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卻只剩沈瀚漠了。”沈寒依平靜的語氣中，不禁透出一股淒涼來。

不管過程如何，這個結局，在她決定離開丞相府那天，便就已經註定了。

那種淒涼，似乎摻雜著一種大徹大悟。

偶爾，韓逸墨從玉婉言看他的目光中也能感受到這種淒涼。

沈寒依是看到了瑤羅的結局。那玉婉言呢？她看到的是什麽？他的結局嗎？

他的結局？想到此外，韓逸墨不禁一笑，雖然只是一瞬間，沈寒依卻還是看到了。看到了他眼裏的孤寂、淒涼與無奈。

以至於，沈寒依怔忡了半天，在想，那一瞬是不是她的錯覺。

“不管你是有心還是無意，楚靖北突然變成這個樣子，這天下的局勢，怕是要變了。”沈寒依沈靜地說道。

此刻，便是山雨欲來之前的艷陽天。

這樣的天氣還會有多久，誰也不知道。

天機閣的傳人，果真名不虛傳。韓逸墨在心裏開始重新審視沈寒依。

得天機者得天下，看來，絕非虛言。

難怪，李珺陽會找上她。

薛軒宇會讓他傳話，讓她去蓬岳。

沈寒依如果放下了對楚靖北的愛，她的冷靜，讓人心驚。

女人如果一旦不再被感情負牽絆負累，專心想去做一件事，那種力量，是絕對不容小覷的。

“那沈瀚漠呢？他的生死，你就真的不在乎？”韓逸墨謹慎小心地問。

沈瀚漠這個人，忠勇剛烈，寧折不彎，一定會為瑤羅戰到最後一刻。

半晌，沈寒依說道：“人，最終都是會死的。你，我，楚靖北，李珺陽，薛軒宇……最終的最終，都會是一個結局，不外是一個‘死’字。死，對於沈瀚漠來說，在他跨上戰馬，踏入戰場的那一刻起，便不足為懼。”

沈寒依都這樣說了，韓逸墨便也無話可說了。他卻在心底暗下決心，一定要爭取到沈寒依。

他會將一個統一平穩的天下交到韓書棋的手上。

“那麽，你會去蓬岳嗎？”韓逸墨問。

沈寒依搖了搖頭。

“就算你去了祈月十城，沈寒依，你真覺得自己能置身事外嗎？”

“那是我的事，不勞王爺費心。”

“沈寒依你去蓬岳吧！算我求你，如何？”

“王爺若真心相求，總要拿出一點誠意吧！”

“你想要什麽？”

“跟上次一樣，幫我做一件事，如何？”

“好。”

“一言為定。”

“駟馬難追。”

當韓逸墨和沈寒依一同走在去往蓬岳的路上時，韓逸墨怎麽也沒想到，他會求著沈寒依來蓬岳。

在他的預想之中，應該是沈寒依著急來蓬岳，然後請韓逸墨幫忙，然後，他提出要求……

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了呢？

是他錯估了沈寒依如今對楚靖北的態度。

曾經以為，越是執著的不顧一切的愛，越會長久。

如今看來，是他想錯了。越是這樣的愛，越容易受傷。

兩人剛剛行至蓬岳邊境，便有一行人早早等候在那裏。

“小的許樹，是這邊關小鎮的縣令，奉命迎候瑤羅郡主和青宵攝政王，小的已在此等候多時。郡主和王爺一路風塵，舟車勞頓，兩位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小的就是。”

許樹滿臉堆笑，奉迎恭順。

“前方帶路吧！”韓逸墨說道。

“是。”

都說嘴唇薄的人好說，在許樹身上，得到了極好的驗證。

許樹這個人，見過一面的人幾乎都不會忘記，他有兩個特點，一是臉圓，特別圓，完全像是脖子上放了一個球。二是嘴唇薄，薄得像是沒有嘴唇一樣。

一路上，許樹的這張嘴就沒有停過。從眼前一草一木，到小鎮的興衰歷史，從蓬岳的風土人情，到自家的柴米油鹽，喋喋不休，滔滔不絕。而且，他說話，似乎完全不需要聽眾一樣，不需要你做任何回應。

世上居然會有這樣的奇葩男，沈寒依也算是見識到了。

“瑤羅丞相楚靖北可在蓬岳皇宮？”韓逸墨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隨口問道。

有人搭話，就算“隨口”，足以讓許樹興奮不已了。

“小的聽別人說，是的。瑤羅楚相，才華橫溢，文采絕倫，是當今‘天下第一相’，不過，小的聽說，楚相不知怎麽回事，居然變得跟孩童一般，據說還是一個極為任性的孩童，不合胃口的吃的，都一概摔掉。宮裏的碗碟不知被他摔了多少。聽說陛下特意叫人搬了上百套碗碟，讓楚相隨便摔。小的也只是道聽途說，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這許樹雖然好說，人卻極是機靈。

