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采綠轉頭看高雅婕，似乎在問為什麽不繼續說，高雅婕摸摸她的頭發，嘆口氣繼續回憶：“小傑還是知道了，那個時候他已經在一家汽修公司當學徒，他說以後要設計汽車，要開一個自己的汽車公司，給我一百輛豪車當嫁妝，有時候我覺得他比我大，什麽都給我想到了。小傑沒有責備我，只是抱著我說：姐，沒事，人總會走一點彎路，總有一天你會碰到真正愛你的人，那時候我肯定開了公司，有錢了，我把你風風光光地嫁給真正愛你的人。那時候我還在心裏嘀咕自己已經遇到了，可惜啊，這個美夢很快碎了。”

汪采綠伸手給她擦擦眼淚，高雅婕不在乎地吸了吸鼻子，眼神有點飄忽：

“有天晚上，秦桓喝醉了酒，摟著我卻叫了別的女人名字，我恍然大悟，我推開秦桓，卻驚醒了他，他像被激怒的獅子，狠狠打了我一巴掌，還強暴了我。等我能自己自己起來回家，小傑在門口迎接我，他讓我睡一覺，我就睡了，什麽都不願意去想，也不敢想，可是等我醒來，看到的是奄奄一息的秦桓，小傑清理過自己的傷卻還是能看出他傷的不比秦桓輕。秦桓盯著我看，我不知道那眼光代表什麽，大概是仇恨，因為小傑為了我，誘惑了他第一個表白卻被拒的女孩，也就是他醉酒喊的那個女孩，重點是小傑成功了，他得不到的人小傑輕而易舉得到了。小傑用那個他可能唯一真心愛過的女孩威脅他如果敢傷害我，小傑就會用同樣手段傷害那個女孩，這也許就是那段時間秦桓對我好的原因吧，可是小傑終究不是秦桓，小傑沒辦法對那個喜歡他的女孩做出那樣的事，他寧願冒著被十幾個人揍死的危險去把他打成那樣。我對小傑發誓，如果我再犯賤就讓我不得好死，小傑說這個誓言不好，鄭重地和我說，如果我還不知悔改，就讓我失去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如果可以，我多希望當初我沒聽他的話，發那樣的誓，那麽現在好好活著的一定是小傑，而不是我這個根本沒什麽用的廢物。”

汪采綠聽著她平靜無波的聲音，眼淚順著眼角劃下，緩緩摸索著握住她的手。

高雅婕反笑了笑：“你知道嗎？我就是個賤人，我如果當初有你如今一半的決絕，後來很多事都不會發生了，小傑為了我好，帶著我去了另一個城市，小傑大約也是真的愛上那個女孩，可是一開始動機不純，小傑有愧，拒絕了那個女孩要跟他一起走的請求，他甚至告訴那個女孩他的可惡之處，那個女孩很難過，最後怨恨地說如果他走了她就去跟秦桓。小傑的傷心遭難幾乎都是為我，我們還是走了，我不知道那個女孩後來有沒有去找秦桓，我也沒再見過她。小傑又找了一家汽車公司工作，我也不讀書了，在一家餐廳打工。那大概是我和小傑過得最好的兩年，我們從最初的廢舊屋搬到了一個很好的出租屋，都是我們一點一點掙來的，我們在新房子裏歡呼，一起做一桌子菜慶祝，小傑升職做了主管，我升職做了領班，小傑甚至開始鬧著要給我物色個姐夫。”

汪采綠從她幸福的臉色猜測著她的弟弟應該是個很驕傲也很溫柔的人。

“我們的生活本來是越來越好的，可是秦桓又出現了。”高雅婕深吸口氣，汪采綠預感到接下來的故事會很難過。

“他跟道上的人沖突，挨了幾刀，我下班碰到了，本來不想理他的，但他拉著我的褲腳不放，我還是心軟了，把他帶到我們之前住的廢舊屋，瞞著小傑每天給他送吃的喝的，換藥洗衣服，剛好小傑因為工作出差，秦桓又時常發燒危險，我也就常守在那，直到小傑有一天突然提前回家找不到我。秦桓傷開始好轉，我就不再來看他，小傑沒問那段時間我去哪，我們心知肚明，我好像沒什麽能瞞過小傑。我不去見秦桓，秦桓傷好後卻總是在我上班地方等我，我趕他走他不走，一直守著我，我的心又開始動搖。小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我動手是知道我懷孕那天，那天他肯定恨不得撕碎我，我又辜負了他的所有苦心，最後他只是狠狠扇了我一巴掌。他要打秦桓，我又攔著不許，我就是這麽賤，誰對我好誰對我不好都看不清。秦桓跟我們住到了一起，他幫我辭了工作，讓我安心養胎，他出去找工作，每個月還把工資給我，我天真以為他是真的要跟我過日子了，直到有天晚上他去洗澡，我接了一個電話，對方說，什麽街什麽夜總會找他，我的美夢又一次破滅。”

