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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八月梨棗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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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被召回邯鄲已近半年,除了每日例行早朝之外,其他的事情,他一概不理不聞不問,安安心心地當起了大閑人。

昨夜裏發生了一件大事:邯鄲糧草庫被燒了。朝堂上三公九卿爭論不休:戒備森嚴的糧草庫怎麽會被燒呢?守衛在何處?一定要好好查辦!不管是故意放火還是意外,抓住都一定要嚴懲……來來回回都是如何調查,如何懲處,半天沒個結論。李牧心裏嗤笑一聲,這些朝臣們看來是無憂無慮,安逸慣了,所謂久安不思危,思想麻痹,警惕喪失,連基本的憂患意識都沒有了。這些人就該派去邊塞駐守個一年半載。想想在代雁邊地的將士,莫不梟視狼顧,晝警夕惕,若一個不仔細,輕則丟命,重則失城,再重則喪國,個個履霜防冰,謹慎小心。

“李牧有何見解?”趙王突然問。

“臣初回邯鄲,對朝中之事還不甚了解,請大王恕罪!”李牧心下對趙王頗有些怨言,不願參與朝中事物。趙王大概也知道李牧心裏有疙瘩,並不勉強。

下了朝,路過一個包子鋪,李牧突然想起阿離說的“一口油”水包館,便問侍衛李戈:“想吃包子嗎?”

李戈看了一眼不遠處冒著熱氣的蒸籠,吞了吞口水,正想說最好是肉包子,只聽馬蹄聲已經跑遠了。李戈趕緊策馬跟上,他就知道,將軍根本就不是在問他的意見,將軍又只是在自言自語而已。

阿離說得沒錯,這城南水包館的生意確實紅火,李牧跟李戈排了大半個時辰的隊,好不容易輪到他們,鍋裏竟然空了!小二陪笑道:“客官稍候,一會兒就好了。”李牧此時特別能體會廉頗將軍一怒之下把包子倒進水裏的心情。

吃完水包,李戈念了好幾次,說那是他此生吃過最好吃的包子。李牧不以為然,心想那是你沒吃過阿離做的。如果說這“一口油”水包是李戈最喜歡的勾註山上的青果子,那阿離做的就是那玉山王母娘娘的玉蟠桃。

距離糧草倉被燒已經過了大半個月,事情還是毫無進展。散朝時,趙王突然道:“李牧留下。”

李牧有些意外,這是他回來後,趙王第一次單獨召見他。

“陪寡人去花園走走吧!” 趙王看也不看李牧,說著已經轉身自顧走出了大殿。

李牧默默地跟在趙王後面,一言不發。

微雨剛過,甚感秋涼。趙王在臨湖的角亭裏坐下,李牧靜立一旁。湖水漾著西風,滿園的秋紅倒映在縠皺波紋裏,閃閃亮亮的著了火似的。

“糧草倉的事,說說看。” 趙王沈默片刻後問道。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要設立臨時倉儲,糧草乃護城之本,萬一戰事逼近,邯鄲拿什麽來守?就算大王願意,王宮內庫也不夠將士們一個月的口糧。“這件事,趙王不問李牧本來也打算進諫的。

“寡人不知道這糧草倉重要嗎?只是錢從哪兒來?糧又從哪兒來?“趙王心裏有氣,這麽久了,滿朝文武沒一個急的。

“資金方面,大王可以向官員征收額外賦稅。至於這糧草嘛,建議卿大夫以上的作典範開倉捐糧。”。李牧不緊不慢地道。

“這個寡人也想過,” 趙王一臉嚴肅,道:“只是要從那幫老狐貍口中取食,談何容易。”

“大王只要說服二個人就好了。“李牧道。

趙王盯著李牧,問:“說服誰?”

“平原君和劉相國。“平原君是宗室百官的中心,而相國則是三公九卿的領頭人。從來官官相為更是官道相連,各相牽制,避其弊取其利。李牧相信只要他二位帶頭做了,其他人多少都會跟著表一表意思的。

趙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遂看向李牧:“你打算一直就這麽下去?”

