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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馬服子何在,長平事已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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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經與燕周議定攻防策略,萬事俱備,只待月圓。

秦將羌瘣小心翼翼地註視著兩岸,只要過了摩天嶺,沖出小東倉河谷,就算趙軍發現,也是望塵莫及,為時晚矣。忽然,摩天嶺上傳來一陣淒苦哀長的猿嘯聲,接著又是一聲響切山谷的鶴鳴,聽得秦軍將士們個個膽戰心驚,毛骨悚然,羌瘣正疑惑著這鶴鳴猿嘯來得蹊蹺,又聞嗖嗖的箭聲傳來,只見星火漫天,宛如白晝。七月流火,物燥天幹,火箭所到之處,頓時燃起赫赫大火。

中箭秦軍的呼救聲,哀嚎聲,落水聲,火苗畢畢剝剝的歡唱聲,延綿兩岸,不絕於耳。未中箭受傷的秦軍將士慌亂撲火間,又有滿載石沙的幾乘大船,從上流隨水勢直沖而下,秦軍因為要避過趙軍耳目,船只都不大,瞬間都被撞得楫離船散,人仰馬翻,習水性的秦軍四散游走,不谙水性的在水裏嗚嗚叭噠幾下很快便沒了聲息。河谷慢慢地平靜下來。

“將軍,要鳴金收兵嗎?裨將張平問燕周。

燕周不答,須臾,一個探兵亟亟來報:“將軍,前方來了二萬秦國騎兵。”

燕周神情肅穆,剛才秦軍主將賭了一把,抱著僥幸心理,希望能人不知鬼不覺地溯渡而過,然而也深知“戰者,無迎水流”的兵法大忌,一旦暴露,處於上流的趙軍順風順水順勢,秦軍必定一敗如水,所以對方做足了萬全準備,舟戰完敗,立刻改用騎兵強闖。二萬人馬不多,可是以船運而言,卻也是不少。秦軍是客軍,船只數量有限,承載量也不大,這二萬騎兵必是由光狼城大營出發,分批乘船,渡過泫水,在泫水與小東倉河交匯地下船,秦船放下第一批再回去接第二批,第三批,往覆數十次才可。然而趙軍有地利之優,只要山上弓箭手全力發射,另派一軍死守谷口,秦軍依然是插翅難飛。只是趙括跟燕周都沒想到的是:這兩萬騎兵只是先頭軍,接下來一波又一波的將士接踵而至,待到山雞破曉之時,約五千秦國騎兵,踏著近五萬兄弟手足重疊交錯的屍體殺出了河谷。

晨光熹微,山靜煙沈,激戰一宿的小東倉河谷,殘旌破幹,折矛斷戈,遍地屍橫;河岸上蒼苔碧草茵茵蔓蔓,飛血濺灑其上,或星星點點,或團團簇簇如紅花燦爛,艷麗戚然;往日裏清可見底的小東倉河,如今已成赤潭屍穴,濁氣蘊蘊,腥膻彌漫。

趙括以前跟王龁多次交戰,這樣的用兵之策不可能出自他之手。用五萬將士的性命護送五千人出谷,以十保一,功成枯骨,此般的不擇手段,罔顧人命,除了他,秦國大良造白起,沒有第二人。五千秦兵雖不多,可因為小東倉河谷地理位置特殊,乃進退維谷之絕地,進不易,出更難,更何況,摩天嶺駐軍本不多,經過昨夜一戰,只剩下不到兩萬人。如此一來,等於把趙括大軍一分為二,駐守摩天嶺的趙軍成了困山之獸不提,最重要的是對大本營糧草輜重的供給被生生切斷了。

