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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好天涼夜,微雲半掩上弦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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鐸烈果不食言,半個月就結束了戰爭,新太子領軍的胡元氣大傷,他們獻出了九十九只羊, 兩頭駱駝和三只騾子求和。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準備大婚。阿梨像個局外人似的,由著嫂嫂給她置辦一切。大閼氏依然臥病在床,對這樁婚事不聞不問,不過,就算她身體無恙,她應該也會視若無睹。

“阿梨,你想在吉服上繡雲紋,還是凰鳥?”嫂嫂問阿梨。

阿梨本想說,這些事你決定就好,可不知為何,她突然想起那個臘八節,她披的那件繡著棠梨花的純白褧衣,“繡梨花吧!”阿梨道。

“梨花?這倒從來沒見過,不過,你喜歡就好!”她說。

“多謝嫂嫂!”阿梨由衷地道,雖然她現在已是大閼氏,但私下裏,阿梨還是叫她嫂嫂。

嫂嫂嘆息一聲,道:“你嫁去中原的時候,閼氏還在,所以輪不到我操心。雉伊出嫁時,雖說是我在籌備,可至少還有大閼氏在一旁提點。這一回,母後身體不適,你哥哥每天又只顧著喝悶酒,半點忙也幫不上。我真是擔心辦得不妥,讓東胡那邊笑話。”

阿梨想,她以前跟其他所有人一樣,都被這個嫂嫂溫柔的表象給蒙騙了,殊不知她是一個外柔內剛,心思極其縝密之人。就像她日前對阿梨說的那番話,沒有懇求,沒有勸慰,卻讓阿梨沒有選擇;就像現在,她鋪陳了一大堆,其實真正想說的話只有一句:哥哥每天都在喝悶酒。哥哥看人的眼光確是比自己強了不知道多少倍,放眼襜襤這幾大部族的女子,似乎沒有一個人如嫂嫂一般堅韌,聰慧,進退自如,收放有度。阿梨不得不承認,沒人比她更適合做句豹的大閼氏。

兩日後就是大婚的日子,每個人都忙裏忙外,只有阿梨像個沒事兒人一樣,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該玩玩,沒有一點做新娘子的感覺。這晚,她吃過飯,照常去草原上閑晃了一個來時辰,回來準備洗洗睡了,卻發現帳裏無端多出個人來,阿梨本想退出去,可想著他既然來了,還是見見吧,反正很快就見不著了。

榻上放著一張幾案,句豹坐一邊,阿梨坐另一邊。

“還是不願意跟我講話嗎?”句豹道。

阿梨皺眉,道:“你又喝酒了?”

句豹捉住阿梨的手,道: “阿梨!你若後悔,現在還來得及!”

阿梨抽出手來,搖了搖頭,道:“我為什麽要後悔?我巴不得早點離開這兒。”

“阿梨!”句豹的眼滿含傷痛。

阿梨低頭不語。

“我知道你恨我,可你沒必要為此搭上自己的一生。我已經為你安排好了,成婚那天,翁牛特部河邊的小樹林裏會有一匹馬,去找他吧!”

“你要做什麽?”阿梨睜大眼睛望著句豹。

“送親的隊伍回去後半個時辰,有人搶親,新娘子不慎落入河中,因為是豐水期,屍首下落不明。”句豹盯著阿梨,似乎在講故事。

“你瘋了嗎?要是被鐸烈知道,大家都得死!”阿梨低呼。

“只要你乖乖地合作,他不可能知道。去的人都是我訓練了十年的勇士,只會效忠於我一人。一旦被抓,他們會即刻自盡。”句豹道。

“我不會走的,你趁早取消計劃。”要是行動失敗,後果不堪設想,她絕不同意。

句豹站起身來,道: “我就是來通知你一聲,如果你想所有人都為你陪葬,盡管試試看。”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站住!”任憑阿梨怎麽叫喊,句豹置若罔聞。

東胡迎親的隊伍在翌日日落前到達了襜襤。按規矩,新人在婚禮前是不能見面的,然而鐸烈管不了那麽多,他迫不及待地想見到她。可是阿梨不在她的氈帳裏,他知道句豹不會告訴他阿梨在哪兒,所以他決定自己去找。然而找了半天,他連阿梨的影子都沒見著。他心裏忽然有些不安,阿梨不會在大婚前跑了吧?