李牧裝出一副聽不懂的樣子,施禮道:“請大王明示。“

“你倒是裝得像!”趙王哼笑一聲,“朝中任事就該有朝臣的樣子,別以為寡人不會治你。“

“臣不敢。”李牧依然有禮。

“退下吧!“趙王眼裏有笑意。

由頭至尾,趙王對召李牧回來的事只字不提。一則,他為這糧草倉的事煩心不已;再則,前線接二連三傳來戰敗的消息,不提也罷。然而,這還只是開始。接下來一年多,游牧族屢屢來犯,司馬尚屢屢迎戰,屢屢失利,傷亡慘重。外族入境侵搶更甚從前,百姓連正常的放牧耕作都無法進行。

朝堂上一片嘩然,有提議休戰的,有提議換將的,更有甚者,還有提議廉頗將軍駐北方的,趙王反問:“廉頗去北方,邯鄲怎麽辦?”百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李牧,都安靜了下來。

趙王思慮再三,中原內部戰是重中之重,都城邯鄲一定要有強將坐鎮,而驍勇善戰,名震中原的廉頗無疑是趙國當下的定國之柱。二十八歲的李牧雖然曾跟隨樂乘,慶舍在十年的時候,大敗秦國信梁軍並嶄露頭角,可跟久經沙場的廉頗比起來始終還稍顯稚嫩,需要再加磨練。而北方邊塞,放眼朝堂,除了李牧,實在沒有其他更合適的人選,於是他只好再次任命李牧駐守代、雁門。可誰知,在這個節骨眼上,李牧突然病了,還病得不輕,一連半月都沒上朝。趙王幾番讓禦醫上門替他診治,卻都被謝絕了。

李牧的祖父因功被封柏仁侯,父親是前朝太傅,後來輾轉至秦任客卿,幾年前病逝後,兄長李韞世襲了侯爵。李牧在家排行老二,家裏還有一個整日無所事事,醉心樂理的小弟李琦。李牧個性內斂,十一歲前日日跟隨父親學習詩書,有一天突然轉了性,著了魔似的苦練劍術騎射,更讓人驚訝的是年僅十五歲的他參加郎中比試,竟然一舉奪魁,趙王賞識他的才能,三年後提升他做了趙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郎中令,掌管整個趙王室的安危,所以直至被派去代地前,李牧一直都是在宮內,護趙王於左右,也是因為這樣,趙王深知李牧的脾性,明白他這番肯定是心裏不痛快,牛脾氣又犯上了。此時對他用軟的是行不通的,於是趙王以抗旨不遵為由讓護衛把他押進了宮。

李牧到了趙王跟前,趙王退下一眾隨從,一邊撥弄著玉佩一邊漫不經心地問跪在地上的李牧:“這是昆山新進貢的美玉,如何?”

“臣不懂玉。”李牧甕聲甕氣地答道。

“還有你不懂的?在代地自由了幾年,翅膀硬了,連寡人的話都不聽了?你這是要反了嗎?”趙王猛的一拍幾案,厲聲問道。

“臣不敢!”李牧嘴上說著不敢,語氣上卻是一貫的冷硬。

“不敢!我看不治你個抗旨不遵你還真以為我拿你沒轍。”趙王冷哼一聲。

李牧沈默不語。他知道以現在趙軍的實力,根本不可能戰勝彪悍善戰的游牧民族,而且他心裏多少還在為被召回的事有些不滿,所以才閉門稱病,拒不出任。

“起來吧!”趙王見李牧低頭不語,覺得自己威風也耍夠了,才入了正題:“說吧,想怎樣!”

“大王出爾反爾,朝令夕改,讓臣不知所從。"李牧老老實實。

“是寡人失信,不知三軍事而謀三軍政。"趙王確曾說過“將能而君不禦”,無論如何信任支持李牧,不插手幹預軍中事務。“寡人召你回來是惱你不知變通!滿朝文武上書謂你膽小怕事不敢迎戰匈奴,軍費開支寵大卻未見任何成效,寡人迫於壓力令你出戰,你就算做做樣子也好啊,你卻一意孤行,拒不執行,你讓寡人顏面何存?"趙王說著也上了火。

李牧是個認理不認人的性子,聽趙王如此一說,語氣也緩和下來,道:“長平跟邯鄲兩戰後,我軍傷亡損失之慘烈大王也清楚,如今我軍兵力弱少,善騎射的精兵本來就不多,經過這兩次大戰後更是所剩無幾。飛鞭騎射,運動作戰本是游牧人生而俱來的優勢,再加上這些年的趁機壯大,戰力可想而知。兵法曰‘敵而能戰,少則逃,不若則避。’有相匹敵的兵力才可以戰,兵力弱小就要退守,避免與之正面交鋒。現在開戰如同以銖對鎰,我軍必敗無疑。"

趙王聽完緩緩地點點頭:“依你之見,我待何如?"