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拿捏得極為準確，恰到好處。

難怪薛軒宇會派他來接迎。

世人都知道楚靖北、沈明珠、沈寒依、韓逸墨四人之間，兩人曾經的夫妻，一對姐妹，一對戀人，四人關系覆雜。

“那李珺陽呢？薛軒宇帶他回到了皇宮，這蓬岳皇後他做得可還順心如意？”

“哎！說起這李珺陽啊！真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這李珺陽曾經是個什麽樣的人物！那是風華絕代，氣質如仙，完美得就跟詩中畫裏的人似的。像我們這些俗人談論他，都是對他的一種褻瀆。可是，這樣的一個人，又能怎麽樣呢？祈月勢弱國衰，終難免亡國的下場。這樣的人，最終還是成了亡國奴！我們陛下，英雄蓋世，氣吞山河，卻偏偏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喜歡上了一個男人……像李珺陽這樣的風華，陛下愛上他，也能理解，英雄惜英雄……那李珺陽初來蓬岳時為奴時，低賤卑微如螻蟻塵埃，任人賤踏，受盡淩辱，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小的也聽人說過一些用在他身上的那些手段，哎……他能挺住，活下來，就配稱得上‘英豪’這兩個字……後來，陛下寵他，也是寵得世人皆知。許多人都說李珺陽是只猛虎，不能養在陛下身邊，陛下要封他為後時，舉國沸揚，議論紛紛，誰都沒想到的是，李珺陽居然逃跑了，又有人說李珺陽不知好歹，是只養不熟地白眼狼……”

“那你覺得呢？李珺陽此人如何？”

“小人哪知？小的只是聽別人議論而已。”

“李珺陽被薛軒宇帶回後，情況如何？”沈寒依問。

“聽說陛下特意打造了一條精鋼鎖鏈，把自己和皇鎖在了一起。有人上奏說，李珺陽逃跑是懷了覆國之心，為覆國做準備，為絕後患，應該立即處死！其實，這些年，一直都有大臣不斷地上奏要求處死李珺陽。那日，在朝堂之上，李珺陽坐在薛軒宇的懷裏，禦史大人聯合十幾人上奏，要求處死李珺陽。”

“禦史大人？岳笛笙？”

“是。”

“岳笛笙是篷岳的老臣，篷岳先帝在位時，岳大人便是禦史，為官公正廉潔，為人剛正不阿，為了篷岳鞠躬盡瘁……當初，陛下要封李珺陽為後時，太傅撞柱而亡，大將軍卸印解甲，如今篷岳的老臣便也只剩岳笛笙了……那一日，岳大人跪在朝堂之上，力求處死李珺陽，李珺陽扯動著自己和陛下之間的那條鎖鏈，嘩啦啦直響，他望著岳笛笙，笑了，很認真很認真地說，你們都說我李珺陽要覆國，若我沒這心思，今天就這麽死了，豈不是虧大了？既然你們都這麽說，那我李珺陽從現在起，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從現在起，我就開始動這覆國的心思。我李珺陽怎麽死都無所謂，唯一不想的就是不希望冤死……今天你若不殺了我，他日若真讓我覆國成功，始作俑者就是你岳笛笙，你岳笛笙就是篷岳的一號罪臣。岳大人被李珺陽這一番話激得氣血翻湧，一頭撞死在殿柱之上，死前跟太傅大人所說一樣，李珺陽若不死，篷岳早晚亡在他的手裏……岳笛笙的兒子是員武將，見父親撞死，怒極，上前欲刺殺李珺陽，被陛下的侍衛當場射殺……岳氏一族俱被流放……”

算起來，篷岳的中流砥柱已經盡除。

不能不說，與李珺陽沒有半點關系。

這樣的李珺陽讓人如何不懷疑？

沈寒依想，真正的兵不血刃，便是如此吧。

“後來，王太尉向陛下獻了一種藥，據說，這種藥吃下去，渾身無力，神智不清，感覺卻極為敏感，欲火焚心，難以自持，讓人沈迷私欲，無法自拔，日日求歡，喪失本性。然後，陛下就逼著皇後吃下了這藥，陛下說，這樣就不會再有人想著再殺你了。李珺陽說，若不能保證我的安全，我為何還要留在你的身邊？然後，李珺陽就把藥吃了……”

“然後呢？”

“然後……李珺陽那麽一個清雅傲麗的人，就變成那樣了……一個在眾人面前主動求歡，沒有思想，只有欲望，沒有野心，只有情欲……這樣的一個人，還覆什麽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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