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視器前的年輕人臉上還是淡漠的神情, 唯獨那雙眼睛熠熠發光。他脫口而出那句話之後，自己還沒有意識到哪裏不對。

宋照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這輩子做什麽事情都力求做到最好。從小到大都是同齡人眼中的榜樣，哪裏受到過這樣赤/裸裸的打擊？

謝南庭這話, 無異於上學時候班裏的學神對學渣說了一句“這題對你來說太難了”。

不對, 學神那話還算含蓄的。

戲渣宋照水心疼自己一秒鐘，隨後面無表情地說：“是太爛了。”

謝南庭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自己剛剛揭人短了。吵架都不該揭人短, 何況他只是想找人聊聊天。

他不至於蠢到無知無覺, 只是懶得在乎別人的感受。能在26歲就榮獲金環獎影帝桂冠, 他不會不知道別人怎麽想, 怎麽感受, 而是覺得這和他有什麽關系呢？任你哭，任你笑, 謝南庭只覺得與他無關。

長久成習慣，憊懶成愚鈍。

所以遇見一個他覺得可以和他有關的人，某方面的感知神經還沒來得及上線，一張破嘴已經到處闖禍。

他還想攔住宋照水，解釋一番，李樹已經叫眾人各就各位。

紀越今天顯然有點不在狀態。眼下的青影遮瑕也蓋不住，對戲的時候不是走位不對, 就是突然忘詞, 更別提那本就不在線的演技。

李樹開始還耐著性子提點了幾句, 最後發現爛泥扶不上墻, 脾氣就上來了：“你怎麽回事？前連天也受傷了？沒有？沒有你演成這副鬼樣子？你這一臉喪氣做給誰看呢？休息五分鐘，給我調整好狀態！”

紀越吶吶地點了點頭。

他垂頭喪氣，回頭發現宋照水看了他一眼，眼神躲閃不及，竟露出點惱羞成怒的苗頭。

宋照水本就是無意看到他，並沒有看人笑話的意思。見他這樣，連忙扭過頭。

她低頭看著那幾行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臺詞，眼前突然有一道陰影蓋下來。她擡頭一看，是謝南庭走了過來。

他看她的眼神有點心虛，這讓宋照水起了點戲弄的心思。她板著臉看他一眼，隨即低下頭，好像真的生氣了。

戲外的宋照水顯然比戲裏的她演技要好，至少謝南庭這會兒是被騙住了。

他站在她跟前，躊躇了一下，伸手抽了抽宋照水膝頭的劇本。

宋照水眼疾手快地一手壓住，撩起眼皮子，淡淡地說：“幹嘛？”

她眼睛很大，不笑的時候有點兇。

謝南庭松了手，慫得發慌：“不，不幹嘛。”

宋照水嘴角抽了抽，笑意都有點憋不住了。謝南庭在她旁邊坐下，他的椅子矮了一截，這下兩人倒是顯得一般高了。謝南庭坐下之後，似乎是猶豫著怎麽開口。想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剛剛演得，還不錯。”

違心的話，說起來格外難受。

謝南庭已經習慣了要麽不開口，開口就講真話，從不遷就別人的感受。

其實宋照水演得也沒那麽糟糕，勉強也能打個60分了。

然而對於學神來說，60分和0分沒有區別，都是不合格。

宋照水自然能理解，她扭頭去看謝南庭，面上仍舊沒什麽表情，聲音毫無起伏：“是麽。”

儼然是謝南庭說什麽，她都不願相信的口氣。

謝南庭不說話了，掏出手機，在屏幕上戳來戳去。

宋照水心道，不會被自己玩兒壞了吧。好歹人家是個影帝，眾星捧月的，就算說錯話了，也沒人敢按著他的頭叫他道歉。何況他說自己演技爛，這本就是事實，算不上說錯話。

她斜覷了一眼謝南庭，後者捧著手機，神色緊繃。

好像真的是生氣了。

正這麽想著的時候，她聽見自己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手機還沒掏出來，謝南庭就扭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像個心虛的小偷。

宋照水被他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好半天終於掏出手機，點開一看，唯一的一條消息就是旁邊的謝南庭發來的——一個趴在地上不停跪拜的小人，旁邊配著一行小字：大俠饒了我吧。

宋照水輕嗤一聲，對謝南庭晃了晃手機：“你想我怎麽饒你啊？”

她一笑，眼睛就彎了，整個人溫柔了許多。

謝南庭松了口氣，小聲地說：“不要生氣了，我不那樣說你了。”