兩日後卯時未過,王龁親領十萬大軍還由泫水上游過河,這次卻不是進攻許歷領兵的北壘,而是右轉行軍十幾裏,直奔趙括大營。

趙軍剛被斷了糧道,不免軍心渙散,此刻不是正面迎敵的時候;而許歷更是寸步不能移,他要是離開一步,後方楊端和的那二萬人馬就會立馬殺過去,奪了北壘。老狐貍白起這一步棋是志在必得,要麽大措趙軍主力,要麽奪下那百裏石長城防線。北壘是趙軍的最後防線,絕不能丟。其實在廉頗將軍還在的時候,摩天嶺上就已經沒有多少糧食了,之所以派燕周駐守,一則為穩固軍心;二則為誘敵深入,分散打擊敵軍勢力;三則跟幾個月前王龁在老馬嶺建空谷倉的目的一樣,威懾敵軍,只是王龁不太幸運,一陣颶風刮跑了他們好不容易搭起來的蘆葦倉,露了餡兒,這邊趙軍看到大笑不已,從此給老馬嶺改了個名叫空倉嶺;趙軍主力並不知道原來摩天嶺上的谷倉大半也是空的。糧草已經維持不了多久,如此狀況下,趙括本來也在籌劃著進攻,正好王龁來了,雖然來早了幾天,他也無論如何都要接了這戰書。

趙括命裨將姚木,國尉張集各領兵五萬左右夾攻,弓箭手則在正方壁壘上待命射發。而王龁這邊也是乒分左右,領兵的是王摎跟王陵兩位大將,姚木久經沙場,還能與他們相抗衡,張集畢竟還稍顯稚嫩,經驗不足,不到一個時辰,張集帶領的右路軍傷亡近半,趙括看這麽下去很快就會潰不成軍,所以即刻下令鳴金收兵,加固壁壘堅守不出。

消息傳回邯鄲,群臣都認為應該向他國求助,從大局出發,當前七個大國要能共同生存,靠的是相互聯系而又彼此牽制,所以除了秦國自己,誰都不想秦國獨大,也就不希望趙國被滅,只是之前趙王派鄭朱入秦,他國就算相信秦趙間未達成和議,也必定認為趙國在此戰上態度搖擺不定。眼下,只能去求助三晉之一的魏國,說服魏王聯合他國合縱抗秦。

趙王派去魏國的使者是平都君。然而,平都君到了大梁才知道,原來秦國早在一個月前就向魏王許諾,只要秦國在長平之戰中勝出,會讓韓國獻出垣雍,轉而送給魏國,條件是魏國不能參與秦趙長平之戰。

平都君向魏王道:“臣以為割垣雍絕對是一個空口諾言”

魏王不以為然:“平都君何出此言?”

平都君道:“秦、趙在長平之下相持已久,勝負未決,諸侯投秦則趙滅,而與趙聯合則滅秦。秦擔心魏國幫趙國,所以才以垣雍為誘餌向大王許諾。”

平都君看魏王聽了點頭不語,又接著道:“秦國若勝了趙國,大王您敢要求秦國割讓垣雍嗎?恕臣直言,大王不敢!若秦國輸了,大王您又能令韓國交出垣雍嗎?恕臣再直言,不能!是故,臣斷言垣雍一說不過是一句空話罷了。”

魏王只回答了一個字:“善!”不再續談。看得出來,平都君說的這些,魏王不是沒想過,只是他不敢得罪秦國,而且他心裏隱隱還抱著一絲希望,若秦國勝了,秦王能信守承諾,把垣雍送給魏國。垣雍是韓、魏交界處的交通要道,於魏的安危關系堪稱要害,誰擁有垣雍,誰就鎖住了魏國的喉嚨,因為他們隨時可以決滎澤的水直灌大梁,那樣的話,大梁必亡。