“養兵休卒,蓄銳待敵。”李牧鎮定答道。

趙王沈默片刻,嘆息一聲:“就這樣吧!現下秦昭襄王年老病重,楚國剛遷都至鉅陽根基未穩,中原戰亂會稍有緩解,正是休兵養息,儲精蓄銳的時候。”

李牧也點頭。

“因為這一年多的戰事,代、雁兩地大量農田荒蕪,顆粒無收,個別鄉縣已經開始鬧饑荒,再置之不理,就該出大事了。你加緊準備一下,速速回營。”趙王命令。

“大王若要用臣,臣必如以前那般行事,如此,臣才敢奉令。” 李牧不忘再提條件。

"準了!"趙王應允,又嘆息一聲說:"你這個牛脾氣什麽時候才能改掉?還是要找個女人才能治住你?需要寡人幫你找個美人嗎?"

“不要!“李牧想都不想。

八月本是梨棗成熟的時候,可紫金山下這片梨林,因為是野生的,無人看管,樹上的果子還沒熟透,早被附近村裏的孩子們摘光了去,只留下一樹樹胭脂色的葉子。

沒有了踏青的人,此時的紫金山很是清凈,只有兩個路人在長亭裏休息。李牧依然選擇了去年回邯鄲時坐過的那塊大山石,掃開上面的落葉坐下。早上天還沒亮李牧就帶著侍衛李戈出發了,跑了三十幾裏路,該歇歇腳吃點東西。

李牧接過李戈遞過來的漿水和幹糧,突然從身後傳來一聲驚呼:“李兄!”

李牧回頭,還沒看清來人,只聽他接著道:“李兄!真的是你!”

李戈倏地擋在了李牧身前,警惕地問道:“什麽人?”

來人似乎沒把李戈放在眼裏,言語裏依然透著興奮,道:“李兄不記得小弟啦?小弟是阿離啊!”

李牧盯著來人,半天沒講話。

“去年春天,也是在這兒,李兄還幫過阿離的,李兄真的不記得了?“阿離有些失望。

“我記得。“李牧終於開口。

一如從前,阿離轉眼就笑了,他很不客氣地扒開李戈,坐到李牧旁邊,道:“我就說嘛!李兄一定會記得我的。”

李牧不自覺地往外移了移,給阿離騰出一點地方來。這個阿離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從來不把自己當外人。

阿離笑著把一包東西在李牧眼前晃了晃,問道:“李兄猜猜這是什麽?”

李牧搖了搖頭。

阿離把布包打開來,獻寶似地,道:“李兄看!”

原來是梨花包。一股清香飄進李牧的鼻裏,去年那梨花包的味道仿佛又回到了嘴裏。

“李兄別吃這個了,吃梨花包吧!“ 阿離把李牧手中的饅頭拿下,很自然地遞回給李戈,而李戈竟然也很自然地接了。

“你……怎麽會在這兒?“李牧遲疑一下,問道。

“小弟要出一趟遠門,路過這兒,” 阿離把梨花包放到李牧手上,指了指後面的長亭,道:“小弟方才在那邊歇腳,沒想到見到了李兄。”

李牧回頭看了看亭子,原來剛才在裏面的人是他和他的侍從。

“李兄這是要上哪兒去?”阿離問。

“我……也要出一趟遠門。”李牧答道。

“恕小弟唐突,李兄莫非是要往北走?“阿離又問。

李牧點了點頭。

阿離驀地睜大雙眼,道:“真的?”阿離樂得打了幾個哈哈,道:“看來我們還真是有緣,小弟要去代地。”

