伏,天氣便涼下來。

不時落些小雨,滿處都是溫潤的涼快了。

這日是初六,陸長風早早兒回了府,許是外頭事情辦的順遂,面色是十分舒緩的高興兒。

小群從棠錦軒出來,正碰上王二,就問道:“四哥今天怎地回來這般早?”

王二把一雙眼瞅著她,涼涼道:“你總管爺的事做甚?四夫人還未操心呢!”

語氣好似有些不大高興。

倆人間相處,因了小群性子嬌俏,向來都是王二哄著她讓著她的,今兒卻不知搭錯了什麽弦,這般同她說話。

小群瞪了眼,“我連問問也不能了?哼!”

王二跟著陸長風後頭,雖比朱三機靈的多,也得陸長風重用,但到底是隨從,哪日外頭有事,陸長風便要把火氣發在他們身上的,她多問一些,也好在月兒跟前說幾句請,少叫他吃些掛落不是?

想著便生了氣,轉身就要走。

王二卻扯著她,腆著臉問:“這一年多,爺拘著你和那位兒學針線,應是十分得心應手了吧?我可聽爺說了,四夫人誇你呢,不說大件的屏風衣裳,小小一個香囊荷包還是拿得出手的。”

這話正戳在小群痛腳上,她平日最怕坐在那裏一針一線的搗鼓,蔣佳月那麽說,也不過是看她賣萌討巧實在可憐,在陸長風跟前說情罷了,這會兒更氣了,眼瞪的銅鈴一般大,“連你也要來取笑我!”

跺著腳,小跑著就沒影兒了。

“哎”王二默默後腦勺,只覺得那一眼瞪的他後脊背直發涼,但心裏也免不了委屈。

他跟著陸長風時間最長,年紀最大,眼看遠水早早娶了含煙回去暖被窩,吳守也與念波定了,就連那不過在爺跟前待過幾個月的李議都成了親,只他還一直吊著,家裏老子娘不敢在主子面前提,卻只差把他耳朵給念叨破了。

王二卻想著,小群年紀還小,再等一等才好的。

心裏這樣想,平日也都對付過去了,只這兩日遠水那廝成日在他跟前笑的跟個二傻子似的,樂呵呵沒個收斂。

問他,只說含煙這幾日一直悶屋裏不出來,原是悄悄為他做了一身新衣裳,要他在七夕這日穿的,針線那個平整,花樣那個精巧,說起來還沒完沒了了。

還成日拉著他們商量,要送個什麽東西給含煙才好。

雖說當初含煙和遠水的親事不大光彩,到底一個被窩裏相處了兩年,正是情濃蜜意的時候,整日你給我送個點心,我給你買個首飾的,瞧的一群人直膩歪。

王二當面雖不屑一顧,到底上了心。

暗想著,小群對他到底是和旁人不同的,常常送了吃食來,雖是她吃不掉的,但也是有意不是?這段時間倆人間氣氛正好,沒事還能互相說幾句體己話,料想乞巧節這樣的日子,牛郎織女夜相會,自個兒倒不如主動些,將心意挑明了。

但小群是個不開竅的,還得提點兩句,否則光自己一個人兒巴巴地又有什麽用呢?

思來想去,便想要她一個針線活做個念想。

孰料卻惹了心上人傷心?一時又是委屈又是無奈,面上就顯出來。

待回了屋子,朱三正在裏頭,見著他如此,把眼一轉,“喲,哥哥這是打哪兒來啊?”

“滾滾滾!”王二沒好聲氣,揮蒼蠅似的擺擺手,坐下來唉聲嘆氣。

“嘿嘿。”

朱三湊上來,“哥哥莫不是吃了小群姑娘的閉門羹?哎呀呀,真是可憐,弟弟我還滿心等著吃哥哥的喜酒呢”

最後一個字拖長了調子,要多幸災樂禍有多幸災樂禍。

朱三最近也是混出模樣了,因上次救了蔣佳月,陸長風好歹瞧他順眼了不少,也是越發倚重起來。

他也爭氣,改了以前的臭毛病,一心一意辦事,尤其是辦蔣佳月的事情,從來不含糊,更是為陸長風所喜。

不待王二再趕人,他大喇喇坐對面,搖頭晃腦道:“弟弟倒是有一妙計,可惜啊,沒處去使呀!”

