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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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南庭下午來時, 天氣正熱。

片場的溫度比外面還高,敞開的環境,只能吹吹風扇。正在拍戲的演員自然是連風扇都沒得吹,只能生生忍耐著。

宋照水下午的戲服還是件長袖旗袍, 緊緊地裹在身上。她覺得自己的兩只手臂上時不時炸一下, 癢一下,太熱了, 熱得人腦袋都是暈的, 嘴裏還在背著自己都快理解不了的臺詞。

紀越的狀態也不大好, 他本來穿著一件青灰色長袍。

這種顏色的衣服一被打濕, 就很容易顯出來。

可是劇裏的時間是春天, 無論是為了邏輯還是美感, 男主後背汗濕了一大片,肯定是不可取的。所以一開始, 衣服一被汗濕,紀越就得去換一件。噴了防汗露,也不頂事兒。換衣服費時又費力,李樹幹脆叫紀越在長袍裏面穿兩件小背心,免得衣服被汗濕得那麽快。

宋照水拿著劇本給自己扇了扇,眉頭無意識地皺著。

漫長的夏季這才剛剛開始,她就有一種要崩潰的感覺。

才嘆了一口氣, 就看見被眾人簇擁著的謝南庭。張滿在他身邊向眾人分發著什麽東西, 大家都在笑著道謝。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謝南庭在人群中擡起頭來, 遙遙地朝她笑了笑,然後朝她走過來。

他今天穿了個簡單的白t恤,寬松的淺藍色牛仔褲,頭上戴了個黑色鴨舌帽,比往日看起來年輕了許多,就像一個剛走出校門的大學生。

他懷裏抱著那個眼熟的粉色保溫盒,走近了,便迫不及待地打開:“是不是很熱,我給你準備了一點東西。”

三層食盒,最下面一層放著碎冰,中間一層是楊枝甘露,上面一層是椰汁芒果西米露。

才一打開,涼氣就撲面而來。都是冷凍好的,一路放在車載冰箱裏,剛剛才撿到保溫盒裏方便拿。

“我說大家都圍著你幹嘛呢,”宋照水舔了舔幹燥的下唇,開玩笑道:“原來都在等著被投餵啊,我這是沾了劇組的光。”

謝南庭把裏面的勺子抽出來遞給她,搖頭說:“不是的。只有你這份是我自己做的。”

宋照水剛舀了一勺西米露,還沒送到嘴裏,聽見這話,楞了一下,也不知該吃掉還是放回去:“你做的?”

“對啊,”謝南庭催促道:“你嘗嘗好不好吃。”

宋照水被他盯著,遲疑地嘗了一口,頓時被驚艷到了。椰汁香濃,西米軟q,冰冰涼涼,正好消暑。

“要是不夠冰,你可以加一點碎冰。”謝南庭把最後一層取了出來。

片場太熱,這才打開沒多久,碎冰眼瞅著就開始融化。

“好吃嗎?”謝南庭擦了擦手指上的水,笑著問她。

宋照水點點頭,不得不承認,這東西來得太及時了。她快要熱得爆炸,謝南庭就送來消暑的東西。她突然想起來之前“小謝心裏軟”的微博上有條微博,是他曬出了自己親手做的雪媚娘。

當時她還懷疑了一下,謝南庭看起來不像是個會進廚房的人。

“快吃吧,”謝南庭見她發呆,又催她:“馬上要不涼了。”

“你會做雪媚娘嗎?”宋照水眼帶笑意地問他。

這雙眼笑起來,真的是......

謝南庭的呼吸亂了一拍,一臉認真地說:“我會啊,你想吃嗎?”

宋照水搖搖頭,抿了下嘴:“沒有,隨口問問。”

她又嘗了幾口楊枝甘露,冰涼的感覺從口中沁入心脾,身上那種熱得炸癢的感覺終於消下去了。

場務又來喊人,宋照水連忙站起來,匆匆朝那邊走過去。就位之後,她朝謝南庭看了一眼,見他慢吞吞地把東西一樣一樣收拾起來,拎著食盒朝休息室的方向走。

她一想,也是,片場這麽熱,誰沒事會願意待在這裏?