求魏不成,有人建議向齊國請求支援,趙王的母親惠後是齊襄王的親姐姐,也就是說當今的齊王建跟趙王丹是嫡親的表兄弟,然而,眾所周知,如今掌握齊國實權的不是齊王建,而是齊王建的母親君王後。趙王丹想:君王後雖然是他嫡親的舅母,可人家好像從來也沒把他這外甥當回事,想他登基那一年,秦國欺他年少新立,連拔趙國三城,彼時他不過十五歲,大小事物一概由母親惠後做主,惠後見秦國連續急攻,無奈之下向娘家齊國求助,是時齊襄王已經過世,君王後掌權,她在秦國的事情上一向小心謹慎,並不願意蹚這潭水,可是又不好直接拒絕,知道長安君是惠後的心頭肉,便對使者說:“齊趙本是至親,如今趙國危在旦夕,齊國理應支持,然而兩國相交不論親疏,請長安君暫時來齊國小住,以表互信。”言下之意,是要長安君去齊國做人質,方可出兵。惠後聽了使者回報,勃然大怒,對著妝案一頓出氣,鏡臺、妝奩,珠玉首飾撒了一地,氣忿忿地道:“從此以後,老身自當斷了齊國這段親!”

前方戰事危機,大臣們一再勸諫,請求太後答應齊國的要求,太後哪裏肯,吩咐左右道:“出去明明白白告訴他們,有誰再說讓長安君入齊為質的,老身必定一口唾涎啐到他臉上。”所有人都知道她疼愛少子長安君,卻不知道為何緣由,她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長子趙悝聰明善良,大仁大義,滿心為國為民,先王二十二年初夏,趙國瘟疫盛行,當時作為太子的趙悝親自帶領太醫,醫官們前往重災區,不料身染疫癥不治,先王擔心疫病傳染,連太子的屍身都沒運回邯鄲,就地埋葬,她連看他最後一眼的機會都沒有,過度傷心下,她一病三年。排行第二的女兒,剛及笄年就遠嫁燕國;次子趙丹,也是如今的孝成王,大家都說除了公主,就只有趙王遺傳了太後的美好容貌,然而他的性情卻與他父王一模二樣,一天到晚只跟大臣們在一起,除了晨昏定省,平時想見他一面都難。只有少子長安君,自小像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後。就是如今,也是一天到晚往椒房殿跑,今天給她弄一只倉庚,明天送她一只白兔,後天為她耍個小把戲,最是貼心,現在若要把他送去齊國,無異於割她的肉啊!更何況他天性淳厚,對政事全然不如兩個兄長敏銳,質身他國,處處危機,如何自保?再說,他從小錦衣玉食,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慣了,怎能受得了質於他國的屈辱?堂堂這麽大個趙國,怎麽就要一個還未束發的孩子去拯救?

消息傳出不到半日,就有左師觸龍求見,太後正在氣頭上,道:“讓他進來,老身蓄了老半天的唾沫正愁沒地方吐呢!”

左師觸龍進了椒房殿,緩緩地小步邁入,席地坐下,自己先謝罪道:“老臣腿腳不好,連快走都幾乎不行,所以,很久沒能來拜見太後了,還請太後恕罪。”

太後看左師確實是腿腳不便,而他也沒有開門見山地提到長安君的事,所以也不便發作,道:“老身依賴輦車而行。”

“飲食可有減少?”左師觸龍問。

“吃點稀粥罷了。”太後板著臉答道。

“老臣近來也間或覺得無甚胃口,就勉強散散步,每日走上個三四裏,食欲稍好一些,身體也覺得通透了許多。”左師道。

“老身辦不到!”太後臉色緩了些。

左師公看太後臉色好轉,便說:“老臣的小兒子舒祺,很是沒出息,而臣年老了,心裏很疼愛他,所以冒死向太後叩求,希望能讓他補衛士的缺額來保衛王宮。”

太後揚了揚眉,道:“他多大了?”

左師公畢恭畢敬地道:“十五歲了,年紀雖少,老臣希望趁著自己還未老死被填埋溝壑前,能把他托付給太後。”

太後眼中隱約有一絲笑意,道:“男人也疼愛少子嗎?