李牧不經意地擡了一下眉角,去代地?還真是巧。

阿離突然認真起來,道:“那個……小弟第一次自己一個人出遠門,心裏正七上八下呢,李兄若不介意,小弟可否與李兄同行?“

李牧猶豫了一下,道:“這恐怕有點困難,我們要趕路。”李牧說的是實話,他要日夜兼程趕回雁門,只怕阿離辛苦跟不上。“

“李兄是擔心小弟拖累李兄嗎?李兄大可不必擔心,小弟其他的不會,但有兩件事自覺還不錯的:首先,李兄覺得小弟做的梨花包如何?“

“還…..挺好的。“李牧本想說還不錯,想起去年阿離失望的樣子,他還是改了口。最主要的是,他做的真的很好吃。今日這梨花包是和事草調的餡兒,跟去年山韭餡兒的比,又是另一番風味。

“小兄弟你覺得呢?“阿離問李戈。

李牧不知道原來李戈也在吃阿離帶的幹糧,不過卻不是梨花包,而是雞蛋餅子。

“好吃,非常好吃!“李戈一邊吃一邊道。

“嗯,這第一呢,自然是做吃食還不錯。阿離帶了好多好吃的,夠我們所有人一路上吃的。“阿離道。

李戈聽了,眼睛亮了一下。

“這第二件事,便是騎馬。阿離自三歲起就學騎馬,我的侍從也是打小就跟著我一起練,雖算不上神速,可跟上李兄應該是沒問題的。若真的不行,李兄到時候再甩下阿離也不遲,李兄看如何?“阿離極力說服李牧。

話說到這個份上,李牧似乎找不出其他拒絕的理由,更何況,吃人的嘴短,他剛剛還吃了人家的梨花包。

李牧似乎有心要甩開阿離,一路騎得特別快,可阿離步步緊跟,連他的侍從也沒落遠。期間,阿離還主動向李牧邀戰,比誰先到遠處的大樹下,最後兩人也幾乎是前後腳的差距。不知不覺跑了百十幾裏,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李牧在天黑前找了家傳舍,一行人在此過夜。跑了一天的路,大家夥都累了,李牧讓傳舍令簡單準備了點吃的,大家吃飽便各自早早地睡下了。

傳舍臨山而建,夜裏,山風颯颯作響,恍若有人在哭泣,怪慎人的。天沒亮,阿離就起來了,跟傳舍令借了夥房,做起了早飯。出發的時候,阿離給了每個人一個壺,李牧接過才發現壺是熱的。他看向阿離,阿離笑道:“小弟睡不著,就起來熬了點粥。”

“你要想喝粥,交代傳舍令就好了。“沒有感謝的話,李牧自顧上了馬。

交代傳舍令?從昨晚上的飯菜來看,阿離覺得他還是自己來比較好。

人們都說春天是最美的季節,然而這一路的白草、紅葉、黃花,漫山遍野的秋色,哪裏就比那春日裏差了?阿離一路嘰嘰喳喳,李牧都是聽的多,心想過了今夜,看你是不是還覺得好看。

是夜確實是不尋常的一夜。經過上一家傳舍的時候天色尚早,李牧毅然決定越過,因為他記得二十裏外還有另一家,那家傳舍不大,卻要幹凈整潔得多,然而當他們到達時,哪裏還有什麽傳舍,只有幾間算不上屋子的屋子,斷瓦殘垣,蛛網塵封,擋雨自不用提,連遮風都是個問題。天已黑,要回去上一家傳舍不可能,而且,戎旅之人,風餐露宿是家常便飯,李牧早已習慣。他看了看瘦弱的阿離主仆,道:“今夜恐怕只能在此將就了,你……”

阿離不等李牧說完,忙道:“李兄不用擔心小弟,李兄可以,小弟自然也可以。“

李牧不再言語,反正說什麽都改變不了露宿荒野的現狀,說來何用?

李戈跟阿離的侍從青兒撿了些樹枝回來,李牧生起了火堆。阿離顯得有些興奮,道:“阿離好久都沒有這樣圍著火堆過夜了,要是能獵點野味烤著吃就更好了。”

李牧瞪了阿離一眼,心道你不要讓自己成為野獸的獵物就該謝天謝地了。

阿離也不在意,問李牧:“李兄想吃什麽?”