王二不信地看他一眼,鼻孔裏出了一聲,一個光棍漢,連個相好的都沒有,能有什麽好主意?

知道他不信,朱三湊過來,如此這般說了一番,聽的王二眼前一亮。

翻過一宿,便是初七。

“不好了不好了!”天剛蒙蒙亮,朱三就光著腳跑出來,一口氣出溜到小群的門前,沖裏頭喊著,“不好了,王二摔傷了,快要咽氣啦!來”

話音未落,門“嘭”一下被人從裏頭拉開,小群滿面焦急地跑出來,“他怎麽了?”

一行說,一行就帶了哭腔,整個人往外院跑去。

朱三跟在後面,慢悠悠踱著步子,嘴裏喊道:“大夫說傷了筋骨,眼看要不好了,有什麽想說的趕緊去見一見吧!”

說罷捂了嘴偷笑。

小群一心去看王二的傷勢,哪裏還顧得上他,心急如焚恨不得肋生雙翅,跑著問著,“左先生呢?可請左先生來看過了?”

“瞧啦!左先生說他也沒轍”

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小群已到了王二屋子前,抖著手推開了門,頓時迎面撲來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夾在在藥味裏。

眼淚吧唧一下就下雨一般滾下來,幾乎是撲到床前,看著面色蒼白的王二,“你怎麽了?”

王二睜開眼,心下有些虛,氣音弱的很,“沒事,就是摔了一下,養兩天就好了。”

“你騙人!朱三明明說……明明說你……嗚嗚嗚……”

王二手撫上她發頂,“他、他怎麽什麽、什麽都跟你說。”

聲音越發小下去,有些氣力不濟來,“既然、既然你都知道了,有些話不說,我、我心裏難受,小群,你、你可知道我喜歡你?”

小群頭點的撥浪鼓一般,“我知道,知道,你別說話了,我去找四哥,讓他去宮裏請禦醫給你治病……”

“不、不用去了。”

王二望著她梨花帶雨的臉兒,“我只問你一句話,也就心滿意足了,小群,你可歡喜我?”

“嗯,喜歡,我喜歡你。”

小群抽噎著,“你別嚇我,月兒說等我滿十五就要給我送嫁,你怎麽能這時候丟下我,嗚嗚,我不管,你不準死!”

“真的?”

王二險些從床上跳起來,強按著欣喜,“好,我不死,我還等著娶你回家呢,別怕,別怕。”

如此,二人依偎在一處,說了好些情意綿綿的小話兒別過不提。

外邊,朱三聽得渾身都氣了雞皮疙瘩,猛然就被人一腳揣在了腰上,“逗樂呢!”

回頭一瞧,是陸長風,嚇的魂都沒了,賠著笑,“爺怎麽來了?”

“哼哼!”陸長風哪裏還不知道這倆人幹的什麽勾當,沈著臉。

他正溫存著呢,就被外頭那一嗓子嗷的渾身不爽,偏生蔣佳月還仔細聽了,推著他起床,“好像是王二出事了,你快去看看。”

陸長風想起來就磨牙。

這會兒聽朱三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擡腳就又要踹。

朱三一把抱住他的腿,“爺,您息怒,息怒。”

可憐兮兮地看著他,“王二太不容易了!”

說著一把鼻涕一把淚,添油加醋將王二的苦悶說了一遭,“您瞧,容易嗎?心心念念的人兒,平常卻一句噓寒問暖都聽不著,哄著寵著,也不知到底人家喜不喜歡你,不用些小手段,王二可怎麽辦呢?爺,您英俊威武足智多謀,當然是得償所願幸福美滿了,可也要為咱們想想不是?”

“小手段?”

陸長風聽了他一大段長篇大論,摸著下巴,心下動了動,一言不發回了棠錦軒。

蔣佳月正將他今日要穿的衣裳理出來,聽著腳步頭也未回,“王二怎麽了?沒事吧?”

“沒事。

咳咳。”

陸長風往前走兩步,忽地一下倒在她身上,下巴抵著她肩,虛弱地咳嗽兩下,“爺頭有些暈,莫不是感染了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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