“甚於婦人!”左師公答道。

左師公嚴肅認真的樣子把太後逗笑了,道:“婦人對少子疼愛得特別厲害。”

“老臣私下裏以為太後疼愛燕後多過長安君。”左師公終於把話題轉到了長安君身上。

太後皺了皺眉頭,然而左師並沒有直接提及送長安君為質的事,只好答說:“左師公錯了,老身疼愛燕後遠不及長安君。”

“父母疼愛孩子,則要為他們做長遠的考量。當初燕後遠嫁燕國時,太後哭著把她送出城闕幾十裏開外。她離開後,太後並不是不思念她,卻每每在祭祀時祈禱她不要被遣返,難道不是為她做長久計議,望她子孫後代相繼為王?“

“然!”太後點點頭。

“由今看三世以前,至趙王子孫為侯的,其繼位者可還有在的嗎?”左師公看太後搖頭不語,又問:不單只趙國,其他諸侯國有嗎?”

“老身未曾聽說過。”太後答道。

“此乃近者禍及其身,遠者及其子孫。難道是國君的兒子被封了侯就變壞了嗎?不是,只是因為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如今太後令長安君有了尊貴的地位,封給他膏腴之地跟價值連城的寶貝,而不趁現在讓他為國立功,一旦太後駕崩,長安君拿什麽立身於趙?是故老臣以為太後偏愛燕後,為長安君計劃得短淺了。”左師字字在理。

太後聽了久久不語,擡手攀著侍婢的臂膀起身,慢慢地向臥房走去,行至門口,才頭也不回,悠悠開口道:“諾!憑君遣使吧!”

那大概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堅強好勝的太後的背影看起來那麽蕭索,落寞。長安君出質於齊國的儀仗百乘禦行,浩浩蕩蕩,然而送行的隊伍裏沒有太後。

君王後沒想到惠後真的把長安君送來了,雖然不情願,也只能允諾,出兵援趙。

趙王心想:母親在世時尚不能輕易獲得齊國的救援,更何況是現在?可是眼下除了齊國,他國更是避之不及,生怕惹怒了秦國,想到這裏,趙王只能再試一試。然而,結果還是讓趙王丹失望了。據使臣回報說,齊國的大臣大都支持出兵出糧救趙,期中有謀臣周子極力諫言說不僅應該答應趙國的請求,還應該聯合燕國一起救趙,他說:“趙國在地理位置上等於是齊、燕的屏障,就像嘴唇保護著牙齒,唇亡則齒寒,今日秦滅了趙,明日,就會輪到齊、楚。且救趙之急,猶如手捧著漏水的甕,猶如往燒焦的釜中倒水。大義救趙,威卻強秦,刻不容緩啊!”君王後對待秦國一向謹慎,周子的苦心勸諫最終還是沒能動搖她絲毫。

向外求助不成,只能自救。然而國庫空虧,哪裏還有餘糧?當務之急,唯有向官員施壓,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大夫士人,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也都開倉繳糧,然而盡管如此,也遠遠不夠四十萬將士半月的口糧。正當趙王一籌莫展之時,來了一個人,自稱可以為長平前線提供一個月的糧食,趙王馬上宣見。

“草民卓行見過大王!”來人向趙王行稽首跪拜大禮。

趙王見來人一襲錦衣華服,悠然端步而來,雖不是王族公子,儀容舉止間卻全不失貴氣從容,正疑惑是何人,原來是邯鄲富商卓家。“卓行?可是城東卓家大少爺?”趙王問道。

“正是草民。”卓行再拜。

趙王給他賜坐,再細細打量他:面如傅粉,唇若塗脂,一身湖綠衣裳,宛然一個溫文儒雅的翩翩書生,唯那雙細長丹鳳眼,滴溜溜地無不透出生意人的精明。

“生意人不做虧本買賣,卓家願意出糧支援前線,條件是什麽?”趙王直言問道。

“大王果然直爽!那草民也不轉彎抹角。”卓行拱手道:“卓家希望能負責趙軍一半的兵器鑄造。”

