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肺腑之言

關燈
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好像切斷了時間和空間。

閔茹靜靜佇立沒有回頭,直到聽不見他的腳步聲。他越走越快,迅速在清冷的月光下凝成一個黑點。約莫是時間緊迫,遲則生變,或是迫不及待要去見那佳人了吧。

奇怪的是她此刻的心情異常平靜,再也沒有他第一次離開時的竭斯底裏。

她心中隱隱有著一種預感,他這次的離開,不會那麽簡單,那麽順利。

她早早地睡下了,睡得很安穩。半夜裏很遠的地方傳來隱約的聲音,好像是槍聲。她迷迷糊糊地聽見了,也沒有太在意,畢竟這樣的事情司空見慣。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她在墻面上用石頭刻下劃痕,“正”字已經畫滿了兩個。沒有他來的日子很寂寞,不過也總算沒有想象中那麽難熬。她看著羅翰遠帶給她的那本《玉梨魂》,打發著時間。

這一日,她照舊坐在南窗下,陽光透過柵欄篩在金黃的書頁,淒美綺麗的愛情故事在書信體的文字中迤邐開一段纏綿悱惻。

忽而盛大的金色光影似乎被什麽格擋,室內驟然黯淡,猶如濃雲蔽日,雪暗雕旗。

她怵然一驚,警覺地擡頭,只見高大的黑色身影闖入眼簾,毫無預兆地占據了空間和時間。

她眼中有剎那的楞怔,談不上欣喜,似乎是預料之中,只是陡然見到他,時隔多日,竟有種恍若隔世的,疏離麽。

她迅速垂下了眼簾,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蝶翼般的睫毛再度揚起,目光中只是一片湖水般的沈靜。

周霆琛舉拳到唇邊輕輕地咳嗽了一聲,緩步朝她走過來。她註意到他步伐沒有以前的從容穩健,似是有些虛浮。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臉色和神情,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是往日的明亮,猶如匯聚了漫天星辰。

“還在--生氣嗎。”

他註視著她,勾唇微微一笑,低沈喑啞的聲音,竟是泛著些許溫柔的味道。

她沒有料到他絲毫不生疏,更沒有料到他第一句話會是這樣,頓了一下,總算抵擋住了那目光和聲音,沒有令自己失態地立刻原諒他。

“沒。”

她淡淡地道,話語與他平日一般的簡練,竟是一個字都不舍得多。

他楞了楞,似是有些驚訝於她的淡漠,有些尷尬地笑道:"那你為什麽--見到我不開心的樣子。“

”周先生多慮了。“

她挑了挑眉,很像他平時的不經意的動作,嘴角微勾似不屑似嘲弄地看著他道,”您還沒有重要到會影響我的情緒,請您不要自作多情。“

她的眼神很冰冷,就是一個殺手應該有的那種冷,看得他心口微微一疼。

”閔茹--“

他輕聲喚道,手不由自主地搭上牢門的鎖扣,”我--“

”請叫我閔小姐,我和你還沒有那麽親近。“

她冷冷地打斷他的話,不再看他,轉過身去坐在了床鋪上,繼續低頭看書,”若是沒有別的事情,請您還是離開這裏吧,牢房這種汙穢的地方還是少呆為妙,免得沾了晦氣。“

他眼中光彩漸漸熄滅,凝眉註視了她一會兒,神情有些頹然和疲憊。

”既然如此,在下不便打擾。你--自己保重。“

他緩緩轉過身,慢慢踱出牢房,快到門邊的時候又是一陣輕咳。

”站住。“

她猛然低喝道。

他回過頭來。

”怎麽了?“

”麻煩你過來一下。“

她頭也不擡地道,語氣聲音卻像是在下命令。

他似是覺得有些好笑,除了將軍,還從來沒有人對他這樣態度過。腳下卻不禁遵從了她的話,走得比剛才快許多。

”閔小姐有何指教?“

他溫和地道,看著她蹺腿看書的樣子,越發覺得她很有意思,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溫暖的弧度。

閔茹擡頭掃了他一眼,突然“啪”的一聲把書丟下,與其說丟,不如說扣,仿佛和那書有仇一般死按下去,拍擊的聲音清脆響亮,還好封面結實牢固,否則難免支離破碎。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動作,不說話。

她起身在他面前站定,低著頭道:“把你的手伸出來。”

他微微吃驚,“做什麽?”