你當這兒是什麽地方,想吃什麽就能吃什麽嗎?李牧把李戈準備的幹糧扔給阿離,阿離卻把它扔了回去,抿嘴但笑不語。

“阿離少爺有什麽好吃的嗎?“李戈忍不住開口。

“唔…..李戈,你想吃什麽?“阿離問。

“什麽都可以!“李戈忙答道。

“那吃饅頭吧。“阿離笑道。

李戈扁了扁嘴,拿出一個饅頭,狠勁咬了一口,嘀咕道:“昨天還說自己帶了好多吃的,原來都是騙人的。”

“我何時騙人了?明明是你自己說什麽都可以的。“阿離反駁道。

李牧不理會他們,自顧拿了幹饅頭就要啃,卻被阿離攔住,道:“李兄等一下。”阿離取下隨身的佩刀,把饅頭切成片,跟著像變法術一樣,手往袖袋裏一探,摸出個小香囊來,阿離打開香囊,揀出一小撮粉末,撒花似地撒在饅頭片上,然後把饅頭片架在樹枝上烤。

李戈偏著頭看了半天,問:“阿離少爺你在做什麽呀!“

“烤饅頭呀!“阿離把刀隨意插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粘著的粉末,又轉身從自己的包袱裏捧出一團幹泥來,埋在火堆下面。這下連李牧也看不懂了,問:“這又是什麽?”

“李兄別著急,很快就知道了,哎呀……”阿離想看看饅頭烤得怎麽樣了,不小心碰到了被燒得滾燙的佩刀。

“沒事吧!“李牧問。

阿離忙吹了吹,道:“沒事沒事!”

李牧掰開阿離的手一看,發現他的指尖都起泡了。李牧禁不住皺了皺眉,找來一跟樹枝,掰斷了做成一雙筷子,他先把佩刀撥到一旁,再把所有的饅頭片都翻了個面。不一會兒,饅頭和著香料的味道飄散開來,李戈吞了吞口水,問:“阿離少爺,可以吃了嗎?”

“再等等。“阿離指著火堆下那個大泥蛋,對李牧道:“李兄,把那個也翻一下。”

不動不知道,一動李牧才發現那團泥還真夠結實的,少說三四斤重。

“李兄,饅頭片可以了,先放一邊涼一涼。“阿離雖不動手,嘴卻沒停過。

李戈餓得肚子咕咕叫的時候,阿離終於宣布可以開蠱了。李牧按阿離的指示,先用石頭敲開泥蛋。頓時,濃濃的肉香撲鼻而來,原來,泥蛋裏裹的是一只雞,切開雞肚子,裏面又有乾坤:野菜飯。

李戈的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道:“阿離少爺,你從哪兒弄來的雞呀?”

阿離嘿嘿一笑,道:“路上抓的。”

李牧掃了一眼阿離,如果他猜得沒錯,這雞應該是昨日傳舍裏那只。他還奇怪,傳舍令養了只不會打鳴的雞,原來被阿離封進了泥裏。

四個人飽飽地吃了一頓,都開始犯困,可是荒郊野外的,怕有野獸,得一直有人守著。李牧說他守上半夜,李戈守下半夜。阿離說他跟青兒也要守,李牧很不客氣地說他信不過他。阿離昨夜沒睡好,還早早地起來做飯,這會兒上下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信不過就信不過,他巴不得一覺睡到天光。

夜寒露重,席地而睡不是件舒服的事,李牧看阿離冷得縮成了一團,便把自己的褧衣解下來蓋到他身上,不想倒把他弄醒了。阿離半瞇著眼盯著李牧看了很久,慢慢清醒後坐了起來,問道:“李兄,什麽時辰了?”

“過了雞鳴了。“李牧道。

“雞鳴了?那李兄趕快睡一會兒吧。“阿離說著站起身來,道:“小弟守著。”

“你睡吧,我叫李戈起來。“李牧不領阿離的情。

“小弟有個毛病,要是半夜醒了,就再睡不回去了。李兄去睡吧,讓小弟守著就行了,莫非李兄真信不過小弟?“阿離把李牧的褧衣交還給他。

阿離既如此說,李牧不再堅持,接過褧衣繞過火堆,突然又停了下來,轉身道:“明天……”

阿離看著李牧,問:“明天怎麽?”

