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生日過後, 兩人便開始各自忙碌。

宋照水報名上課，整天忙得腳不沾地。這就像她高三那年，從早到晚都有事，腦袋變得很沈, 都不敢搖頭, 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腦袋裏的什麽東西搖了出去。

12月中旬的時候, 《覓途》視鏡消息放了出去。

各路妖魔鬼怪都出來亂舞, 各大瀏覽器下面似是而非地展示著各種奇怪的標題：“徐步飛欽點的譚青青居然是她？”

“演技超出一幹小花, 此次視鏡結局已定！”

“……”

宋照水看到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笑著搖了搖頭。

能玩這種手段的人, 反倒不值得她擔心。

這次的導演是徐步飛, 想要來參加試鏡的人一定不會少。她如何在短時間內提升演技，超過經驗豐富的其他演員？

宋照水開始失眠, 早上又醒得很早，白天卻完全不困，因為有根弦一直繃著。

謝南庭雖然註意到了她的異樣，卻沒有勸她休息。

他有時候也會幫宋照水對戲。進入狀態的謝南庭一點都沒有平常的影子，整個人可以說有些冷酷和兇狠。尤其是在演到譚青青被抓時那一幕，謝南庭飾演的崔安行急於得知被拐女孩的下落，對她的態度十分無情, 總是面無表情, 或是帶著幾分嘲諷不屑的笑。

尤其是崔安行並不知道譚青青是被迫的時候, 得知她對自己的心思, 崔安行直接冷笑道：“你毀了那麽多女孩的青春，還想要愛情？”

譚青青並不奢望愛情，她只是在不經意間露出了一點心儀的苗頭。

宋照水已經研究了很久，把譚青青的心情從頭捋到尾。

崔安行說完這句話後，嘴裏輕嗤了一聲。這一聲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譚青青直接沒忍住紅了眼眶，但還不敢掉淚，只怕在對方看來，她的眼淚也過分矯情。

謝南庭對起戲來，盡心盡力，看她紅眼眶也沒停下來，繼續往下走。

宋照水明知道自己是在扮演譚青青，而謝南庭也並非對她本人說出那種話，但心中還有有點委屈，看著朝夕相處，整日對自己笑臉相迎的人做出那麽嫌棄的表情。

但是謝南庭不停，她也就卯著一口氣，非把這段好好演完不可。

結果戲結束了，她還沒那麽容易出來，滿肚子心酸和委屈，全是不足為外人道的感情。小軟爬到她腳邊求撫摸，她也沒心思搭理，定定地看著桌上的那瓶花，腦子全然放空。

謝南庭也不勸她出戲，悄咪咪地占便宜。他把手搭在她肩上，對方也沒反應。他的膽子便大了不少，勾著照水的下巴，噙著她的雙唇，趁機還把旁邊礙事的小軟給輕輕踢開。

宋照水看見他那雙眼，又盛滿了笑意和溫柔，不像那個崔安行，兩眼全是刀子，恨不能唰唰唰把人扒皮剔骨了。

她摸了摸他的那雙眼睛，心想要是有一天謝南庭用崔安行那種眼神看著她，她寧願當場死去，也不要和他對視，至少還能告訴自己他還是喜歡自己的。

對於自己的淪陷，她一點兒的都不意外。

離試鏡的日子越來越近了，王蔚給她透露了幾個可能會參加試鏡的人的名單。正是這份名單，叫宋照水心裏愈發緊張。

因為要演的角色跨度不大，從十五六歲到二十歲，都是青春時期，所以參演的演員年紀多是在三十歲以下，也有幾個例外。

演員的水平其實參差不齊，但誰是想來拿角色，誰是想來炒熱度，一看都十分明顯。

讓宋照水意外的是，胡萬詩居然也參加了，王蔚對這個消息十分肯定。

徐步飛本著公平公開的原則，並沒有做出太多要求。消息放出去以後，媒體肯定也會得到通知，試鏡當天，他們搞不好還會蹲點。

胡萬詩已經不是普通三四線小花，報名參加試鏡，要是再落選，媒體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新聞，所以到時候網上就會出現嘲諷聲。

如今的小花，都在急於擺脫“沒有演技”這個評價。

這時候要是傳出試鏡失敗的消息，胡萬詩的腦門上就會徹徹底底印上沒有演技這個烙印。

她又不蠢，怎麽會幹這樣的事？

就連宋照水自己報名的時候都膽戰心驚，覺得萬一自己失敗了，網上鋪天蓋地的嘲笑會不會將她吞沒。還是謝南庭勸慰她：“不管是不失敗，你都不會走流量小花那條路。即使被嘲，這又不代表你以後沒有好的作品來打翻身仗，怕什麽？”