“一半的兵器鑄造權,口氣不小呀!”趙王冷笑一聲。

“大王既然知道卓家,必定聽過’卓氏鑄坊,卓絕工藝,技壓群芳’十二字卓氏招牌,卓氏鑄造由草民的祖父開始,到今天九十八年三月零七日,靠的是實打實的祖傳技藝,跟不斷地推陳出新;先不說遠的,僅邯鄲城外的農夫,十戶裏至少六戶用的都是我卓家的農具,鋤,鐝,鐮,铚,鍬,犁,件件上都鑄有卓氏銘文,大王不信,可以叫人出去打聽。”卓行很淡定。

要是常人,早被趙王的一聲冷笑給震住了,卓行竟然還能冷靜分析,條條是理,趙王對這卓家大少爺不禁多了一份好感:“寡人雖少出宮廷,也並不是不知外面的事,卓氏農具在趙國自然是首屈一指,然而盡管寡人是外行人,也知道兵器與農器是大不一樣的東西,再說兵器鑄造是國之大事,豈能隨意更換鑄坊?若是兵器不合格,又或者不能及時交貨,人命關天,國家存亡之責,卓氏擔得起嗎?”

“大王英明,實不相瞞,自三年前開始,卓氏就已經著手準備,去中原各國聘請有名的工師和冶尹為我所用,其中還特別重金擡請到韓國少府跟時力兩大家的工師,如今卓氏的實力不要說五成,就是負責整個趙國的兵器也足以勝任。”卓行齊眉拱手答道。

卓氏的能力趙王並非全然不知,特別是經過今日一番會面,趙王更是吃驚卓家大少爺的深圖遠慮,非一般凡夫俗子。只是要給出五成的兵器鑄造權於卓氏,先不說大臣們是否有異議,第一個反對的該是他的寵妃紀姬,然而當下,有能力又願意出糧的也只有卓氏了。

趙王知道此事一出,必定引起軒然大波,需要小心計劃綢繆,不可操之過急,只能讓卓行先回去等消息。

翌日早朝,趙王道:“眾愛卿慷慨開倉,寡人替長平幾十萬將士向諸位致謝!然而盡管如此,還不夠他們四五日的口糧,諸愛卿可還有他法?”

“前年北部鬧旱災,莊稼欠收,讓大家再捐糧怕是不能了!”虞卿說道。

“是啊!是啊!”眾人齊聲答道。

“不是聽說有人可以提供一個月的糧食給前線嗎?難道傳言不實?”平陽君趙豹問。

“是啊!臣也聽聞有此事。”趙禹也附和。

“是啊!是啊!在下也有聽聞。”大家開始七嘴八舌地附議。

“大王,臣聽說昨日卓家大少爺進宮面見了大王,難不成是卓家?”平原君趙勝拱手問道。聽到平原君的話,整個朝堂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個個眼睜睜地等趙王答話。

“哼!”趙王一下子拉下臉來,道:“這事不提也罷!”

“大王且息怒!是臣魯莽沖撞了大王,還請恕罪!”趙勝揖道請罪。

趙王嘆一口氣,道:“不關平原君的事!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卓氏,把寡人給氣著了。”

“哦?不知那卓家大少爺如何觸怒了大王,大王可願說與臣下們聽聽?”趙勝又道。

“嗯!”趙王的眼睛利落地掃了一圈,道:“卓家確實可以為長平提供一個月的糧食,但是開的條件竟然是七成的兵器鑄造權!”

“啊?七成?”,“真是獅子大開口!”,“是啊是啊!”頓時,朝堂裏炸開了鍋。

趙王覺得大家都吵得差不多了,才咳嗽一聲,道:“國家兵器,豈能兒戲,所以寡人直接回絕了他!”

