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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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遠晨無奈而去。

林不忘戴著口罩,螺旋發髻狀如海螺。俞上泉垂目看棋盤,面頰皺起一塊銀元大小的皮,幾次輕顫。

觀戰席上諸人均覺情景不對,頓木行至棋盤前,用手摸俞上泉額頭,驚道:“啊,發燒了!”林不忘摘下左耳口罩掛扣,道:“我也發燒了。”

頓木要暫停比賽,俞上泉說:“差得不多了,下完吧。”林不忘戴上了口罩。

棋局在晚上十點二十分結束,未及細數,兩人便去了浴室,都相信泡熱水澡可以治發燒。一刻鐘後,頓木和炎凈走入浴室,宣布數目的結果是和棋。

炎凈大笑:“兩個高燒病人拼死相搏,如果還有輸贏,老天就太不厚道了。”

棋戰因陋就簡,沒有配備醫生,段遠晨接來的獸醫被請進浴室。他嚴厲地說:“發燒了還泡澡,病會加重!”

在日租界醫院,透過觀察室玻璃窗,可以看到林不忘躺在病床上,處於昏迷。頓木:“他自小體弱,林家人原本判斷他活不到十歲。他一直擔心自己的身體,所以凡事都留餘地,但和俞上泉對決,是沒有餘地的,可能引發了潛伏的病。”

炎凈:“我心中還沒有結論,但事情可能沒這麽簡單。還記得廣澤與俞上泉下棋時,曾出現幻覺麽?我默念了清凈鬼魅的咒語,卻發現咒語不能落實,那就不是鬼魅作怪,而是別的。頓木君,世上還有很多我們不了解的事。”

頓木:“怪力亂神,我沒有興趣。”

醫生過來,頓木提出用最先進的設備對林不忘進行一次全面體檢。

林不忘三日退燒,確定是疲勞引起的扁桃體發炎。俞上泉住院一周,體溫仍未降下,對病因的診斷也十分混亂,有醫生判定是猩紅熱,有醫生認為是肺炎,還有醫生擔心是霍亂,請來了日軍防疫所的權威醫生。

防疫所醫生排除了霍亂的可能,眾醫生覆診後,總結為腎炎。腎炎患者只允許吃西瓜,俞上泉吃了一周西瓜後,依舊不能退燒,眾醫生再次覆診,判定為傷寒。

傷寒患者需完全禁食,只能打葡萄糖水點滴,俞上泉禁食五日後,依舊不能退燒。

頓木讓段遠晨去請土肥鴦司令的私人醫生,段遠晨較為高興,覺得不像上次請獸醫那麽尷尬。私人醫生來到後,診斷為來自朝鮮的流行性感冒,對抗感冒病毒需要體力,必須多吃東西!

頓木去法租界買了日本關西的小枝螃蟹,是走私貨,在日本租界買不到。螃蟹買得多,又不能久存,於是在俞上泉的特護病房中擺了螃蟹筵,除了陪護俞上泉的平子、索寶閣、俞母,還邀請炎凈、前多,在普通病房中養病的林不忘也用輪椅推了過來。

吃得熱烈時,院長和三位主治醫生走進來宣布:“林不忘先生,經過全面體檢,各項指標顯示,你是一個擁有罕見健康體格的人,這樣的人在七萬人中才有一個。”

眾人震驚,院長和醫生又轉向頓木,愧疚地說:“經過又一輪研討,發現俞上泉的病不是朝鮮感冒,究竟是什麽,還沒有確診。請他不要吃螃蟹了!”

話一完,院長和醫生就飛速出門。

頓木看著俞上泉手裏的半只螃蟹,難過地說:“還是把這只吃完吧。”

俞上泉吃完,平子幫他擦手後,扶他在病床躺下。還剩兩鍋螃蟹,眾人均不好意思再拿。頓木打破僵局,說:“林不忘!你明明弱不禁風,數據上卻是超級健康,你的存在,讓我不相信科學了。”

炎凈“哧”的一聲笑,眾人隨即爆發出大笑。索寶閣聽不懂日語,但也跟著大笑,音質極其爽亮,炎凈不由得讚了句:“三昧耶曼荼羅。”頓木見氣氛輕松,要大家繼續吃。

剩最後一個螃蟹,眾人你推我讓,均不好意思拿,此時懶漢兄弟推門而入。他倆斜掛空槍盒,身後跟著褪毛紅眼的草狗,沒想到是這個場面,解釋是村長讓把狗送來的,說俞上泉喜歡它,看了會高興。

頓木驚訝:“日本醫院很嚴格,病區不能有貓狗進入,你倆怎麽辦到的?”