“阿梨!阿梨!”他騎上馬,在草原上邊跑邊喊,見到人就問:“有沒有見到居次?” 皇天不負有心人,在他就要放棄的時候,一個放羊娃給他指了方向,說居次騎馬往東邊去了,鐸烈縱馬急追,終於,在一個草坡上見到了阿梨的身影。

阿梨聽到馬蹄聲,回頭一望,不禁擡起了眉梢。鐸烈下了馬,坐到阿梨身邊,阿梨看他一眼,也不說話,依舊看她的晚霞。鐸烈也不開口,兩人就這麽靜靜地坐著,直到太陽沈沒,晚霞消散。

“真好看!”鐸烈突然道。

阿梨詢問似地瞅著他,似乎不明白他在說什麽。“晚霞,落日,好看!當然,我未來的王妃更好看!”鐸烈調侃道。

阿梨嗤了一聲,不屑地道:“鐸烈太子以前沒見過晚霞嗎?”

“見過!可是卻從來沒有像今日這般仔細地欣賞過。”鐸烈正色道。

“那是因為在鐸烈太子心裏,永遠有比欣賞晚霞更重要的事情。”阿梨道。

“我五歲的時候,母後就病逝了,我有七個兄弟,七個兄弟的母親來自七個不同的部族,每一個部族都對太子之位虎視眈眈,我只有不斷地努力,讓自己變得強大,讓父王對我刮目相看。看朝陽落日,那是生無所憂,無所事事之人才能做的事。”鐸烈道。

阿梨若有所思地看了鐸烈一眼,又把眼神移回浩瀚無垠的天際,月兒已經爬上了東山,頭頂點點星光璀璨,一只螢火蟲飛來,正正落在了鐸烈的肩膀上,鐸烈想把它拍開,阿梨忙阻止:“別動!”隨之雙掌一合,那只螢火蟲已經被她捧在了手心裏。

“我還沒出生的時候,我父親就已經死了。母親把我騙去中原後不久也走了。等我回來,我才發現我一無所有了,幸好我名義上還是個居次,單於供我吃、供我住還給人我使喚,就像你說的那樣,生無所憂,無所事事,每日裏我就守著日出日落,一天一天又一天。”阿梨放飛手裏的螢火蟲,重獲自由的螢火蟲卻並沒有馬上飛走,而是在兩人眼前左閃右爍幾個來回才離去。

“你……是烏靼金的女兒?”前不久,鐸烈聽父王提起,說襜襤以前的太子叫烏靼金,曾經一度名揚草原胡地,是個真正的男人,可惜在一次狩獵中意外身亡。如果他做了單於,襜襤何至於節節敗退如此。

“鐸烈太子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阿梨誠懇道。

鐸烈慍怒,她竟然如此看他,“你是誰的女兒,是什麽身份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鐸烈從小到大,從來不靠任何人,更不會靠女人來壯大自己的實力。我娶你,只為你這個人。”鐸烈道。

“鐸烈太子為何要娶阿梨?”阿梨問。

“喜歡!”鐸烈直言。

“為何喜歡?”阿梨又問。

鐸烈頓了頓,道:“好看!”

“好看的女人草原上多都是,聽說左屠耆王妃就是東胡最美的女人,難道是因為左屠耆王看膩了?果真如此的話,那阿梨可要擔心了!”阿梨諷道。

鐸烈揪住阿梨的下巴,定定地盯著她的眼睛,道:“不許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也不許懷疑我對你的心思。不要再問我為什麽喜歡你,我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喜歡了!”

