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黯然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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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水緩緩東流,不曾為了即將離別的人停歇片刻。兩人站在岸邊看著江水遠逝,久久沒有言語。

“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麽快。”

女子頭戴著黑色圓邊禮帽,看不清臉上的神情,聲音裏卻染了寒煙衰草般淒迷的顏色,本不願說話,卻實在無法忍受這壓抑得幾乎窒息的氣氛,方才勉強掙出了一句,卻如此的不合時宜,徒增傷感。

“是啊--很快--”

黑衣男子身形峭拔如孤松獨立,濃厲的眉下,深眸中卻如煙籠寒水月籠沙。

“你繼續在沈將軍手下做黑鷹,我卻成了革命黨的戰時情報官。”

她輕聲嘆似自言自語,“不久便要在各自的戰場上出生入死了。”

“何時--變得這麽感慨。”

他淡淡一笑,卻笑出了濃重的愁緒和蒼涼,“這不像你,你不是--早已經習慣了麽。”

“生離死別永遠都不會讓人習慣!”

她突然控制不住,一下子破音,聲音明顯地顫抖,好像帶著怨懟和傷情。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緊緊咬住嘴唇,低頭不再言語。

他心裏深深嘆了一口氣,面上仍是溫和地註視著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又不是以後不能再見,說這麽嚴重。”

“本來就--”

她再也忍不住,回身撲入了他懷中,緊緊抱著他腰間,恨不能融進了他骨骼,“答應我--好好照顧自己--不要逞能--不要愚忠--我最怕的就是你--”

“將軍不會那麽做的,你放心。”

他安撫她的脊背,“我們是多年的生死兄弟。”

“就是這樣我才害怕--”

她聲音裏帶著哭腔,“你永遠不會懂得--在上位者的心--他會覺得你背叛--霆琛,我要你保住自己--求你了--千萬不可以有事--沒經過我的允許--你不可以--”

他有多麽忠誠,就有多麽愚蠢,有多麽堅定,就有多麽固執--在他眼裏,性命排在了好後好後--有太多的東西更重要--可是因此對自己最殘忍,對愛他的人最無情--

“我答應你--我不會--阿辭,你別哭--我--”

他心中陣陣抽痛,用力摟著她裹住她的身體,“以前我沒有牽掛,可是現在不同了--我有你--我不會讓你為我難過--阿辭--我一定會保護好自己--你也要好好的--完完整整地回來見我--”

這些話說出來只是安慰,他們,自從踏上了這條路,就沒有一個能掌控自己的命運--本來都是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的豪情兒女,可是如今一愛至斯,就變得好矛盾,好害怕,好痛苦--

“琛哥--我有很不好的預感--我不想走了--不想革命--不想拔槍--什麽都不想--”

她情緒幾乎崩潰,滿臉含淚浸濕他領口衣襟,哽咽得說不完整,身體被抽泣激得劇烈地抽搐,“我只要你--帶我走好不好--離開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阿辭--”

他心口滯澀,她每一個字都像刀片劃過心頭,心疼得眼中隱忍的淚終於滾落,她何曾這樣失態過,她一直都是那麽分明凜然,永遠把革命放在第一位,有時候都讓他覺得無情--此刻她卻什麽都不要了,只要他--

“別這樣--我會真的舍不得你--冷靜些--阿辭--我們--我們--”

我們還有很多事嗎,我們還有使命嗎--我們為了億萬國人的光明,去犧牲個體的幸福--可其實他們和我們有什麽關系--誰來憐憫對我們的殘酷--阿辭,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看著你,抱著你--我也會想放棄,想遠遠地逃離,想安安穩穩--一輩子和你在一起--

“帶我走--琛哥--帶我走--”

她泣不成聲,眼裏紅得幾乎沁出血絲,嗓子嘶啞得不能再續,好像瀕臨死亡的小獸發出絕望的悲鳴,身體像藤蔓一樣緊緊纏住他,仿佛即便是死了,魂魄也要癡纏無盡--

他眼底深深淒惻,心口痛得好似在滴血,低頭慢慢吻住她的嘴唇,唇齒纏綿。他怕她抽噎得喘不過氣來,只是輕輕地吻,不敢去包裹住她的唇瓣,淺淺地吮吸,想要安慰地愛撫,她卻漸漸深沈熾烈,恨不能把這一生都作了酒,醉生夢死在他舌尖--

阿辭--對不起--不要恨我--

他眼中墮淚,卻終是殘忍地伸手,指尖輕撚,迷疊香散。他早就知道,這場離別必須是他來結束--他差一點就下不了手了--他是多麽愛她--可是--為什麽--

她的眼神逐漸渙散,在他懷裏癱軟地閉上眼睛,眼角猶帶著瑩瑩珠淚,他俯身左手輕輕摟著她的腰,右臂托住她的肩背和脖頸,那蒼白的暈厥之後的面頰,猶如狂風吹落的梨花。心中的疼痛不能抑制,那失去知覺的無力,仿佛讓他看到不詳的畫面預兆--

“阿辭--我愛你--”

他輕聲呢喃,眼中淚滾燙滾燙,滴落在她胸口,浸濕了衣襟。只有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才敢說出來,原來他竟是這般懦弱的一個人--

“原諒我--你一定要好好的--不可以逞強--不可以有事--”

他聲音顫抖,不知道為什麽那種預感如此強烈,心頭如刀片寸寸淩遲,用力將她打橫抱起,卻雙腿一陣酸軟,幾乎往前栽倒。

一雙寬厚有力的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身體。他驚詫地擡頭,眼前是熟悉的面龐,英俊剛毅。

“羅翰遠--“

他墨眉微凝,那人伸手做了一個噤聲的姿勢,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攬臂接過他懷著的玉人。他有些不自然地轉身,迅速擦去眼角的淚痕,隨即便恢覆了往日的肅漠。

”我把她交給你,若是--“

”我知道,你不用多說,我自會保護好她,若槍口在前我定然擋在她身前。“

羅翰遠淡淡道,眼神堅定中又透出幾縷黯然,”到時我定然將她完完整整交還給你。“

周霆琛微微偏過目光,沈默許久,輕聲道:”好兄弟。“

”我們只是朋友,這輩子沒法做兄弟。“

羅翰遠眼中煙霭幾重,”黑鷹,我佩服你,也承認自己不如你,只有你配得上她。你放心,我不會做對不起朋友的事情,何況她眼裏始終只有一個人。我或許--下輩子吧--下輩子再做兄弟。“

周霆琛眉色如夜更濃幾分,卻不再多言,只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他點了點頭,抱著閔茹,邁開步子往前走,徐徐消失在視線。

周霆琛久久佇立,直到完全看不見很久之後,才慢慢轉身。江畔冷風吹動他的衣角,寒鴉飛盡水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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