“沒什麽,小心火。”李牧在一棵大樹旁坐下,閉眼休息。野外露營,李牧從來只會這麽坐著,時刻提防,這是他在北方多年形成的習慣。然而,即便是如此,李牧這一覺還是睡得相當好,若不是穿過樹葉的斑斑駁駁的陽光灑在臉上,他大概還在夢裏。睜開眼睛一看,其他人都在吃早飯了。

阿離永遠是第一個出聲的:“李兄你醒啦!“

“嗯……“李牧看了看天色,看著李戈,道:“這麽晚了,怎麽不叫醒我?”長年的軍營生活,每天都是準時在寅正醒來的李牧竟然睡過龍了,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李戈一臉委屈,他本來是要叫的,可是那個阿離攔住他,說因為昨夜他睡的死,怎麽叫都不醒,所以將軍只能一直守著。李戈醒來的時候阿離說將軍才睡下,特別交代了不要吵他休息。李戈狠狠地瞪了阿離一眼,這一路老是被他戲弄,要不是看在他經常做好吃的份上,他早就不理他了。

進入北地,路越來越崎嶇難行,不時還遇到流民乞討。三十裏路,行了近二個時辰,李牧他們終於到了邊塞最大的一家傳舍:三岔舍。顧名思義,這家傳舍建在一個三岔路口上,一路指邯鄲,一路向雁門,而另一路則是去代地。樞紐地帶,往來賓客繁多,附近還有擺攤賣東西的,熱鬧程度不亞於小集市。

傳舍後面的山坡上還剩下稀稀拉拉的一些幹草,李戈跟青兒牽著馬上了山,阿離則硬是拉著李牧去買東西。李牧原以為他會買點什麽別的東西,到頭來又是吃的,生的熟的一大堆。李牧覺得不可思議,看起來瘦瘦小小的一個人,怎麽就有那麽大一個胃。回到傳舍,阿離不顧李牧的反對,向傳舍令借了夥房,攤了幾張雞蛋餅子。李戈巴結地說阿離少爺你比那變戲法的還厲害,竟然還能變出雞蛋來。阿離偷笑,其實那根本就不是雞蛋,而是昨夜裏他無意在樹上掏的鳥蛋。

沒有不散的席宴,沒有走不到盡頭的路,分道在即,李牧把隨身的佩刀取下來,遞給阿離,道:“一路上多加小心。”

那是一把很特別的佩刀,手柄上刻了一只張口的老虎,很有氣吞山河之勢。阿離拔掉刀鞘,原來刀刃上也有文章,阿離很高興,道:“這刀上有雲又有太陽,李兄是希望小弟這一路都有好天氣啊!哈哈!多謝多謝!”

李牧嘴角抽了抽,這明明就是一幅撥雲見日圖!

阿離交給李戈一個包袱,道:“小弟沒什麽可送給李兄的,這裏面是剛才做的一些吃的,李兄帶著,路上餓了填一填肚子。”

阿離離開後,一路上清凈了不少。李牧跟李戈一路快馬加鞭,二個時辰後已經到了滹沱河邊。

“將軍,再過三十裏地就到勾註山了,天色尚早,要不去滹沱河邊稍做休息,讓馬兒也喝點兒水?” 李戈問李牧。

李牧頷首,按著馬轡徐徐轉向河邊。

一只孤雁亟亟從上空掠過,哀聲嘹唳。李牧循聲仰望,已不見雁身,唯餘一片縹緲的冷影緩緩淹沒於杳杳雲深處,最後化做一個黑點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牧粗粗地洗了把臉,茫茫然望向前方。兩岸蘆花早已白頭,西風掃過,花絮撲簌簌的搖落,或隨風飄走,或付水東流,一帶關河冷落,滿目盡是蕭索。

李牧記得十八個月前他被召回邯鄲時正值初春,當時途經這滹沱河邊,兩岸可謂是卉木萋萋,灼灼花燃,碧草如絲,河堤滿滿;而今,一眼望去,落葉蕭蕭,堤黃樹老,戰事過後的莊稼地裏叢生雜草,近關百餘裏,人稀煙渺。九月本該是秋收,祭饗天帝、祭祖的時節,眼下卻是遍地荒蕪,民不聊生。

“將軍餓了吧!”李戈滿是期待地看著李牧。

李戈看一眼李戈,又看看阿離給的包袱,不置可否。

見李牧不出聲,李戈不敢動。只好從自己的包裹裏取出一塊糗糒和僅剩的幾片糗脯。過了幾日,原本不算軟的糗糒已經幹硬得硌牙,李戈狠狠咬下一口,就著河水泡軟一點再咂吧咂吧咽下去。

