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8 此行要解決的對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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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你是?”方秉生聽對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驚愕的仔細打量起對方來。

剛進來的時候,他僅僅是像逛窮人地攤一樣想看看,誰會在意開這種店的窮人?外帶對賭博和山雞的鄙視,所以方秉生根本沒正眼瞅過老板。

再說雖然他在海京金領圈子裏大名鼎鼎,但這種瘋狂斂財的西學精英圈子能有多大?他又沒有大名鼎鼎到天天上報紙的地步,就算上報紙,往往也要縮在皇帝、這個大臣、那個大臣、翁建光的名字之後,一般窮人乃至洋行的低級買辦,誰會認識他?

仔細打量之下,只見對方是個方臉,挺白皙的,身材比自己高一頭,雙鬢已經微微泛白,雖然衣服還算齊整,但上面那個臟兮兮的套袖和粗糙的手掌,加上背駝得厲害,給人一種風霜的感覺。

“你是?你是哪位啊?我最近事情太多,有些朋友記不起來。”方秉生看了好一會,又聽對方是京城口音,委實沒認出來此人到底是誰。

“呵呵,那是,您是貴人了,自然很難想起來我了。”那老板摸了摸自己後腦勺,有些自失的笑了笑,然後擡起頭說道:“咱們十幾年前是科舉同年,還記得嗎?那時候科舉還在自薦處舉辦呢,咱們還一起看過皇榜研究過考經呢。”

“啊?”方秉生瞠目結舌。

同年,指科舉時代同榜錄取的人互稱同年。清國特別講究同年,畢竟大家都喜歡拉關系,同年,一提,就好像老鄉、同窗一樣讓人愉快,同年金榜題名啊。

海宋官場一樣講究同年。

某某年同時進入朝廷,聽的人自然回憶起了當年的風光和快樂,對說的人印象也好了,比聽債主說當年蹲在他家門口堵著他的辛苦愉悅一萬倍。

但是方秉生這不沒進入朝廷嗎?

沒進入官場,有屁同年可言的?人家大人把你揍出去。

他們這一批舉人當年倒了血黴,本來心甘情願的要給洋教趙三桂賣身求榮了,但是這個皇帝一看:好麽,科舉行情大好!儒家敗類太多了!民心所向啊!好,踩儒家土鱉也不至於激起反抗的機會終於到了!

這家夥趁著這勢頭,往朝廷裏添商人出身的沙子,連續兩年提拔了大量商人進入朝廷,一夜之間硬生生的把商人階層社會地位拔高了很大檔次。

方秉生就趕上海皇踩土鱉士子這波倒黴事了,他們那幾年考中科舉優秀也沒官做,就是被忽悠的拿著一張成績單去各種公司應聘。

可憐都是士子,手不能挑、肩不能提,除了科舉參考書的句子,和洋人吹牛都臉紅的,除了少數幾個能文能武的妖魔鬼怪外,誰能通過面試?

方秉生走投無路之下這才加入黑/幫電報公司,那是正兒八經的黑/幫,現在也差不多,只不過武器從砍刀換成了鈔票、西洋人材;制服從紋身變成了禮帽、西裝革履而已。

聽那彩票老板說到這“同年”,遙遠而羞恥又不甘心的回憶再次湧上心頭,方秉生一眼認出了面前的人是誰,但是驚得嘴都張開了,指著對方小聲道:“莫非,你是,範西爵?黃…黃……”

“黃洋漢奸範西爵,黃滿細作方秉生!哈哈!你還記得我啊?”櫃臺後的老板爽朗的大笑起來。

“你?你?”方秉生還是難以置信,他盯著櫃臺後這個人,仿佛又想起了當年的他:驕傲輕佻,為了效仿洋人、一身燕尾服、襯衣上都帶著花邊、領結也是一定要紮的,甚至於當年都提了他爺爺的木杖當做文明棍,不知道底細、沒見過世面的人,能被他嚇個跟頭,以為洋人來了。

但是現在,面前這個人一臉風霜,一身的中西合璧的打扮,戴著個套袖,頭發也有些味道了,在這個滿是中藥味道的店面櫃臺後駝背勞作,即便他所說的這些什麽彩票、報紙換成小秤、中藥盒子,你也沒法分辨他和一個小中藥店老板有何不同。

“範兄,當年也是…也是…很仰慕西學的……”方秉生咬文嚼字的尋找著合適的字眼來表達疑問,說道:“現在,怎麽……?”

“世事難料啊,”範西爵鼻子抽動了一下,低了眼睛,想說什麽但一連努力了好幾次,才說出來,聲音都嘶啞了:“我…我…我現在就是這樣……”

說罷,整個店裏靜悄悄的,方秉生和範西爵都閉了嘴巴,不知道說什麽好,剩下中間的山雞和小夥計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道該不該插嘴,插嘴能說什麽呢?

