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早沒了枝葉，孤零零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已經確定退伍了？”姑父的臉上看不見情緒的變化。

“嗯。”

“你呢？怎樣打算？”

“我同他一起退回地方去。”李秀枝開始倒水泡腳。

姑父放下手中折好的菜拍拍手，緩緩站起身，度到窗前，窗臺上的山桃樹依然活力四射。他將一小片掉下的枯葉輕輕攥在手裏。

“它昨天還在枝繁葉茂的枝條上，青春陽光，沒想到這麽快就雕謝了。”

姑父的話意味深長，李秀枝的心莫名的一陣緊張。

“你同他一起回地方？真有這個想法？”姑媽臉色陰沈下來。

“現在不談這個問題，吃過飯，一會去見副師長，你當面給他匯報一下單爭高的想法和你的想法。”姑父打斷了姑媽的話題。

李秀枝與姑父吃過晚飯來到副師長的辦公室，政委也在，她忙將單爭高的家庭情況大略講了一下，隨後談了自己的去留問題。

同政委坐在一張條長椅上的姑父麻參謀長，見政委正望著他，他苦笑著搖搖頭。

鄭恩副師長坐在辦公室的藤椅上，又開始抽煙了。

“你看看，這封電報。”政委將條椅前的茶幾上一封電報指了指。

“啊！'申請退婚，休書隨後就到'……”李秀枝突然像被人取了骨架，癱坐在身旁的藤椅上。

“不，這不是單爭高的意思，是他父親發的電報。”李秀枝突然反應過來。

“我這還有一封，沒給你姑媽看，但她應該知道一點單家不歡迎你的風聲，她有心臟病你也知道。你和單爭高的事我和你姑媽可沒反對過，因為希望你過得開心，現在都這樣子了，你還在避重就輕！不錯，單爭高的確很優秀，但他的家人如此排斥你，今後怎樣相處？因為有了你，他就不要他的家人了嗎？你和他不會有未來的。關於他那個去蘇聯的名額，昨天團部開會，你正好在提名人員名單裏，大家也一致認為由你去最合適。副師長和政委也在這，這既是組織的意思，也是我和你姑媽的願望。我只想你看在姑媽從小養育你的份上，聽我們一回，行嗎？。”麻參謀長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只希望李秀枝不要對單爭高再有幻想。

“我和他的婚姻難道就這樣莫名其妙的結束了？”李秀枝聽完姑父麻參謀長的話，虛脫地靠在藤椅上，自言自語，眼神渙散。

“軍人，在人生長河中，經歷的生死離別比常人更多，面對艱難困境，我們應該更堅強，你此時的心情我們理解，希望你振著一點，迎接嶄新的明天。”政委活動了下身體。

副師長自始自終一言未發，丟掉煙頭，背著雙手習慣性地看著軍事地圖。

“謝謝首長們的關心，我會努力調節好自己的，我先回去了。”李秀枝的臉色慘白，使勁調整著自己幾乎崩潰的心理。

怎樣回到宿舍的她不知道，心裏除了酸楚、痛苦、焦躁、頹廢、沮喪，她沒有一滴眼淚，斜斜地靠在窗前。家庭、婚姻，總與自己玩著捉迷藏，回避著自己，難道自己真是“孤獨命”？

“篤篤篤”

聽見有敲門的聲音，李秀枝沒力氣回答，她的目光釘在了那光禿禿的梧桐樹上，沒有枝葉的梧桐樹，就像失去了依靠的自己。

“李醫生，我是彭永久，在嗎？”

“……”

“吱”

彭永久見李秀枝的房門虛掩著，輕輕推開了，見她如雕塑般倚在窗前。

“李醫生，我明天就退伍回老家了。”彭永久比李秀枝小一歲，比單爭高大一歲，叫姐也不好，叫弟妹也不好，就叫“李醫生”了。

“哦”李秀枝機械地應了一聲，“你說明天就退伍回老家？”她那發呆的眼神，突然驚醒過來，驚訝地看著彭永久。

“是的，要不大半夜也不會來打攪你的。”

“求你，幫我回去看看他到底什麽時間來部隊辦退伍手續，我等他。”李秀枝焦灼的目光裏帶著乞求。

“這個你放心，我第一時間去他那，什麽情況，立即給你來電報。”

“好的好的，謝謝你了兄弟。”李秀枝動情地伸手握住彭永久的手，彭永久的眼神顯得並不穩定，游離地東瞅西看，似乎在回避著什麽。

燦爛的陽光將山河分為兩個色，金色與褐色。入伍時老家滿山遍野的樹木，此時除了褐色的土地，已經沒了往日的生機。

在部隊裏，總是聽家裏人和單爭高說農村怎麽了怎麽了，當親眼目睹的時候，這光禿禿的荒涼景象還是將彭永久震住了。

心裏盡管很傷感，但闊別故鄉多年，再次踏上這片溫情脈脈的土地，彭永久心情仍然異常激動，他按照李秀枝留給他的地址，找到了陳天河。

“你是我哥的戰友？”陳天河望著背著行李包又黑又壯的彭永久。

“是的。”

“請坐請坐。”

“當兵人，性格直爽，能不能麻煩你跑一趟，將單爭高叫到你這來一趟？我去他家不太方便。”彭永久屁股剛落座就對陳天河說。

“什麽事這麽急？我給你弄點東西吃了再說吧？”

“謝謝你，在車站的時候已經吃過了。見你哥有急事，要不也沒這麽急，家都沒回，就來找你了。”

“那你坐坐，我即刻就去。”

十來分鐘的路，陳天河只用了幾分鐘。正在家忙的單爭高聽說彭永久回來了，丟下手中的農活就向街上跑去。

“你怎麽了？”單爭高見彭永久楞楞地盯著自己，像個陌生人的樣子。

“副營長，我……”彭永久的眼底立刻起了層薄霧，他揪了下鼻子，擡頭望著天花板，不讓淚花掉下來。

戰友相見，本該是開心的，也不知為什麽，彭永久在看到單爭高第一眼的瞬間，就鼻子發酸。往日那意氣風發，陽光俊朗的軍人，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變得胡子拉碴，滄桑憔悴，變成了個老農！

“副營長，我受人委托，轉告訴你件事，這事會傷害到你，但請你理解我這個帶話人。”彭永久看了單爭高一眼，隨即將目光移開，掐著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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