阿梨也盯著鐸烈,道:“鐸烈太子不問阿梨喜不喜歡你嗎?”

“我不在乎,因為遲早有一天,你會對我死心塌地。”鐸烈松開手。

“太子一向都這麽自信嗎?”阿梨也不怒。

“對你,我有的是耐心!”對其他所有女人,他都有信心降服她們,唯獨她,他沒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他有足夠耐心去馴服她。

阿梨轉頭凝望著鐸烈,道:“永遠都不會有那一天!”

鐸烈的怒火驟然被挑起,他一轉身,砰地一聲把阿梨撲倒在地上,眼泛紅光。阿梨卻一動也不動,眼裏流出戲謔,道:“說好的耐心呢?”

鐸烈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一個不小心入了她的戲。他突然壞笑,道:“我確實沒耐心了!”

阿梨警醒,忙道:“你想做什麽?”

鐸烈貼近阿梨的臉,在她耳邊輕聲道:“你說呢?”

阿梨又打又踢,道:“你放開我!”

鐸烈覺得差不多了,才定容道:“以後還敢戲弄本王嗎?”

“再也不敢了!”阿梨可不是個會吃眼前虧的人,骨氣什麽的,以後再說吧。

鐸烈對阿梨的服軟很滿意,他把她拉起來,坐定後,道:“新娘子,不是應該好好呆在帳裏,準備明天出嫁嗎?跑來這裏作甚?”

“我準備好了!”阿梨答。

“你準備了什麽?”鐸烈問。

“我準備好了我自己,其它的不歸我管,我要是摻和,反倒是不信任她們,對吧!”阿梨頭頭是道。

鐸烈忍不住笑了,這也不失道理。

“不過話說回來,你來這兒做什麽?”阿梨把矛頭轉了個向。

“想看你!”鐸烈說得那麽自然,似乎沒有任何不妥。那些無用的規矩,他再也不想守,若非如此,上一次也不會出了差錯。

“現在看到了,可以回去了嗎?”阿梨不得不承認,她很欣賞他的個性,直接爽快,敢作敢為。可這畢竟不是男女之情,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能跟他做朋友。

“不再看一會兒星星和月亮?”鐸烈彎起了嘴角。

“觀星賞月是生無所憂,無所事事之人幹的事,左屠耆王可是幹大事的人,怎可在風花雪月上浪費時間?”阿梨戲道。

鐸烈靜靜地看了會兒星空,突然鄭重道:“以後,我會盡量抽時間陪你一起,看朝陽,賞落日,觀星賞月,騎馬射箭,只要你喜歡。”

阿梨召回她的馬,上馬提韁,做了個請的手勢。

“聽說我未來的王妃騎射了得,今日且讓本王見識見識你的騎術。” 鐸烈也上了他的馬。

星空下,一前一後,八蹄翻飛。很多年後,鐸烈依然會想起他們大婚前的那個夜晚,他們縱馬急馳,她時而揚鞭高喊,時而伏腰勒韁,輕盈靈動,宛若飛鳥。

回到王宮,句豹黑長著一張臉候在入口,阿梨心想她不是已經讓德鳩跟山兒回來報信了嗎,他有什麽好擔心的。鐸烈向單於行禮,單於斜瞥他一眼,沒好氣地一甩袖,轉身走了。鐸烈看阿梨,阿梨聳聳肩,表示愛莫能助,各自回帳歇息。

次日卯時未到,阿梨就被一群侍婢拉了起來,梳洗,盛裝打扮完畢,已經是朝食時刻。阿梨說餓了,想吃早飯,可嫂嫂不讓,說到了洞房,才能進食。阿梨覺得這規矩簡直是莫名其妙,難不成要她餓一整天?不過,阿梨也不想嫂嫂為難,只偷偷地塞了一包風幹肉在袖袋裏。