大概是因為有謝南庭，她才有了底氣。

那麽，胡萬詩這麽有底氣，又是為什麽？

不過，宋照水很快就不去管這件事。在離試鏡還有最後一周的時候，她聽從謝南庭的建議，換了一身簡樸以至於貧窮的打扮。衣服也是謝南庭弄來的，上身一件短款黑色夾襖，袖口肘部和胸前都因為臟汙有些發亮，下身是完全看不出裁剪的牛仔褲，裏面穿了厚厚的加棉褲，所以兩條腿十分臃腫，以至於走起路來整個人都不夠伶俐，腳上蹬著一雙發黑的白色破舊運動鞋。

換上這身衣服還不夠，她還要把頭發弄亂。

謝南庭的建議是一周不要洗頭，但是宋照水實在接受不了，只好綁了個低馬尾，蓬蓬松松，鬢角幾縷淩亂的碎發。臉上用深色粉底擦了擦，遮住那白皙的膚色。眉尾故意化得雜亂無章，好像從來都沒有修過。

“這又是什麽？”宋照水盯著那個蛇皮袋子。

“泡沫。”謝南庭道，“本來想放些衣服，怕你提不動，塞了點泡沫，看上去也差不多。”

然後，他叫她下車。

車子停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個小巷子，出了巷子往右一拐，不多遠便是人來人往的火車站廣場。

在穿上這身衣服之後，宋照水整個人都很別扭。她甚至都沒敢照鏡子，也不願意叫謝南庭看見自己這副尊榮，一直避開他的眼神。

她之前對自己的外貌挺自信，就算素顏見他，也不會覺得有什麽問題。

但是現在，宋照水充分理解了女為悅己者容這句話的意思。

宋照水沒有伸手開車門，她不得不承認，她很不願意以這樣一幅打扮出現在眾人面前。

“沒事，”謝南庭道，“這種事情我也做過，我敢保證他們看見你這一身衣服，絕對不會擡頭看你的臉，所以你不會被認出來的。”

宋照水輕輕嘆了口氣，依然不看他。

謝南庭把她的臉掰過來，對著額頭種種親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我都不嫌棄你，你就不要嫌棄自己了，快下車，今天的任務完成後，想吃什麽我都滿足你。”

宋照水心道，即使不完成任務，你不還是會滿足我？

謝南庭擡手往她頭上隨意摸了幾把，讓本來就亂糟糟的頭發更加亂：“我去樓上房間看著你，別怕，戴好藍牙耳機。”

宋照水知道不能再拖延了，用力閉了閉眼睛，逼著自己下了車。

手上拖著一個蛇皮袋，很快就被寒風吹得發疼。宋照水寧願就這麽被吹著，也不肯把手放進兜裏。誰知道這麽臟的衣服裏面有什麽東西？

謝南庭在耳機裏對她說：“你別慢吞吞走，像個老太太。譚青青是個年輕女孩，腿腳利落點。”

宋照水回頭看了一眼廣場背後的高樓，那是一處酒店，謝南庭就在酒店房間裏看著她。

她說：“知道了。”

可是沒有辦法，她穿著這條褲子，邁不開腿。

謝南庭看出來了，便說：“看你左邊，那一群人在趕火車，你跟著他們跑幾步。”

他知道宋照水一時放不開，這很正常。但他也相信她會習慣的，就像當初她哭不出來，死活也逼著自己一樣。

“你不要覺得自己衣服臟，你要試著讓自己覺得，這就是你每天穿的衣服，”謝南庭道，“表現得自在一點。還有，你穿著運動鞋，別踩出高跟鞋的氣勢。”

廣場人人來人往，確實沒人看宋照水的臉。甚至很多人一看見她這幅打扮，避開走。

宋照水被冷水吹著頭疼，最後實在忍不住了，把手放進兜裏。她摸到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嚇了她一跳，差點沒把東西扔出去，幸虧聽見謝南庭在耳機裏說：“surprise？”

驚喜？

宋照水覺得謝南庭要是站在她面前，她肯定要錘他一拳。

所謂的驚喜，是一塊巧克力。

宋照水心裏心裏一松，尚且還沈浸在吃糖的安慰裏，就聽見謝南庭催魂兒的聲音又來了：“快去，哪裏有個女學生，去跟人聊聊天。”

“啊？”宋照水本能地拒絕，“不去不行嗎？”

她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語氣裏帶了些撒嬌的口吻。

謝南庭聽出來了，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心裏感到撫慰，然後放過了她一馬。

但是等到下一刻，又有一個年輕女孩子路過時，謝南庭就語氣堅定地說：“今天完不成任務，你就要一直穿著這身衣服了。”

他語氣嚴肅，自然是嚇唬她的。

宋照水聽完，一想也是，便不停地給自己打氣，遲疑地朝著那個女孩子走過去。

她聲音小小的，一副邋裏邋遢的打扮，說的卻是普通話，那女孩子一聽，眉頭便警惕地皺起來，退後兩步，隨後跑開了。

宋照水沮喪地對謝南庭說：“我覺得這不行，大家都避著我……”

正說著，那姑娘又回來了，身後跟著兩個身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朝著她走過來。

宋照水一驚，慌亂地說：“警察來抓我了！”

竟真的有幾分人販子看到警察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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