張滿給眾人分東西的時候,誰也沒有漏過。紀越沒在邊上,張滿還找到人給送了過去。只是紀越聽這是謝南庭送的,硬著脖子一口不肯嘗,非要自己的助理去買冰可樂。

等小助理頂著大太陽跑回來,那可樂瓶的外壁上全是水珠,可樂也不冰了,他又嫌棄,喝了兩口就扔掉。

等各機器人員全都就位了,紀越熱出了一頭的汗,心裏想要成名的願望愈發迫切。等他成了影帝,他就能選到最大最好的休息室,他也能不看導演的臉色,也能隨時獲得休息的時間。

大概是熱傻了,全然忘了謝南庭今天休息與他的身份無關,他只是受過傷。

宋照水還沒找到快速入戲的訣竅,所以心裏一直懸著,不敢讓自己太放松,所以場務來叫人時,她一面往這走,一面開始讓自己進入狀態,免得太慢又要被李樹叨叨。

真辛苦,她想。

她以前是個自由職業者,上頭沒人管著。接到活兒出去做陪同翻譯,心裏也沒什麽壓力,畢竟做的都是自己拿手的事情。

哪裏像現在,工作的時候一堆人看著,做的不好當場就會被訓,壓力多大不言而喻。

但她和紀越全然就是兩個不同類型的人。紀越一心想著出人頭地,揚眉吐氣,就不會被罵。

宋照水只想著怎麽演好,才不會拖累劇組。

導演喊完“actn”,紀越才慢慢調整心態,而他對面的宋照水已經進入了角色,並且說了一句臺詞。李樹看著監視器,一邊的眉毛高高挑起,嘴裏也輕輕“嘖”了一聲。

其實一開始,紀越的起點比宋照水高。

他雖然只是個流量小生,也拍過廣告,混過片場,演過配角。所以嚴格來說,他算不上是什麽新人。

宋照水才是真正的零基礎,零起點。

這樣兩個人出演男女主演,李樹也是頂著巨大的壓力。起初,他對紀越抱著的希望遠大於宋照水。

好歹前者有一點粉絲基礎,對電視劇的宣傳會有幫助。而且,他對拍攝機器比較熟悉,走位不會經常出錯。出入片場久了,多少也混下來一點演戲套路。雖然這點套路在李樹眼裏反而阻礙人的進步,但是好歹也有那麽點意思。

而宋照水呢,進了劇組以後的心思更多的是在追求謝南庭,而不是在演戲上。她本來就什麽都不懂,經常被擋了臉還無所知,這種純新人帶起來特別費勁兒。尤其她還是個嬌小姐,說幾句就生氣。批評和建議通常就是左耳進,右耳出。

結果現在看下來,希望更大的人反倒是宋照水。

她仿佛是突然想通了一般,將放在男人身上的心思全部收了回來,放在事業上面。

以前一下戲,她就早早地卸妝離開片場,能不看他就不看。現在倒總是拿著劇本來和他討論該怎麽演,有時候也會突然冒出靈感,讓人眼前一亮。被他指著罵的時候,認真聽著不說話。事後又找他來道歉,求建議,全然是為了演戲不計前嫌的模樣。

李樹看著已經進入角色的宋照水,再看看還在狀態外徘徊的紀越,暗自搖了搖頭,是他看走眼了。

他正想著,旁邊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她比他強多了,對吧。”

李樹回頭一看是謝南庭,扭頭若有所悟地看了一眼宋照水,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下看。”

兩個“ta”,發音都一樣,謝南庭沒有特地指明誰是誰,李樹也一聽就懂。

紀越終於進了狀態,開始套路地背臺詞。

宋照水的走位還是有些笨拙,可是神態卻是笨拙地可愛。認真學習的差生,就算一時拖了後腿,也不會讓老師反感。

謝南庭對李樹說:“她一天比一天好了。”

“嘖,還是差了點。”李樹對他的話在心裏表示讚同,嘴裏還挑刺。

怎料這話一出口,就惹來謝南庭不滿地反駁:“你怎麽總雞蛋裏挑骨頭?”

張滿在後面聽著,心道這短護的,合著自己能講,別人不能講了。

李樹還沒來得及思考他這態度,就被謝南庭輕推了一把:“她被擋住了!”

他一看,宋照水的臉果然被紀越擋的嚴嚴實實,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心。

她這一幕戲本就沒什麽肢體動作,全靠眼神和神態。

臉一擋,觀眾看什麽?

李樹喊了停,一時間他也不知道改說紀越還是該說宋照水。有經驗的演員都會小心提防這種情況,但宋照水沒有經驗。他招了招手,叫宋照水過來。

宋照水這才註意到謝南庭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過來了,她還以為李樹叫她過來又是因為她演技不過關,要批評她了。以前也經常被訓,按理說也該習慣了。可是一想到謝南庭會看到全過程,心裏就有些別扭。

她抿了抿唇,客氣地問:“李導,我是哪裏犯錯了嗎?”

李樹的表情還算平和,所以她犯的應該只是個小錯誤吧?

李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謝南庭就道:“我和她說吧。”

李樹略一思索,便點了點頭,目光在兩人之間提溜地轉了一圈,什麽也沒說。

謝南庭剛剛在李樹面前還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好像他已經在心裏準備好了說辭。可是等到面對宋照水時,他眼神就忍不住飄飄閃閃。

“怎麽了?”宋照水疑惑地看著他,好笑地說:“我演地沒有那麽糟糕吧?”

謝南庭搖搖頭:“沒有,不是!”

生怕她誤會,他又強調了一遍:“我沒那個意思!”

李樹清了清嗓子,有點看不下去了,幹脆起身去找紀越。

這位勤奮的學生有人提點,就怕那一位還要一直拖後腿,這可不妙。

宋照水偏頭看了他一眼:“到底怎麽了?”