好久,範西爵強笑起來,對著櫃臺外面的方秉生一拱拳說道:“倒是您方秉生先生一直是咱們同年裏的榜樣,我們有時候相聚,還會說起你,是中西貫通的大才,報紙我們也有看的,都知道你是電報和鐵路公司的骨幹,所以你一進來我覺的您臉熟,但您這器宇軒昂的,我怎麽敢認?剛剛這位先生說你們是做電報鐵路的,又說您名字裏有‘方’和‘生’,我才敢確認是您。”

說罷,笑道:“去年報紙上還登過您的木刻照片呢,了不起啊,就在大宋著名詩人翁建光老板的下面,你們老板的詩詞寫得也好啊,文武雙全……”

“呵呵,就那一次照片上報紙被你看到了。”方秉生一笑,打斷了對方的談話,只要不是老板和公司同事,反正聽到“詩人”二字他就會打斷對方,這都成了他的下意識的反應了。

看看範西爵都對自己用了尊稱了,方秉生又想起自己當年一身土袍子、草繩當腰帶、穿著草鞋,因為沒錢付房租被旅店趕出來,背著一床臭被子在海京街頭餓著肚子流浪的那感覺了,鼻子一酸,抽動了一下鼻翼,掩飾道:

“你不是海京本地人嗎?來龍川開店?”

“哈,離家千裏只為財啊!再說,這彩票也是西學啊。”範西爵有些苦澀的笑了笑,畢竟他這種類似小店的西學和方秉生的鐵路事業一比,簡直如同門外修皮鞋打鐵掌的修鞋老頭了,那也是西學。

“生意怎麽樣?”方秉生問道。

“還好,還好,這半年來,彩票賣得越來越好,多虧了你們電報和鐵路,讓郵局快啊,這裏龍川收到電報、報紙知道消息比沒通鐵路的地方都快。”範西爵也抽動了一下鼻翼,用面具掩蓋了自己的失落。

“沒人來啊,就我們兩個。”山雞終於插嘴了,一插嘴就抽老板的臉,以他欺善怕惡、看人下菜的流氓生涯來看:方秉生和這個老板是認識,但是方秉生根本不想把感情撿起來,說話有點敷衍,連名片也沒打算派,看來這老板不過是個過眼雲煙,一會出去這店,他連提這事都不會提,更不會問生哥這老板底細,因為生哥根本無所謂。

“哈哈,這位先生好眼力!”老板對著山雞豎起了大拇指,解釋道:“那是我今天兩點剛剛開門,你們是我的第一波客人,我中午去城門口看美國絞刑架絞死人了。另外現在天太熱,一般來講在發薪日、禮拜日下午和早晨傍晚,顧客才會盈門。”

“好啊!為你高興啊!”方秉生假模假樣的微笑了一下:他確實沒打算和範西爵把酒言歡、敘舊憶昔。

就算範西爵不是和他當年看不順眼、打過幾架的混蛋小子,而是志同道合的昔日同窗,方秉生也不會敘舊結交。

理由很簡單:不在一個階層,沒必要找麻煩。

“朋友多了路好走”,這句話不錯,但卻是放屁一樣的空話。

所謂的真理僅僅就是:“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你成功你有錢了,多少人跪下來求你結交朋友;你混得很慘,原來的朋友也滾蛋了。

“多條朋友多條路”更貼切的說法莫過於:“有錢就有路,沒錢就奢望那種朋友吧。”

所以方秉生雖然內心不屑於基督教,但非常佩服基督教的:“人都是罪人”這個教條。

虛頭八腦的結交,只是浪費表情和金錢。

因此方秉生和範西爵聊了一會,就打算走了,他還有公事呢。

但就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大叫:“來份報紙”,這叫的聲音也太大了點,屋裏幾個人都覺的這破爛屋子輕微一抖。

方秉生和山雞扭頭看去,只見一個矮矮的微胖的中年人一手摘了禮帽,一手拎著自己長袍的袍子角邁過門檻。

“來份……”那矮胖中年人還在叫,但是看到屋裏兩個陌生人在櫃臺前站著,愕然一楞,生生把報紙二字吞了。

“範老板!請進!請進!還是一份《龍川商報》對吧?”範西爵熱情的朝那中年人招呼,看起來很熟的樣子,接著又指著方秉生二位道:“這是外地來的朋友,來咱們這出差的!”

一聽是外地人,那胖子表情明顯松弛了一下,長出了一口氣,跑到櫃臺前,警惕的看了方秉生和山雞一眼,啪的一聲把一張十元紙幣和一個銅幣拍在櫃臺上,小聲道:“範老板,快點,老樣子,一份報紙,兩張五元的撞頭彩!”

“我擦!這小子比山雞還狠,一下就買十元彩票!”旁邊的方秉生本來想借機告辭,沒想到這人真有閑錢,楞了一下,暗想:“這彩票生意真的不錯嘛。”

範西爵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方秉生,手裏一揮閨姓票,有些為難的說道:“範老板,稍等。我填完這彩票,馬上。”說罷一揮手,指揮夥計道:“小林,趕緊拿五元的彩票條簿給範老板選!”

“你們也買彩票了?”那胖子扭過頭來問道,表情帶點驚喜。

“是啊。”方秉生指了指後面的山雞道:“我朋友買了五元呢。”

那胖子打量了一下方秉生的穿戴,笑了起來:“各位幹嘛的啊?來龍川做生意嗎?”

“我鐵路公司的,來那邊火車站有點事。您是?”方秉生有點好奇,因為他覺的這個混蛋可以拍十元買彩票,眼睛都不眨一下,值得問問。

“你們是鐵路公司的啊!鐵路好啊!”胖子很驚喜的叫了起來。

“老板你做什麽的啊?”方秉生問道。

“我做火柴的,聖光牌火柴!聽說過沒有?”胖子大叫一聲,然後卻有點郁悶的說道:“不過你們鐵河不替我火車運火柴發貨,說是易燃危險品,唉。”

方秉生一楞,心道:“此人就是範林輝!此行要解決掉的對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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