“卓氏雖然是貪心了些,不過,臣倒是聽說卓氏鑄造確實是有這個能耐的。”平陽君趙豹道。

“那又如何?”趙王喝一口水道。

“大王!請恕臣直言,如今長平迫在眉睫,此時有能力為我軍提供糧食的怕只有卓家了!”平陽君趙豹又道。

“七成確實太多!如果是五成呢?”平原君趙勝試問。

“一成都不可!”上大夫紀橋道:“大王,切不可答應呀!這個卓家不過是做農具的,他們根本沒有鑄造兵器的能力。再說,他們這個時候說可以支援長平一個月的糧輜,根本就是心懷叵測,別有圖謀。”

紀橋何人?趙王寵妃紀姬的生父,他有此反應並不出奇,因為紀姬的母親,紀橋的孺人是邯鄲首富郭縱的姐姐,而郭家掌管著趙國近八成的官營兵器鑄造權。說到底,紀,郭兩家乃一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紀家在這件事情上不可能袖手旁觀。

“別有圖謀?圖的不就是這兵器權麽?”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人群中跳出來,竟然是廉頗,他向前一步作揖道:“長平之戰,我軍有地利之優,但凡能再堅持一個月,客軍作戰的黑秦即便不敗,也會不戰而退。”

這本是李牧跟趙王特意安排的一場戲,目的就是要借大臣們的口來達成兵器權的轉移。整個中原都知道“邯鄲郭縱以鐵冶成業,與王者埒富”,趙王也不想郭家獨大,紀姬後宮間接幹政,這是一個絕佳的時機可以削弱郭家的勢力。所以趙王提前召集了平原君,虞卿等人對好了詞,勢必要成功抽掉郭家五成的兵器權。因為廉頗被撤換,考慮他即使不反對,也應該不會參與,所以他本不在戲本裏,沒想到他依然心系長平,在這個時候他還是以大局為重,李牧對廉頗老將軍不禁又多了一重敬佩。

“嗯!”,趙王對廉頗點了點頭,看向立於正中,一直未開口的劉相國:“劉相國怎麽看?”

能官至高位,一種是公子王孫世爵貴胄,一種是像虞卿、藺相如一樣受大王器重,一種是如廉頗一般有勇有謀的武將,還有一種是人情世故,面面俱圓的文臣,劉相國屬於後者。他本不想參與此事,可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表表立場,說說看法,“是!大王!現下戰事膠著,糧草問題確實不容再拖,然而兵器鑄造也非同小可,看是不是能商討出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哦?相國有何兩全其美的辦法?”趙王又問。

“劉全無能,請大王贖罪!”劉相國跪下磕頭道。

“起來吧!”趙王嘆一口氣,看向眾臣子,又問:“眾愛卿可有他法?”

下面一片沈默。

“郭家是不是可以支援前線糧草呢?”趙禹拱手問道。

“嗯……”趙王點了點頭,看向上大夫紀橋:“紀大夫覺得呢?”

“這……”紀橋面露難色,心想事到如今,郭家倒不會不願意,只是這一時半會兒,要從哪裏去籌那麽多糧食?

“趙勝以為,此事事關重大,還是應該請郭縱本人前來商談,再做決定不遲。”平原君趙勝道。

“平原君所言有理!”趙王即刻命人前去請郭縱。

一如紀橋所料,郭家屯珠寶,屯黃金,屯銅,屯鐵,屯美人,就是沒有屯糧。就算郭家願意,最快也要一個月的時間才可以籌得長平軍足夠的糧草。眾臣七嘴八舌,一場熱熱鬧鬧,轟轟烈烈的激昂辯論後,最終決定以五成的兵器權交換長平將士一個月的糧草。

郭家、紀家雖不情願,也沒有其他辦法。心想他們還有紀姬,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材燒,遲早有一天,他們會把失去的一點不落的拿回來。

糧草備好,趙王派都尉傅抵,經由羊腸阪道護送去長平前線,然而就在傅抵一行人出了羊腸徑、踏進河內區域時,突然遭遇大量秦軍襲擊,傅抵且戰且退,無奈之下只能退回到羊腸阪道。原來秦王聽聞趙軍主力與摩天嶺的糧道被切斷,而羊腸道是邯鄲通往長平的唯一途徑,糧草補給必定會由此過,所以他親自出馬,由端氏出發,越過了太行山脈到達河內,賞賜百姓爵位各一級,征調十五歲以上的壯丁,一早守候在羊腸道口,去攔截趙國的救兵和糧食。羊腸道,顧名思義是一條彎曲狹長的小徑,易守難攻,是邯鄲通往長平的唯一通道,而今道口已經被秦軍封死,不要說糧食,就是活人都別想偷過。