這是幸虧丁黛不在，不然得暴走。小時候她還沒學會怎麽對付謝南庭時，經常被他氣哭。那時候的她還沒有黑化，以為二哥再長大一點就會變成大哥那樣，對他抱有無限希望。

後來現實告訴她，那是不可能的。

她的二哥，有一張劇毒的嘴，堪比眼鏡王蛇。

所以黑化的丁黛學聰明了，以後每每見了謝南庭，先攻七寸，管他是不是要毒她，先把他打趴。

然而越是這樣，謝南庭反撲地越厲害。兩人仿佛陷入了無止無休的鬥爭，謝南庭從來都不知道低頭。

然而現在的謝南庭簡直要把頭埋到塵埃裏去了。

從宋照水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見他眼上兩排睫毛和眼下的青影。她旁邊坐著的，可是個病人呢。

嘖。

她疑心這人故意在自己跟前裝可憐，轉了轉身子面朝著他：“你的頭沒事了嗎，就到處亂跑？”

她說到這裏，想起謝南庭在留院觀察的當天就跑了出來，額上的青筋一抽。

謝南庭還沒擡頭，就看見一雙細膩雪白的小腿伸到自己面前。

真白，都晃到他的眼了。

“你是不是真摔壞腦子了？”宋照水把劇本卷起來，戳了戳謝南庭的肩膀，當著她的面發呆，真的合適嗎？

謝南庭猛地擡起頭，神色有幾分不自然。旗袍把人的身段裹得太清楚，他知道自己應該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答她的問題。可是耳朵卻無法聽清她在說什麽。

他的眼神忍不住落在了宋照水裸/露在外的手臂，玲瓏白透。

“嗯？”宋照水傾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聽得見？”

她不動還好，一動，身上馨甜的香味也隨之飄了出來。謝南庭本來在看到她的手臂時，就想要閉上眼睛不再往下看了。這下倒好，他無可避免地看到她兩道精致的鎖骨。

小腰扭著，仿佛還能拗得再細一點。

謝南庭的視線在她的鎖骨和腰間徘徊，始終找不到個定點。最後一把推開了宋照水，落荒而逃。

他心裏有所顧忌，推人的力氣不大，但是宋照水被這一推，推得一臉懵逼。

她把他怎麽樣了嗎？

好像也沒有吧。

在往後拍的時候，謝南庭再也沒有出現過。

宋照水本來還指望著這人能指出她走位的失誤，提點她的演技，結果人跑得無影無蹤。

呵，男人。

謝南庭一路逃回自己的休息室，張滿在他休息室戴著耳機玩手機，見他進來，站起來說：“謝哥，您要回酒店嗎？”

耳機線絞在了椅背上，一站起來，就被拔掉了。

然而手機的視頻還在播放，裏面一聲聲長短、高低不一的女聲傳出來，讓寂靜的休息室肉眼可見得變地尷尬。

張滿手忙腳亂地關視頻，臉色漲得通紅：“不是，謝哥，您聽我說……”

“你在看什麽？”謝南庭不聽他說，“這是工作場合，你不應該在這裏看，看，看這種視頻。”

張滿只顧沈浸在自己的尷尬情緒裏面，一時沒註意到平日裏人冷話少的謝南庭居然結巴了。

“送我回酒店吧。”謝南庭低頭往外走，背影有幾分逃離的味道。

張滿一臉郁卒，他要怎麽解釋這個視頻是他最近玩的游戲裏面，女英雄臨死前叫聲的剪輯，而不是謝南庭口中的“這種視頻”？

休息了幾分鐘之後，紀越似乎終於找到了一點狀態，李樹也結束了他的咆哮狀態，整個片場還算和諧。

謝南庭遙遙地看了一眼穿著深紅旗袍的宋照水，匆匆收回視線，往車那邊走過去。

可是回了酒店，謝南庭才發現即使他離宋照水遠遠地，也依然無法將那一幕從腦海中抹去。

深紅旗袍下的一抹白，簡直要死死地釘在他的腦子裏面，一閉上眼腦子裏的人簡直要活過來了，再配上張滿手機裏的聲音，謝南庭簡直要瘋。

他逃避似的掏出手機刷微博。這些天他算是學會了怎麽在微博上找樂子，看著熱搜一條一條往下刷。有一條熱搜就是他和宋照水的名字，謝南庭點進去往下看。

這個話題下面大部分都是謝家粉絲在誇他，夾雜著不少宋照水的黑粉。謝南庭看著有些不高興，使勁往下翻，他就不信找不到誇宋照水的。

手指往下翻的同時，某條微博後面的大拇指忽然變成了橙色。

謝南庭翻得太快，根本沒註意到。事實證明，誇宋照水的微博還真沒幾條。即使有，也因為熱度不夠，被埋在了最底下，謝南庭翻了半天也沒有翻出來。

你們怎麽知道她的好，他輕輕哼了一聲，退出了微博，躺在床上發呆。

過了一會兒，躺屍的謝南庭忽然翻身坐起來：他今天是不是推了宋照水一把？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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