辰時正,接親的隊伍退出宮外,等候送親的隊伍護送新娘出宮。按規矩,新娘需在臨行前拜別父母,阿梨的父母都已不在,所謂長兄為父,長嫂為母,阿梨只能向他們拜別了。然而,當阿梨踏出彩帳時,帳外站著的人裏,竟然有大閼氏,這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阿梨定了定神,正容走到大閼氏面前,向她行跪拜之禮。不管她來的目的是什麽,當著全族人的面,該有的禮數阿梨都會盡,畢竟她是句豹的母親,畢竟她是大閼氏。今日的大閼氏倒是與往日有些不同,可能是有病在身,看起來少了許多平時的霸氣。她受了阿梨的禮,自然要回禮,只見她從脖子上取下一串白色玉珠,掛在了阿梨身上。阿梨想,大閼氏大概病糊塗了,這可是昆山的羊脂白玉珠,價值連城,她怎麽舍得給一個她厭惡了一輩子的人?阿梨想把玉珠取下來還給她,可大閼氏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收下。阿梨還想說什麽,她已經轉身,讓侍婢扶走了。阿梨盯著她的背影出了一會兒神,那一向挺直的腰背,怎麽好像一下子沒了支撐,彎塌下來,把她的驕傲,她的自負壓得蕩然無存。

句豹雖然已經是單於,但他堅持要背阿梨上彩輿,阿梨也不推讓,她像小時候一樣,爬上他的背,頭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哼起了曲兒。句豹楞了一下,背著她一步一步,像小時候那樣,慢慢地走。今日一別,此生怕是再也不能相見了。

句豹扶著阿梨上了彩輿,正要轉身,阿梨突然扯下蓋頭,喚了聲:“哥哥!” 頓時淚如雨下。句豹止步,除了點頭,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已經好久沒叫過他哥哥了。

“單於,吉時到了!”先單於的侍衛谷椏大都尉提醒道。

“走吧!”句豹揮揮手,走到一邊。彩輿被擡起,句豹不再邁前一步,他佇立原地,目送著彩輿漸行漸遠,瞻望再瞻望,直到什麽都看不見,只留下漫漫的草原和遼闊的藍天。

“阿梨!阿梨!”鐸烈突然在彩輿旁輕喚。

阿梨心裏一驚,他們才出襜襤不久,還沒到遼水,送親的隊伍也還沒有回去,那件事不應該在此時此地發生才對。她忙挑開簾子,問道:“怎麽了?”

“沒事了!”鐸烈彎起嘴角。

阿梨狐疑地瞅著鐸烈,鐸烈見阿梨沒帶蓋頭,隨口問道:“你的蓋頭呢?”阿梨伸手往身後一探,倏爾變了臉,又四下裏找了一圈,急道:“怎麽辦?蓋頭不見了?”

“真的嗎?我看看!”鐸烈把頭伸進簾去張望,阿梨把他擋住,低呼道:“你做什麽?快出去!”

“是不是忘了帶?我讓人回去取!”鐸烈道。

“我確定帶了的。”阿梨苦了臉。

“那應該是掉在路上了,我讓人回去找。”鐸烈說著就要喚人,阿梨忙阻止:“等一下!”繼而一頂繡了梨花邊的青蓋頭頂在了阿梨的食指上,一晃一晃的。

“你!”鐸烈又氣又好笑,“你竟敢騙我!”

阿梨收起蓋頭,打了個哈欠,道:“是你先騙我!”

“我何時騙你?”鐸烈反問。

“你剛才叫我做甚?”阿梨問。

鐸烈清了清嗓子,湊近阿梨,低聲道:“我只是想確定一下,裏面坐的是不是你。”

阿梨哈欠連連,一邊把簾子放下一邊道:“好累,我要睡了,不要再吵我。”她的確累了,但她更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如果他知道哥哥的計劃,如果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他會怎樣?

鐸烈含笑,昨夜他們回去得晚,早上天沒亮她就被拉起來梳妝了,此刻不累才怪。不過,雖然他也只合了一會兒眼,可不知為何,他的精神卻異常的好。到東胡還有好長的路,就讓她睡吧!