發覺她在微微發抖，汪采綠又靠過去一點，抱著她半個身子靠著。

“為了孩子我裝成什麽不知道，我等他坦白，等來的卻是他開始一夜不歸，越來越忙，那天我知道自己懷的是雙胞胎，我想第一時間和他分享，到了樓下，卻聽到小傑和他的打架聲，小傑說：你已經在這個城市站穩了，我也履行承諾不惜出賣公司幫你進入了幫會，那麽你打算什麽時候離開我姐，離開我們的生活。我多希望秦桓能反駁一句，可是他沒有，一句也沒有。我還是裝作什麽不知道，享受秦桓的溫柔照顧，那畢竟是小傑用原則用前途給我換來的。小傑對我再次有好臉色是因為我生了病，挺著四個月的大肚子獨自去醫院，秦桓整日不見蹤影，小傑在我病床前溫柔地和我說：外甥很乖，他們很好，姐，我們從來只有彼此一個血脈相連的親人，現在又要多兩個了，真好。真好，我也覺得真好，那一刻我才知道小傑有多愛我，有多愛我的孩子，血脈真的很好，能有那樣沒有條件沒有理由的愛。有好多事小傑沒和我說，他想把我留在象牙塔裏，就像沈默成之前對你那樣，阿綠啊，其實沈默成為你做的很多了，他很像我小傑，真的很像。”

汪采綠不說話，高雅婕低頭看看她，不勸也不逼她面對沈默成。

“就像你是因為沈默成才碎了你的象牙塔，真正感受到痛徹心扉，我的小傑也是，他用他的生命讓我見識到這個世界的冷酷。那時候，我忍不住和秦桓攤牌，天真地想用孩子勸秦桓，希望他能回頭，大不了我們三個人再去別的城市打拼，可我錯了，我比不上他的兄弟，比不上那些榮譽，比不上他在那片土地用血肉打拼下來的江山，我們冷戰，他搬出去住，小傑就想辦法逗我開心，其實那時候應該是秦桓履行他對小傑的承諾吧。我什麽都知道，就像你什麽都知道，可他們不說，我就當不知道，總在想，萬一有一天我猜測的都是假的呢？秦桓過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小傑一心只想我們過的平平安安平平淡淡，他總和我說：姐，我會更努力，會讓你住上別墅，讓你出國留學，讀你喜歡的設計，讓外甥讀最好的學校，我們一家四口人一定會過得越來越好。他從來沒有承認過秦桓，因為他知道那時候秦桓從來沒有對我真正用過心，我也曾問過自己：高雅婕，天下男人死絕了只有秦桓了嗎？可事實上是心裏放不下別人了，我總是背著小傑偷偷地哭，為自己哭，也為孩子哭，我怎麽就給他們找了這麽個父親呢？後來，小傑回來也變晚了，我隱隱感到什麽不對，可我不敢去想，我時常打著秦桓不會接不會回的電話，跟他說我們的寶寶又長大了，兩個寶寶會打架了，跟他說小傑不回來我做事不方便，跟他說有時間回來一趟，你還有東西落下了。你說，我是不是很賤？小傑一身是傷滿身都是血地跑回來那晚，我的所有夢，之前的人生都顛覆了，小傑第一次那麽粗魯地推著我讓我從窗戶快走，讓我走了別回來，我慌了神，抱著肚子拼命跑，我祈求上天讓我安全，懇求孩子堅持住，他們是我血脈相連，是小傑每天念著的外甥啊，可我還是沒跑的掉，我記不得是四個還是五個人，他們說：這就是秦桓的女人了？然後就上來撕我衣服，我能感受到孩子一點一點從我身體裏失去生命的無助，我能聽到他們的哭泣，那一刻我恨不得死去，可我不放心小傑，他受了那麽重的傷，他還要我照顧。”

汪采綠摟緊她，難過同時又愧疚因為自己讓她又一次去回憶去面對這些傷害。

“我從醫院醒來都是第三天早上，我躲過那些還守在我家附近找秦桓的人跑回家，小傑還在，他對著我笑說：姐，我知道，你肯定會回來。我才發現他的眼睛已經看不到了，他的身下都是凝固的血，他的傷口已經化膿，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三天就是為了等我回來，我騙他說那些人被我甩掉了，我把抱枕塞在衣服裏讓他摸，告訴他他的外甥很好，我抱著他搖晃，像小時候哄他睡覺，告訴他我們已經轉移到安全的地方了，我給他清洗傷口，連醫院都不敢去，外面到處都是警察告示要抓三天前惡性砍殺鬥毆的人，還有那些混混。我抱著最後希望打電話給秦桓，他卻一直關機，我一直打一直打，始終沒接通過。小傑摸著我的肚子說：姐，還好，還有他們陪你，這個世界上還有血脈至親陪你，姐，不哭，我不反對你和秦桓在一起了，你去找他吧，他答應了我以後會對你好一輩子，這次他應該不會騙我，姐，答應我，要幸福，一定要幸福。我跟他說我會幸福，我會好好養大兩個孩子，我會重新上學，我等著他開公司，等著他給我一百輛豪車當嫁妝風風光光嫁給真正愛我的人，我們一家人會好好活下去。他至死都在跟我說：姐，不哭，我會看著你，一直看著你，看你幸福。他在我懷裏閉上眼的那一刻，我發誓，這輩子我一定要讓自己幸福，一定要幸福。就這樣，我失去了世界上所有和我有血脈親緣的親人，也應了我的毒誓，失去的世界上最愛我的人。那以後，我真的只是一個人了，連我的孩子都不要我，他們生氣我保護不了他們，所以他們就不肯再來了，他們懲罰我識人不清，不知好歹，老天懲罰我讓失去相依為命的小傑，懲罰我讓當不了母親，”

汪采綠翻過身閉著眼撲在她懷裏，低低哭起來：“姐，我錯了，我保證不會再傷害他，我錯了，會有的，他們還會回來找你的，他們知道你愛他們，比誰都愛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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