懶漢兄弟:“我倆說它是土肥鴦司令的狗。”

眾人均覺得土肥鴦司令丟臉了。頓木讓懶漢兄弟把最後一個螃蟹吃了,他倆千恩萬謝,將螃蟹掰開,一人一半,蹲在地上吃起來。

草狗前爪扒上床沿,看到俞上泉的臉後,嗚嗚叫了兩聲。俞上泉安慰它:“我沒事,病是體內失衡了,只要找到平衡點,多重的病也會好。這場病讓我領悟了一點棋道,殺力大的棋實是一種病態,棋盤如人體一樣,也有一個隱秘的平衡點,這個點,是我以後下棋的依據。”

眾人止住話,頓木臉上凝固著受驚的神情,林不忘撫耳戴上口罩。室內唯有懶漢兄弟嚼螃蟹腿的“哢哢”聲。

炎凈一行和前多外骨最先離去,找一個咖啡館小坐。本音墮一門正面搏殺的棋風,兩百年來代表著圍棋正道,俞上泉竟說殺力是一種病態,令前多倍感不快。

炎凈勸他不必與一個瘋子計較,前多隨口說:“他說得那麽有條理,誰知是真瘋假瘋?”炎凈嘆道:“瘋得滿嘴胡話還有救,怕就怕瘋得自成體系,俞上泉危險了。你知道頓木為何要安排林不忘跟他下棋?”

前多嚴肅起來,那天頓木借酒勁強令林不忘下棋,自己和炎凈在當時情景下插不進話,此事便糊裏糊塗地成立了。

炎凈:“中國有句老話,一雞死一雞鳴。俞上泉已是一顆死棋,頓木要利用他激活林不忘。”

棋理上有“死子的價值”的命題,一顆棋子將死,不去救,反而加速它的死亡,以收取別的利益。當死的價值超過活的價值時,職業棋手選擇死。

頓木只有俞上泉、林不忘兩個弟子,俞上泉黯淡後,頓木便要放出林不忘的光芒,以保持頓木一門不衰。

前多:“林不忘的才華不弱於俞上泉,但他學棋太晚,錯過了單純的少年訓練期,以致在對局關鍵時常犯輕率的毛病,痛失好局。”

炎凈:“他還有一個更致命的毛病,多病、孤獨的小孩長大後會有很重的自我憐惜心理,畏懼全部投入,不願追求極致。遭逢大棋戰,林不忘常顯得專註力不夠,說到底是怕耗神過多損害身體,缺乏承擔勝負的氣魄,又怎能下出好棋呢?”

前多心中一寒,想到自己。他咳血似的咳了半晌,艱難問道:“所以他需要一味藥——俞上泉?”

瘋了的俞上泉棋力下降,追求勝負的意志反而更加強烈。與他下棋,棋的內容已不重要,頓木看重的是對林不忘的精神刺激。

林不忘的圍棋功力在廣澤之上,瘋了的俞上泉對付起來將萬分吃力,頭腦高度緊張容易引起更嚴重的精神分裂,或許此戰之後,俞上泉便永成廢人。

炎凈感慨:“頓木用藥,連藥渣子都要用盡啊!”

透過咖啡館玻璃,可看到街對面幾個日本青年在打一個老人。老人捂著腦袋,蹲靠著一根電線桿,任憑踢打,既不討饒也不呼救。幾個青年打得無趣,走了。老人站起,自懷裏扯出一截白布,上面寫著墨色淋漓的大字:“日本人!去南美!”

老人撐著這截布展示給路人看,漸行漸遠。

他是西園春忘。遙望其背影,前多道:“我認識這個人。”炎凈:“他很不容易,請他喝杯咖啡吧。”前多搖頭:“有一種人不需要精神分裂,已是瘋子。”

頓木等人離開病房後,俞母帶兩女收拾碗筷,室內潔凈後,索寶閣說:“平子,咱們用心念給他治病。姑,你也加入吧。”

三女站在床頭,各伸出一只手,疊放在俞上泉額頭,開始閉目祈禱。這是俞上泉帶兩女治斷樹的方法。俞母祈禱一會兒,就睜眼笑笑,顯然不相信能有什麽用處,她撒開手,出去洗衣服了。

原本專註的平子受到影響,表情不自然起來,小聲說:“行了麽?”索寶閣努下嘴,示意平子別幹擾自己。

平子又祈禱一會兒,撤開手,出去打開水了。

索寶閣依舊站在床頭,渾若神像。

懶漢兄弟在日租界街頭遇到兩個穿藍色長衫的人,自報叫趙大、錢二。錢二笑瞇瞇地說:“我知道俞上泉和林不忘得的病是什麽。”

懶漢兄弟:“什麽?”

錢二:“武功。”

懶漢兄弟愕然。錢二笑得面紅如富士蘋果:“他倆在下棋時,不自覺地比拼上殺氣,但兩人都是意外獲得的武功,不是專業的,所以控制不好,以致雙雙發燒。俞上泉更加業餘,也就病得更久——這種病,醫院怎麽能查得出來?”

懶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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