時至九月,趙軍已經斷糧四十六日,軍隊內部都暗地裏殺人來吃。趙括已然明白過來,白起不惜以五萬將士的性命去切段趙軍與摩天嶺的糧道,再請秦王去河內召集壯丁攔截邯鄲補給,為的是要把趙軍活活餓死啊!不能再等下去了,趙括開始排軍去攻打秦軍的壁壘,他把主軍分成四隊,然而反反覆覆四五次,都不能突圍。饑餓加上接連的戰敗,趙軍軍心愈發搖動渙散,趙括對著燭光把那把大王親賜的太阿寶劍擦了一遍又一遍,嘴裏默念一句:“是時候了”,繼而倏地一下站起身來,令:“來人!”

九月三日,朝雲橫度,長風蕭蕭,秋陽高高地灑在百裏石長城上,榆葉疏黃,白草枯短。駐紮在北壘的許歷遙望前方,泫水縈帶,群山糾紛,黃沙莽莽的兩岸,是黑壓壓的軍陣,鐵蹄高馬,旌旗獵獵。昨夜裏許歷已經接到趙括指令,北壘是趙軍最後的突圍點,生死成敗,但看今次最後一搏。

烽煙起,鼙鼓雷動,車聲轆轆,戰馬嘶嘯,煙塵蔽野,山川震眩。而在南邊的燕周也在看到烽煙的同時,帶領所有將士們沖下摩天嶺,與黑秦相搏,聲析江河,勢崩雷電。趙括主營所有的車兵、騎兵和步兵都按令向北壘石長城行進,而河對岸的秦軍也是沿著平行的方向前行,目的地一樣都是百裏石長城。

百裏石長城,依山勢而建,天險絕壁,以一擋百,秦軍想要攻入,難!而今日趙軍想要出去,一樣難!趙軍不吃不喝、不休不眠地攻了三天,一批倒下了,新一批補上,新一批倒下了,又一批上,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一批一批又一批,兩軍將士早已殺紅了眼,身疲力竭下都只是木納的,本能的廝殺。趙軍是抱著與其餓死不如戰死的決心在戰,面對強敵,他們沒有畏懼,反而有越戰越勇之勢。然而人非鐵打,饑腸轆轆的趙軍可以憑一時之氣勝一時之勇,卻絕不能久戰。趙括要抓住這一鼓的士氣,突出重圍!是時候出動精銳之師了!趙括一個橫戈躍馬,親自上陣搏戰,這是最後的生死決!

深秋的陽光下,趙括芝蘭秀發,金甲閃耀,白刃交錯間,利鏃穿骨,沸血濺面。突然,不知由何處飛來一支橫箭,射向許歷,趙括一個挺身,揚起長戈替他擋飛了那一箭;許歷還沒來得及說聲多謝,另一支箭直直向趙括而來,說時遲那時快,許歷一個飛身擋在了趙括身前。

“許歷!”許歷左胸中箭跌落在地,趙括跳下馬來,扶起他。只見許歷傷口處冒出一股黑血來,趙括臉色大變,道:“不好!箭有毒!”