“叫你伸出來就伸,哪那麽多廢話!”

她突然有些粗暴地跺了一下腳,擡眸狠狠瞪他一眼,“一個大男人這麽婆婆媽媽的。”

“好好,我聽你的就是了。”

他輕笑出了聲,坦然將右手伸給了她,“總不是要打手心吧。”

她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這種時候他居然還開玩笑。

他是不是有什麽變了,不知不覺間,不再是那個冷血的殺手。

他已經懂得了開玩笑,懂得了笑意溫暖,語聲溫存,甚至懂得了--賣萌。

她喜歡他不自覺的這種變化,喜歡他重新回到以前的感覺,那種鄰家大哥哥的感覺,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

可是她更擔心的是他眼下的境況。

左手霸道地擼起他的袖管,右手搭上他的腕脈,他沒有想到她會這樣做,下意識地掙了一下,她左手用力按住他的手,掐緊了他的皮膚。

他便不再反抗。他也想知道,自己現在到底還能撐多久。

只覺她纖細的手指突然抓緊了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幾乎嵌進了皮肉。

“你怎麽了?”

他疑惑地看著她,卻見她依舊沒有擡頭,身體微微顫抖,原本抓著他的左手一下子按住牢門拼命搖晃,“給我把門打開--給我把門打開!”

聲音激動得發顫。

他頓了一下,隨即掏出鑰匙打開了門,她左手用力甩門,撞擊在柵欄上發出金屬的巨響。

“閔茹,你--”

他不禁皺眉,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只覺嬌軟的身軀一下子撲入自己的懷抱,緊緊地抱住他的腰間,好像要揉碎他的骨骼。

“怎麽了--做什麽這麽激動--”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要把她從懷裏拉出來,她卻緊緊地箍著自己,好像纏住了喬木的絲蘿菁蔓。

“好了我又沒事,不是好好的站在這裏嗎。”

他柔和地安撫她的脊背,“只是受了一點傷,很快就會恢覆的。“

她觸電般的陡然送開手臂,擡眸看他時竟是滿眼含淚,“你--你說什麽--”

聲音哽咽地不成調子,似是椎心泣血的痛,又帶著心驚肉跳的怕。

他大吃一驚,伸手撫她的眉眼,“你做什麽--怎麽哭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奮力扯開了他的藍色襯衫,胸口密密匝匝纏著紗布,隱見血染。

她方才過度用力,竟是令他傷口迸裂--

她痛得說不出話來,只覺全身發軟,慢慢俯伏下去跪倒在他腳前,輕輕抱著他的腿無聲抽泣。

他連忙俯下身來,伸手攏住她的肩膀,“這又是犯什麽傻,幾日不見你怎麽變得這樣脆弱了,這可不像你。”

“對不起--對不起--”

她抽抽噎噎地道,身體哭得一顫一顫,”我不知道你傷得這麽重--你快些起來--坐到床上去--你現在--不能累著--“

她幾乎不成調子,短短的話語被幾次強烈的抽泣打斷,險些講不完整。

他不明白她為何反應如此激烈,只得將她攙扶起來,兩人一同踱到床沿坐下。

她伏在他肩上無聲地哭了很久,才漸漸恢覆平靜。

“霆琛,告訴我--為什麽你的毒癮又加重了--”

她輕聲道,“你不是已經戒毒了嗎?”