隊伍終於到達東胡與襤的分叉路口,翁牛特部。鐸烈敬謝過送親的隊伍,德鳩走到彩輿前,告知阿梨送親的隊伍要回去了。阿梨讓阿禾攙扶她下彩輿,雖然她頭頂蓋頭,但她知道,這長長的送親隊伍裏,都是她的族民,有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有盛裝打扮的美麗姑娘,有父親,有母親,有老人,有孩子,這一路行來,她坐在彩輿裏尚覺疲憊,更何況他們還是走路。阿梨面向隊伍,屈身行了個禮,道:“各位辛苦了,請回吧!”。

“居次!”送親的隊伍驚呼,他們見居次下了彩輿已覺詫異,不知她要做何事,卻原來是向他們行禮。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也不合規矩。照常規,居次只要在彩輿裏傳話,請他們回去就可以了。

“居次,快請回輿!”一位老婆婆揚聲催促,新人沒到夫家,是不能下地的。阿梨略略欠身,重上了彩輿。

送親的隊伍回去後,剩下的人都騎馬前行,今日天氣甚好,快馬加鞭, 天黑前後定能到達。行不過二裏,突然,十數支箭嗖嗖地從一旁的樹林裏發出,隊伍還沒反應過來,已有幾人中箭落馬,不容他們做任何思考,驀地殺出一群人來,鐸烈驚怒,道:“哪個部的,報上名來!連我鐸烈的婚也敢搶,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沒人答話,領頭的人對著鐸烈揮刀就砍,鐸烈舉刀擋架,心下一緊,以剛才這一刀的力量,這些人恐非泛泛之輩,如果只是對陣打仗,他絲毫不把他們放在眼裏,可這不是戰爭,他們的目的是搶人。鐸烈擔心一個閃失,還帶傷了阿梨。“保護王妃!”鐸烈一邊與人糾戰,一邊大喊。話音剛落,只見一隊人從東胡方向奔馳而來,看他們的穿著,似乎是東胡人沒錯,就在這一思一疑間,那些人已經到了跟前。鐸烈大呼不好,可已經來不及了。拉彩輿的馬車已被人趕走,鐸烈揮鞭要追,卻被人圍了個團團轉,鐸烈拼力殺出包圍,一路疾追到翁牛特部,他跟阿梨初次相見的地方,他終於趕上。

“阿梨!“鐸烈大喊一聲。彩輿裏即刻傳來砰砰聲,阿梨定是被封了口。

“究竟是什麽人?我勸你們趁早放了她,否則我會讓你們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鐸烈一字一句,雖然是以一對四,他一,對方四,可他鐸烈是何人?別說四個,就是再來四個,他也絲毫不把他們放在眼裏。然而,意外的是,對方領頭的,似乎也是條漢子,他獨自一人跨出,對著鐸烈指劍邀戰。

“有膽識!敢跟我鐸烈請戰!來吧!”鐸烈不多廢話,舉刀砍向對方左肩,那人微微側開,右手挺劍疾刺鐸烈腰腹,鐸烈挪步避過。一個刀勢如風,一個劍走輕靈,一來一去二十幾個回合,難分上下。酣戰中,突聞馬蹄聲響,那人眸光掃見東胡救兵趕到,退至彩輿旁,鐸烈疾步逼上,一刀刺向那人的臂膀,那人卻不退,反而對他挑眉陰笑,鐸烈怒火愈盛,一個猛力推進,彎刀深入那人的右臂,那人吃痛倒向彩輿,彩輿傾倒,鐸烈想拉卻已經來不及,眼見著彩輿翻下洪水滾滾的西遼河裏,鐸烈幾乎是想也沒想就跟著跳下河去。可是,上天可謂殘忍,彩輿翻滾下河時,撞到河岸的礁石上,裂成了幾片,隨著喘急的流水漂流開去。鐸烈沈下浮上,下沈上浮,一次又一次,可哪裏有阿梨的影子。“阿梨!阿梨!”鐸烈不停地呼喊,可回應他的只有洪波洶洶,流水濺濺。