“大將軍……”許歷話沒說完,已經斷了氣。趙括深吸了一口氣,迅速上馬,繼續奮戰。寄生鋒刃,生死瞬間,這個道理他跟許歷八歲時就明白,可真的到了這一刻,卻依然無法不傷痛。趙括大吼一聲抽出太阿寶劍,挺劍而起,縱馬飛身,飆風霹靂,駭濤沸浪間,斬戈斷戟,氣吞龍蛇,近身者皆首身離異,刃血淋漓。趙軍受大將軍鼓舞,士氣大振,千旗生風,火噬沙礫。

秦軍士氣越發萎靡,王龁也親自出馬提升士氣,只見他左手握韁,右手一柄長矛疾刺趙括,趙括下腰避過,回身舉劍疾斬王龁右腕,王龁慌忙舉矛擋架,不想趙括膂力異常,一聲怒喝竟把王齔的長矛壓斬成了二段,王龁提韁驚退數步,趙括縱馬疾追,王龁眼見著明晃晃的白刃橫飛過來,他心道此生了矣,卻未料一個叫王翦的士卒趁趙括與王龁糾戰之際,力挽強弓,一箭射向了趙括的戰馬。中箭的馬兒嘶聲力竭,終於撐不住跪倒在地,趙括也應然摔下,秦國弓箭手們瞅準機會,接連不斷的向趙括射發,密密麻麻,箭林雨下,身中數箭的趙括掙紮著爬起來,又倒下,一次,一次,又一次……

趙括躺在沼沼血泥裏,頭上旌旗蔽日,天沈沈,雲冪冪,殷殷雷鼓聲越來越遙遠,長風淅淅,萬物寂寂,趙括突然笑了,他覺得這樣也很好,他終於可以摘下軍事神童的帽子,所有的比較,不信任,嘲諷,一切都可以放下了;那些爛背於心的兵法,也放下了。金光閃閃的戰甲挽住一縷落暉,柔柔地流洩在趙括身上,他俊秀的臉龐看起來是那麽從容寧祥。

群龍無首的趙軍,很快潰不成軍,如瓦解冰消,一敗如水。四十萬士卒束手就擒。

武安君白起心下計議:先前秦國已拔取上黨,上黨百姓不願做大秦子民,而歸附趙國。一來,趙國士卒翻覆無常,如果不把他們都殺掉,恐怕他們會作亂。再者,秦國的糧草也已經所剩不多,原以為摩天嶺是趙軍的大糧山,那裏的糧草能為秦軍解燃眉之急,卻沒想到竟然是個幌子,糧草沒得到不說,還讓他白白犧牲了五萬將士。趙括確實不容小覷,如若不是趙王自作孽,將趙國置於孤立無援的境地,但凡有一國相助,今日即便秦國不敗,也必定引兵而退。

白起一邊令王龁假意安撫趙卒,一邊命人在附近不同的地方挖掘深坑。五日後,天剛麻亮,趙國降卒們就被叫起來,分批被帶了出去。

“這是要去哪兒?”一個年少的士卒問道。

“別問了,去了就知道了。”一個年長的士卒回答。

“那是誰?”那個年少的士卒指著一個黑甲闊腰的人問道。一直沈默不語的都尉劉世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忽然像泥塑般定住了,那個人,竟然是那個魔頭!難怪,大將軍臨死前一直跟他講“不要降,絕對不能降!”劉世突然大聲號哭起來,他為何不聽大將軍的話,以為降了至少能保住一條命,原來大將軍一早就知道秦軍真正的將領不是王龁,而是武安君白起,提及白起,中原上下誰人不知:昭王十五年,白起在伊闕山攻打韓、魏,斬殺首級二十四萬。昭王三十四年,白起進攻魏國,取首級十三萬。白起跟趙國將領賈偃交戰,在黃河裏溺死趙降卒二萬。昭王四十三年,白起進攻韓國的陘城,斬首五萬。白起對於降卒從來只有一個字:殺。

劉世抹了一把鼻涕,大聲疾呼:“弟兄們,那是魔頭白起,跟他們拼了!”

然而一切都太晚,除了二百四十個未成年的孩子被放歸趙國外,其他所有四十五萬降卒,盡被坑殺,震驚中原。

昔日清澈見底的泫水已然變成了紅流血海,腐屍腥膻,數月不散。百姓祭長平血戰,改泫水為丹水。

蕭蕭九月天,雨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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