他神情一暗,“我--本來已經成功,只是在最關鍵的時候,我爹害了我--給我在飯裏下了藥。”

“所以--所以--”

她眼中疼痛如潮水泛濫,”你再也戒不了毒了--霆琛,你知不知道你強行戒毒--已經嚴重損傷了臟腑--現在這樣--你--你最多--“

”最多什麽?“

她用手捂住嘴唇,”如果戒不了--你最多只能再活--十年--“

他的心震了一下,雖然早已做好了不能久壽的打算,但是沒有想到這期限會這麽短。只不過,他這樣的身份--其實已經無所謂壽命的長短。無時無刻,不是在槍口刀尖上掙命。

“沒關系,反正我們這樣的人,從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他淡淡一笑,似渾不介意地道,“說不定,你這個十年,還給我估計得太長了呢。”

她無法回答。他說得一點沒錯,可是她怎能忍心看著他的身體一天天衰弱下去,被鴉片蛀空,他本該是春秋鼎盛的男人,與那些汙濁不能有絲毫的沾染。若是能夠帶他離開這裏,加入他們的組織,他一定可以看到一個嶄新的、光明的世界。

她一定要給他新的生活。

“霆琛,我希望你好好地活著,即便是死,也要死得有價值,無論是為國捐軀,或是保護你珍愛的人,都不枉此生。”

她輕輕捧起他的臉,認真地註視著他道,“可是如果你因為罌粟而毀了自己,太不值得了--我不許你這樣死。”

他微微蹙眉,“難道你可以為我戒毒嗎?”

“以前的把握有九成,現在可能只有一兩成,關鍵還要看你自己能否挺得過去。”

她慢慢為他扣好襯衫的領口,將褶皺細細理平,“你現在身體狀況很差,暫時不能這樣做,等過段時間休養好了,我會竭盡全力幫你的。”

她語聲誠懇而溫存,為他打理的神情莊重而溫慈,就像是愛護著幼子的母親,又像是體貼著丈夫的妻子。從她溫軟指尖的細膩摩挲,畫出的是簡單樸實、包容長久的生活片段,那是真正的愛情原初的模樣。沒有太多虛華的幻想,只是最淳樸的生活本質。

他不禁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閔茹,謝謝你。”

她溫婉一笑,“客氣什麽,你我之間,無須言謝。”

默默坐了一會兒,他幾經猶豫,終是忍不住問道:“你--就不想問我--這些天發生了什麽嗎?”

“問你為什麽沒有跟佟毓婉一起離開?”

她淡淡一笑,“我原本是想問的,看到你走進來的一刻我有些不相信,只是現在我全都明白了。我怕你傷心難過,所以不提這件事,你倒自己說出來了。”

“你不要誤會她,她不是因為--”

“我當然知道不是。”

她打斷了他的話,似是有些惱他如此急切地為那個女人辯白,“她在你眼裏那麽純真善良,怎麽可能因為這個就不要你了呢,但是霆琛,我要告訴你,她雖然不會因此瞧不起你,你們之間卻會有隔閡,她是無法接受你光鮮外表下的另一面的--一個看到血、槍殺就會暈過去的小姐,當她完全看清你這身令人著迷的冷酷氣質是怎麽來的時候,她未必會接受你的背面,更何況她也不懂戒毒。”

閔茹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說出來那麽長的一段話,或許在她心底存留了許久,只是一吐為快。有些時候,面對太鮮艷的愛情,人會有那麽些的幼稚,不願想未來,不願靠近真實,不知道太過鮮艷的愛情終將雕零。

“你是因為自己臨時毒癮發作,才忍痛放棄她的吧。”

她回憶起那晚的槍聲,“如果我猜的沒錯,那天晚上出了意外,也許是日本人的襲擊--你沒想到被自己父親暗算,為了不影響她後半生幸福,無奈之下只能選擇放手。”

他低頭沈默不語,許久方道:“你總是一下猜透別人的心思。”

“我只能猜透你的,那是因為我在乎你,才會用心體會你的感情。”

她有些感傷地道,“你以為我說出這些心裏不難過嗎,我最愛的人如此犧牲,都是為了另一個女人--”

“不要再說了。”