三日後,襜襤單於悲慟成疾,臥床不起。他處心積慮安排了那場搶婚,原想讓她過上她想要的生活,誰曾想到,竟然真有人來搶親。他安排的勇士還道單於心思縝密,安排了兩波人馬,以保萬無一失,誰知竟無意中成了幫兇。雖然句豹對著鐸烈咆哮,說都是鐸烈害了她,他不管東胡用什麽辦法,襜襤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但他心裏清楚,是他自己害死了阿梨!那日,精疲力竭的鐸烈被下屬們強行拉上岸後,他又出動了幾十人去尋,下令說如果尋不著,就不許回去見他。可兩天過去了,他們依然沒能把阿梨帶回去。如果真的什麽都找不到,大家心裏至少還留有希望,可後來,鐸烈在河邊的蔞蒿叢裏,發現了阿梨的梨花蓋頭,那生生粉碎了他最後一絲希望。雖然句豹不喜歡鐸烈,可他心裏也知道,鐸烈是真心喜歡阿梨的,早知今日,他還不如讓她嫁過去。

小時候,阿梨是句豹的小尾巴,他走哪兒,她跟哪兒;句豹捉草蟲,她捋高袖子,手伸得比誰都快。下雪了,她最喜歡跟在他後面,踩他踩過的腳印。他有時候故意走得很快,她追不上就大哭鼻子,讓他不得不回頭,那個時候,她就會得寸進尺,張開雙臂要他背。兒時不再,當日情形,卻依然憬然赴目。阿梨擅廚藝,每每有求於他,必定捧出最新所學,殊不知,她要的東西,他從來都會有求必應。他病了,她總會嘰嘰喳喳在他榻前,講些不好笑的笑話給他聽,有幾次為了討他開心,還跳起了舞,她騎射有天分,煮食又天分,可跳舞實在是難為她,跟不上曲調不說,還經常同手同腳,把他逗得哈哈大笑。所有的陳年瑣事,堆積於心,歷歷如影,待他伸手去摸,一切卻又都消逝不見了。

阿梨傷痕累累地從中原回來,他雖疼惜她,心下卻是暗暗欣喜,他以為他終於可以不違背他對叔父的誓言,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照顧她一生,到頭來卻都是她在維護他。她從中原回來後,他知道她心裏一直有個人,他原以為那人已經不在了,直到有一天,他聽到她喃喃自語,問他過得好不好,問臘八節他有沒有去看擊鼓,梨花仙子好不好看,如果他猜的沒錯,那個人應該就是當初把阿梨從滹沱河裏救起來的人。他不知道她為何回來,不過,他可以相信,那個人對她不錯,最重要的是阿梨喜歡他。所以他才安排了那一切,誰知竟然害了她。

鐸烈冥思苦想,搶親的到底是什麽人。從那些人的身手來看,他們絕不是一般尋常百姓。是胡嗎?經過一個月前的那場大戰,胡已經元氣大傷,雖然他們痛恨東胡跟襜襤,可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在這個時候再去挑起新的矛盾,所以應該不會是他們;是林胡嗎?可是東胡與林胡並無過節,難道是因為他們中有人看上了阿梨?還是另有其人?鐸烈自知這些年他得罪人不少,就是在東胡內部,也一直都有人看他不順眼,難道是要給他鐸烈一個下馬威,以示警告?

樹林裏出現的那一群人,從他們的刀法,箭術來看,絕對是游牧人。然而最後跟他對戰的人使的是長劍,雖說游牧族裏也有人使劍,可是劍術精純到那個境界的他還沒見過,也沒聽過,那人十之八九是中原人。阿梨曾經在中原生活過,難道是為了阿梨來的?既然是為她而來,為何又任其掉入河裏不管不顧呢?還是她根本就不在那彩輿裏?