“想吃就吃吧!“李戈心裏在想什麽,他清楚的很。

李戈得了許可,即刻把手上沒吃完的東西塞回了包裹裏。

李戈是雁門綠水村人,六歲時父母雙亡跟隨叔父生活,可叔父嗜賭成性,家裏生活入不敷出,叔娘把氣撒在幾歲的的李戈身上,打罵之餘,還動不動就不給飯吃。綠水村離營地只有不到十裏路,一日,李戈餓得發慌,便跑去營中夥房偷吃,誰知被逮了個正著,問他是哪家的孩子,為何行偷竊之事,他始終鉗口不言。夥夫長拿來藤鞭抽他,他只惡狠狠地瞪著夥夫長一聲不吭。夥夫長長得五大三粗,心底深處其實是個軟心腸的老好人,見這孩子小小年紀甚有骨氣,心想只怕是餓狠了才偷吃,教訓一番便放他走了。

不一會兒,李戈又回來了,大言不慚地說要從軍驅敵,正在練習射箭的將士們哈哈大笑:"你個小毛孩連弓都拉不開,還驅敵?還是回家驅羊吧!"誰知李戈突然轉身,搶了身旁一個士卒的角弓,上箭一拉,正正入了靶心,大家當下都傻了眼,正巧李牧走過,聽得事情緣由,再看了看身旁這個八九歲的孩子,滿是油汙的小臉瘦得不剩二兩肉,顴骨尖凸,眼窩深陷,乍一看會以為是山裏跑出來的一只小猴子。

“再射一箭,中了就留下。"李牧說道。

一眾將士都來圍觀,李戈拉滿弓瞄了好半天,忽然又放了下來,臟兮兮的小手在層層汙垢的粗葛衣角上蹭了蹭,又擦了擦手心的汗,再次拉開弓弦,緊咬著下唇,還是遲遲不發,李牧看他一眼正欲轉身離去時,忽聽得嗖的一聲,箭離耙中,屏息觀看的眾人齊齊拍手叫好。

李牧滿意地點點頭,處絕地不驚,臨危急不亂,不錯的苗子。自此,李戈便成了李牧的常衛,日日跟隨其左右。

流年似這潺潺流淌的滹沱河水,一晃已經過了六年,李戈已由當年那只煙黑的小瘦猴長成了個清秀的少年郎,白齒青眉,意氣風發,怕是他叔父叔娘遇見也認不出他來了。然而無論怎麽變,有些習慣是怎麽也不會變的。對於挨過餓的人來說,糧食是最重要的,所以,哪怕只剩下一口,李戈也絕不會扔掉。

然而,當李戈打開阿離給的包袱,他傻眼了,這裏面根本就沒有吃的,只有幾件衣裳和一塊五色彩石。

突然,道上隱約傳來呼救聲,李牧豎起耳朵仔細聽了一下,確定那聲音的方向,便跟李戈使了個眼色,收拾東西上了馬,尋聲而去。聲音越來越近的時候,遠遠的見到三個人,一人躺在地上,二個大漢似乎要對地上的人行茍且之事。李牧大喝一聲,拔出劍來,也許是做賊心虛,那兩個大漢見來了人,便亟亟上馬跑了。

李牧驅馬向前一看,驚得他差點沒從馬上摔下來,沒想到那人竟是青兒。李牧急忙跳下馬,問:“青兒!這是怎麽回事?“

青兒嘴唇動了動,發不出一點聲來。李牧這才發現,她身受重傷,已經無力回天了。

“阿離呢?阿離在哪兒?“李牧忙問。

青兒似乎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擡起手來指著某處,接著便斷了氣。李牧順著青兒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個山崖,山崖下是蜿蜒流淌的滹沱河。

李牧跑到崖邊一看,哪裏有阿離的影子?李牧跟李戈分頭下山,李戈沿岸找,李牧進河裏尋,眼看著太陽慢慢西斜,李牧急得在水裏大喊:“阿離!阿離……”可是回應他的只有山崖的回音。忽然,不遠處的岸畔上一小方綠色吸引了李牧的註意,遍野蕭索暗淡,為何獨有那一方生機?不知是錯覺還是眼花,那綠色竟然動了一下。一時失神,李牧被嗆了兩口水,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下意識地,李牧又掃了一眼那一處綠地,咦?怎麽好像又移了位置?轉瞬之間,李牧似乎明白了什麽,即刻撲入水中,如離弦之箭一般游奔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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