他不禁伸手,未戴手套的右手指尖輕拂她蹙起的眉,“她現在已經嫁人,是杜夫人了,我不會再對她有任何的想法,也不想再提過去的事情。我來只是想向你解釋這些天發生的一切,希望--希望你能原諒我。”

他用了原諒,擔著被她誤解成想要與她重新開始的風險,也一定要用這個程度太深的詞匯,而不是用理解。

他的心裏背負著怎樣沈重的罪惡感,才會讓他如此失詞。

她慢慢傾身偎著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避開他身上的傷處,手臂環過他的脖頸將他輕輕擁住,“霆琛,你不用解釋,我明白你的--你心裏很痛苦,覺得同時對不起我們兩個,所以很矛盾自責--千萬別這麽想,就是因為你太好,才讓這麽多人喜歡你,心甘情願地為你付出。我不會對你有任何要求,只希望你活得健康、快樂,讓我能夠常常見到你,陪伴你,守護你--我就心滿意足。”

“閔茹--”

他不禁側身將她摟入懷中,“謝謝你--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一定會努力忘記她--”

“我不需要你努力。”

她緊緊貼著他的面頰,每一絲吐息都沁入他的發膚之間,“霆琛,愛情不是刻意的,你只要隨心而為就好,你要是有半分的強迫,只會讓我不開心--還有,也別試圖找回以前的記憶,那不是你欠我的東西。過去的事情翻頁就好,我只想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很自然,很輕松,一切都會最終水到渠成。”

他默默點了點頭不再言語,無須多言,她已然把兩個人的意思都點透了。懷中的女子是那般讓人珍重,她投向愛情的時候如同飛蛾撲火,熾烈得奮不顧身,幾乎讓人有些害怕,怕自己承受不住她的深情,不能用同樣強烈的愛意回報她的付出;可是她護持愛情的時候又是那般的博大深沈,猶如海納百川的寬仁隱忍,不計較,不嫉妒,不催促,只是把一寸心頭萬頃清澈的柔情,都傾註在心尖的那一人身上,無悔,無哀。

柔嫩的臉頰輕輕與他剛毅的側顏交錯而過,還未回過神來,一個甜糯的親吻就落在了他的臉龐,猶如花間蝴蝶輕輕吮蜜。

他轉過目光看她,她笑得一臉無辜,眼神裏卻是秋波蕩漾,仿佛聽到她的潛臺詞刁蠻而霸道,就算你生氣,我也要吻你,你又能把我怎樣。

他無奈地嘆笑了一下,右手卻下意識地撫上剛被她吻過的地方,有什麽感覺在醞釀,有什麽變得和以前不一樣--

她看著他幾乎稚拙呆萌的樣子不禁嬌笑出聲,“霆琛,你是不是沒有被人親過,除了我以外--”

“像你臉皮這麽厚的,確實是從來沒有。”

他正色道。

她笑得更厲害,纖纖擢素手,柔粉的指尖輕輕觸撫他的嘴唇,”霆琛,這裏--有沒有人吻過?“

她的撫摸輕佻而撩人,在極其敏感的部位,他不禁側過臉去,心口微微張緊,”沒有,我從來不像你這麽隨便。“

”怎麽可能沒有?“

她似有些驚訝,”難道佟--她也沒有嗎?“

”我和她始終發乎情止乎禮,在沒有娶她之前,我不會--“

他脫口而出,說到句末似有些情緒,微微蹙眉沒有繼續。佟毓婉已經是世家小姐中膽大前衛的了,但是依舊需要珍惜自己的名節,即便最熱烈的時候只是吻過面頰,嘴唇卻真的是從來沒有。

”你怎麽知道我就是個隨便的人。“

她咬了咬嘴唇,”告訴你,我只對你一個人,我也從來沒吻過別人。“

他垂下目光,他相信她所說的話,像她這樣的女子,因為身份有太多的不得已,但一定會有一個地方是她誓死保護,容不得半點玷汙。那將是她愛情的信仰。

”既然沒碰過,那就再好不過。“

她忽而狡黠地笑了笑,”以後,這個地方就是我的了,專屬於我一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