鐸烈猜得沒錯,那人確實是為了阿梨而去的,當他還在河裏大喊阿梨的時候,她已經被人帶到了中原的地界上。

去往雁門路上的一個驛站門口,阿梨緊握拳頭,不停地來回踱步,向路口張望。眼看著天就要黑了,可還是不見他的影子,阿梨越發焦急:“高都尉!你要不要帶人去看看!”

高健卻是一臉淡定,道:“我的任務是把姑娘帶來這裏。”

“可天都要黑了,會不會出了什麽事?”阿梨急道。高健不答話,阿梨知道他一貫如此,勉強不了,只急得不停地咬手指,不停地走來走去。

終於,路口傳來了馬蹄聲,阿梨忙跑向前去,卻發現那只是來傳舍投宿的路人。阿梨失望地歪靠在路旁的一棵樹上,騰格裏神保佑,千萬不要出什麽事才好。

突然,一雙腳驀地立在阿梨面前,阿梨呆了呆,順著那雙腳一寸一寸向上掃,是他!時隔四年,雖然他的影子每天都會出現在自己眼前,可真正見到他,她依然覺得是幻覺。他不言,她不語,就那麽靜靜地對視著,阿梨暗罵自己不爭氣,看著看著,眼裏不知不覺就蓄滿了淚,就在她的眼眶承受不住,淚水就要溢出的那一刻,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走向傳舍。阿梨滿心奇怪,高健跟幾個士卒剛才還都散坐在驛站門口,怎麽一轉眼就都消失不見了。李牧一邊上樓一邊跟傳吏交代:“備熱水,再拿幾條帕子!

進到房裏,李牧拉著阿梨在幾案旁坐下,阿梨擡起頭,這才發現他右袖鮮紅一片,慌道:“怎麽這麽多血?將軍受傷了嗎?我看看!”說著就要去拔李牧的衣服,門口突然傳來兩聲幹咳,原來是傳吏:“將軍,您要的熱水和帕子備好了。”

李牧掃一眼臉紅成個大柿子的阿梨,對傳吏道:“拿進來吧!”傳吏把水跟帕子放好,出去的時候很自然地順手把門關好了。

“嗯?楞著做什麽?快點呀!剛才不是挺著急的嗎?”李牧聳了聳肩,示意阿梨過來幫他。

阿梨不得推辭,只好跪在李牧身邊,替他把外衣除下,再一看傷口,不禁大吃一驚,對方若再多用一點力,估計就傷到骨頭上了。阿梨一點一點地為李牧清理傷口,生怕下手重了弄疼了他,可他倒好,好像那條胳膊不是他的,只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阿梨看,阿梨受不住那火辣辣的目光,伸手擋住他的視線,可他又把頭移過一邊,繼續看。阿梨心一狠,下了力,他趁勢大叫,阿梨以為真傷了他,忙收了手。

“不問我怎麽傷的?”李牧繼續盯著阿梨。阿梨不答,能把他傷成這樣的,除了鐸烈,怕是沒有第二個。

“竟敢背著我偷偷嫁人,你有經得我同意嗎? ”李牧一臉嚴肅。

阿梨不答話,心想:“我嫁人跟你有什麽關系?為何要經你同意?”

“你心裏是不是在說,‘我嫁人給你什麽關系?為何要經你同意?’ 我提醒你一下,你的休書還在我手上,按照中原的規矩,除非我同意,否則你絕不可再嫁!“李牧道。

在代地的時候,司馬尚交給李牧一個桃木匣子,讓他轉交給阿梨,阿梨猜到裏面應該是休書,打開一看,果然是一卷竹簡。她剛要伸手去取,卻發現夾子裏還有另一樣東西,阿梨不覺皺了皺眉。

“怎麽?”李牧望夾子裏望去,裏面竟然有塊玉佩。阿梨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細膩溫潤,晶瑩透亮,柔白而不見一絲雜質。她才想起來,司馬高也有一塊一模一樣,完美無瑕的的羊脂玉:“這是……?”阿梨看著李牧問。

