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麽事，就是酒後管不住嘴，說錯了話，你也別嚇他。”彭永久咧咧嘴。

“真的？”

“真的真的。”趙天明如獲大赦，感激地向彭永久點點頭，要是梁茹知道了他連老領導老戰友都整黑材料，以她的性格，怕是今生再沒機會見面了。

“好。”梁茹站了起來，“以後再聽見有損人利己的事，你再也別打聽我，相見的機會下輩子不會有的。”

“我發誓，再做損人利己的事，不得好死。”

“信你一回，我和老彭等著你……快送雨傘去啊！楞著幹嘛？”梁茹的臉色恢覆了喜悅。

“噢噢噢……”趙天明一疊連聲應道。

“這麽大的雨，我也去。”梁茹見外面的雨好大，她擔心瘦弱的趙天明，站了起來。

“等等……”彭永久向隔壁走去，沒一會功夫他拿著三把手傘回來了。

風裹雨，雨成了濃霧，雖是夏季，砸在身上也起了陣陣雞皮疙瘩。

“求求你別跟著我……”

“我聽說你結婚了，過得很好，以為今生不會再見……”單爭高像個背課文的學生，此時的他，雖歷經滄桑，仍含一腔溫情。

“我原以為我們的誤會都來自外界，現在呢？……回去吧！好好待她！不要讓太多人受傷……”李秀枝的聲音在雨中特別沙啞，雙肩不停地抽動著，頭發也淩亂了，腳上的布鞋已經徹底淪為兩塊泥團，褲管齊膝沾滿了稀泥，被雨水澆透緊貼在身上的白襯衣冒著絲絲縷縷熱氣，腳下一踩一滑，沈重的步子顯更艱難，一個趔趄，她終於一屁股坐在了泥濘裏。

他急忙想要將她扶起，被她拒絕了。

單爭高像只落湯雞，萎靡不振，不再說話，幾次將鬥笠戴到她的頭上，都被狠狠摔到了旁邊。

他蹲了下去，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伸出手。

“滾……”一聲歇斯底裏和著驚雷的狂暴，將他擊中，她終於痛哭失聲。

他一把將她擁入懷裏。

“嘶”

單爭高吸了口冷氣，李秀枝狠命地咬向他的手臂，他緊緊撫住她，像塊雕塑，任由她撕打狂咬，他實在需要這種痛來麻醉自己。

良久她松開了口，撲進了這個自己想一口吞下去男人的懷裏。胸膛和以前一樣，真的一樣，好溫暖，好厚實……

“……”他沈下頭，目光生了根一般紮在了地上。眼珠子不再動彈。

“一個女人等了你這麽些年，可你倒好，迫不及待，就那麽心急？”梁茹怒目而視，指著蹲在地上像只落湯雞一樣的單爭高怒罵道。

“秀枝，起來吧……”彭永久咬著牙伸手拉住李秀枝。

“起來，別為這種離不開女人的臭男人傷心，你的眼淚別太輕易了。”梁茹恨恨的目光如刀子瞪視著淒楚痛苦的單爭高。

李秀枝抱住梁茹又是一陣肛腸寸斷的大慟。

“嗚嗚……”趙天明看著他倆，想起自己和梁茹天各一方，不覺跟著痛哭流涕。

“你們這是……”彭永久捂住臉說不下去了。

“秀枝，對不起，對不起，我……”單爭高跪在了地上，頭觸到了泥漿裏。

雨和著閃電，肆意狂虐，小山坡上三男二女歷經生死的戰友最終抱在了一起，涕淚交加……

雨霧下的小山坳處，那個叫齊蘭香的女人像枯枝敗葉一樣任由雨水沖刷。良久，她緩緩折轉身回去了。

彭永久偶一擡頭，瞥見了雨霧中那個被無辜傷害、默默離開的女人，心裏難受極了，這個女人的命運又將如何？腦海裏出現了一個問號，這個問號好大好大！

彭永久的宿舍裏，單爭高像個犯人，低著頭正聽彭永久講訴著他與齊蘭香的故事。

李秀枝終於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她望著眼前低著頭的那個男人，不知道是該心痛他，還是該心痛自己……

“你結婚都有理由，並且很充分。李秀枝就那麽差，不如其他任何女人？”梁茹像個審訊員看著一聲不吭的單爭高。

“她很優秀。”單爭高終於擡起頭來。

“那為何這般輕易？為了家人？”梁茹目光如電。

“她不是結婚了嗎……”單爭高用手搓揉太陽穴。

“她才沒你著急呢！”

“我說兩句……”彭永久清清嗓子，將事情的始末詳細說了一回，向兩人深深鞠了一躬。

“哈哈哈……這就是緣分！”李秀枝淒楚地哈哈大笑起來。

“實在對不起，我是始作俑者……”彭永久不敢拿眼看他們，都是自己的罪過，當初為何要替人做這樣的事……

單爭高、李秀枝知道，彭永久不做，李永久、張永久也會做，軍人就是服從，哪怕他們已經退了役！

雨，漸漸小了，烏雲依舊如化不開的墨硯，將四周染成了它的顏色。

“我們該走了……”梁茹的手像被強力膠水粘住了，慢慢從趙天明手中分開，趙天明的眼淚再次將他原本已平靜的臉撕碎。

“再見了……戰友……”望著喉結上下滾動的單爭高，李秀枝呢喃著，他急忙側過已經苦澀得有些扭曲的臉，揮揮手。

餘光裏，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嬌弱身體，低頭鉆進了車裏。

被雨水淋濕了的汽車喇叭，帶著幾聲哀嚎聲，載著兩位眼裏布滿血絲、目光淩亂的女人，離開了傻傻站在路邊的三個男人視線裏。

天空出現了幾顆忽明忽暗的星星，雨後的夜晚，空氣清晰了許多，不再那麽燥熱。

李秀枝對單爭高的感情算是有了一個結果，這次真的死心了，回到大雲縣招待所的李秀枝，變成了一塊不會說話的木頭，誰也不知怎麽去安慰她。

第二天一早，李秀枝和醫療小組返回了省城。此時的她，對人生有了種萬念俱灰的感覺，什麽也不再想了，起床、洗漱、吃飯、上班、下班、吃飯、睡覺……

早在1955年，□□就發出過“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到那裏是可以大有作為的”、“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是很有必要的”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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