謝南庭摸了摸鼻尖,淡色的眸子不敢直視身邊人的眼睛:“你剛剛的走位有點失誤,其實也能接受,但是,反正對你自己不太好就是了。”

宋照水懂了,她這幾天也意識到自己在這方面的短缺。回酒店也查閱了資料,甚至買了幾本表演教科書,但是這也只能彌補一點理論知識的缺乏。她沒有實踐的經驗,總覺得有心無力。

“你看那臺機器,”為了表述地更清楚,謝南庭站起來,用手指著不遠處的地方,“你站在那裏,就會被人擋住臉。旁邊這臺機器也只能拍到你的背影,所以這一段觀眾就看不見你的臉了。”

宋照水輕輕嘆了口氣,她今天已經用盡全力了,這又發現新的要學的東西,不免有些心累,扭頭朝謝南庭微微一笑,笑容裏有幾分疲憊:“謝謝你啊,你不說我都意識不到這些東西。”

謝南庭擡手,似乎是想拍拍她的肩膀,手擡到一半又僵硬地放下去了,緊巴巴地扯了扯嘴角:“不用謝。”

他看著宋照水在按太陽穴,細長的手指用力到指尖都泛白,他忽然就心裏泛酸。

“來,”他本來想拽拽宋照水的袖子,可是她的袖子緊緊地裹著手臂,謝南庭只好用手碰了碰宋照水的手腕,“你過來,我走給你看。”

手腕上溫熱的觸感輕軟地像一片羽毛拂過。

宋照水擡頭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

謝南庭右手背在身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輕輕摩挲著手指,眼神疑惑:“怎麽了?”

“沒事,”宋照水輕笑了一聲,站起身來對他道:“麻煩你了。”

謝南庭一見她笑,就有點想躲避開眼神,可是避開眼又忍不住去偷看,低聲道:不麻煩,反正我也閑得很。”

他走到拍攝區域,一面走一面解釋。

宋照水跟在他旁邊認真聽著,她腦子轉的很快,聽他說著,還提出了幾個問題。

謝南庭也沒嫌煩,臉上雖然還是沒什麽表情,眸子裏卻帶著笑意。

紀越遙遙地看著兩個人,腦中的想法越來越偏執,自己卻毫無意識。

李樹皺著眉:“入戲要快一點,別讓大家等。”

“知道了。”紀越根本沒聽他在說什麽,他覺得李樹是窮途末路了,偏還要逞英雄。要真是有才能,怎麽會還混到現在這個樣子?

李樹搖了搖頭,他提點了,人家不聽,他也沒辦法。

一個人能不能成功,影響因素太多了。態度不能說是決定因素,但是還是很能說明問題的。

那邊的謝南庭也差不多講完了,宋照水對他道謝。

謝南庭的帽子還沒摘下來,應該是一時專註於講解,都忘記了。鬢角的頭發濡濕一片,鼻尖上也是細密的汗珠。

宋照水遞給他一張紙巾:“這麽熱的天,你怎麽不在酒店好好休息?”

“你不想我看你演戲嗎?”謝南庭擦了擦臉,自我嫌棄地皺皺鼻尖,“我想待在這裏的啊。”

宋照水無所謂地攤攤手:“你不嫌熱就好。”

眼看又要就位了,她鄭重地朝謝南庭鞠了個躬:“謝謝你啦,謝老師!”

鞠躬的幅度不大,帶著幾分朋友的調侃。

但是她知道以謝南庭的身份,叫他一聲謝老師,他完全擔得起。何況,人家才盡心盡力地教了她一課。

可是謝南庭卻像受到了驚嚇,慌忙地避開,連連說:“別這樣,別這樣!”

宋照水笑出了聲,露出兩排整齊的貝齒:“嗯,我過去了。”

她轉身朝拍攝區域走,走到一半扭頭朝他笑了笑。

謝南庭手裏攥著那張弄臟的紙巾,半晌都沒有松開。他聽見自己的心臟,噗通噗通,一聲又一聲,那麽響,好像要跳出來了。

“你去哪兒?”李樹才要喊開拍,就見謝南庭轉身離開,心裏十分詫異,難道他不想看宋照水了?

謝南庭楞了一下,駐足想了幾秒鐘,說:“我要找個地方冷靜一下。”

冷靜什麽?李樹覺得莫名其妙。

嘴裏說著要冷靜的謝南庭卻在張滿幫自己借酒店的廚房。

張滿不解地問:“謝哥中午不是才用過嗎?”

“嗯,”謝南庭突然發現自己手裏捏著臟紙巾,忙不疊地丟了,“我要做雪媚娘。”

張滿舔了舔嘴角:“那我......”

“不是給你做的。”謝南庭冷淡地說。

張滿委屈地想,他也沒膽兒叫自己的老板給自己做吃的啊,他就是想問問有沒有他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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