李牧的眉頭也皺成了一團,他顯然也不知道那裏面有塊玉佩,但是他好像也認得,這是司馬尚家的傳家玉佩。

阿梨放下玉佩,把竹簡打開來看:

“邯鄲司馬尚,因常年駐軍邊塞,戎旅之身,生死難料。有妻索次嘉犁青春年少,尚情願立此休書,任其改嫁,永無爭執。”

阿梨把休書遞給李牧,道:“這個……你們中原的東西,我不太懂,將軍幫我看看,這……是否就是休書。”

“你確定要給我看?” 李牧半瞇著眼看著阿梨,問得意味深長,別有深意。

阿梨點點頭,心道這有什麽不能看的。

“那好吧!”李牧似乎很是勉為其難,眸光裏卻透著顯而易見的狡狤得意。李牧打開很仔細地看了一遍,道:“看了,確認無誤。” 算那小子還有點人性,至少沒給阿梨定些莫須有的罪名。

阿梨默默地點了點頭,她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夢,這一天,夢終於醒了,一切總算結束了。

李牧把休書卷起來,放進自己的袖袋裏,裝模作樣地喝一口水。

阿梨忽然覺得哪裏不對,他怎麽把休書放進他袖袋裏了?難不成還有沒完的事?“將軍,那休書,還有什麽別的要做的嗎?”

李牧搖頭道:“沒有了。”

“那為何放進你袖袋裏?”阿梨問。

“你給我看,我看完了,覺得沒問題,就收起來,有何不妥?”李牧很認真地道。

聽李牧如此說,阿梨越發糊塗了,道: “可那是我的,你收起來做甚?”

“當然是我收,在中原,休書只能給再嫁夫君看,再嫁夫君看過,驗收無誤,需留存休書,以防前任夫君反悔,起爭執。”李牧慢條斯理地答道。

阿梨急紅了臉,道:“我又不是中原人,自是不懂你們中原的規矩,快還給我!”

“所謂‘入其俗,從其令’,入鄉隨俗的道理懂不懂?再說,我是中原人,既然給了我,就沒有再拿回去的道理。還有,我剛剛明明跟你確認了的,你硬要我看。”李牧一臉嚴肅。

“你給我!”阿梨想撲過去搶。李牧手臂一揚,一鉤,就把她攬入了懷中,邪笑道:“你要是能從我手上搶到東西,那我就該回去,再練十年功。”

阿梨坐直身子,滿不在乎地道:“那你收著吧,反正我們襜襤人也不看這東西。”

“回襜襤?想都別想!“李牧在阿梨的額頭上印上一吻,道:“常梨此生只能嫁給李牧。”

“只是此生而已嗎?”阿梨側頭問道。

“生生世世!”李牧又在阿梨的嘴上快速地吻了一下。

阿梨嬌笑著推了一下李牧,忽然想起了那塊玉佩,對李牧道:“將軍,下次去代地,幫我把那玉佩還給他吧。”

“好!”李牧爽快答應。當時,司馬尚把那夾子交給他的時候還說什麽‘我把她交給你了,不要辜負她!’,他還以為他真的放下了。沒想到他還偷偷放了塊玉佩,傳家玉佩!他倒要好好問問他,那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休書都寫了,難不成還指望阿梨回去?他做夢!

四年前的畫面宛如昨日,阿梨默然不語,可心裏還是在嘀咕:“那是你們中原的規矩,我們游牧族連文字都沒有,那休書是個什麽根本沒人看得懂,就算知道是什麽意思,也沒人理會。”

“你心裏肯定又在說,那是你們中原的規矩,我又不是中原人,為何要守這破規矩。李牧乜斜瞥著阿梨道:“你信不信,我可以治你個拋夫棄義,始亂終棄之罪。”

“拋…..?”阿梨終於忍不住開口。

“拋夫棄義。”李牧重覆道。

阿梨瞪了李牧一眼,手一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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