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色，比夏季更漆黑。

陳天河打著手電在後面照著。鄉村小道彎道多，窄又陡，李秀枝與單爭高同在前線，參加過多次偵查工作，行走過無數次艱險的道路，這點鄉村小道自然不在話下，比陳天河步子反倒敏捷多了。

“沒想到你走這種路那麽利索，和登山運動員一樣。”陳天河一路扯著閑話，沒多一會時間，一公裏的小道就到頭了。

小屋裏的煤油燈忽明忽暗，李秀枝從墻壁縫隙裏第一眼就見到那個日思夜想的高大身影，他正在竈房（廚房）盛飯，小心臟即刻“撲撲”狂跳起來。

“篤篤篤……”

“誰呀？”

“幹爹，還有沒有我的飯？”陳天河推開房門見一個勁埋頭吃飯的單志，調笑道。

“來來來，鍋裏還有，還有。這位是？”單志見陳天河手裏提著東西，身後跟著一位穿著軍服的女子，楞楞地望著兩人。

“嫂子，這是幹爹。”陳天河忙介紹。

“爸爸好！”

“你……”單志蒙了，沒反應過來。

“哐……”單爭高手中的碗掉在了地上。

那個陽光、幹練、帥氣的男人不見了，才分別多久啊？此刻的他胡子拉撒，灰頭土臉，穿著沒有領章的破軍服，成了個面容憔悴不堪的半老頭。

李秀枝心痛不已，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抱住這個讓她魂牽夢繞的男人痛哭一場，她克制住了。

她走到單爭高面前，定定地看著他，她想要立刻在他的眼裏找到所有答案，真的有些迫不及待了。

單爭高沒料到李秀枝這麽快就找上門來，一時手腳無措。他的表情，一家老小立時都反映了過來。

“你就是我大嫂？好漂亮啊！”小妹單鶯忽閃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忽明忽暗燈光下的大嫂。

“你是小妹。”李秀枝伸出手。

“沒規矩，站開。”單志瞬間就威嚴起來，嚇得小妹單鶯趕緊躲開了。

“閨女，來來來，坐坐坐。”母親許氏忙熱情地招呼道，沒理會一旁作威作福的單志。

“這是媽。”單爭高急忙介紹。

“謝謝，媽。”李秀枝向單爭高倚了過去。

“你怎麽變這樣子？”李秀枝實在忍不住，一把抓住單爭高，眼底克制不住已經霧蒙蒙。

“別.....”單爭高急忙暗示，甩了一下。李秀枝不管不顧，都是自己的男人了，在父母弟妹面前有什麽好害羞的！

“哼哼……”單志看不下去李秀枝這樣拉著兒子，覺得肉麻，警示著。

單志看著二人的表情，急忙提高嗓門說：“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爸，人家剛到......”單爭高壓住內心的不滿，臉上努力做出平安無事的表情。

李秀枝見父子倆人的對話有些蹊蹺，狐疑地盯著單爭高。單爭高眼神閃爍，躲避著，明顯的慌亂了。

“大嫂，今晚我和你睡，好嗎？”小妹單鶯觀察了半天，從沒見過穿著軍服、這麽漂亮的女子，從母親身後避開父親嚴厲的眼色小聲問李秀枝。

“好。”李秀枝愛憐地摸著小姑子凍得紅腫的小手。

“傻丫頭，過來。”母親沖李秀枝歉意地一笑，拉著小妹進了廚房。

“累壞了吧？”單爭高的窘迫立刻被小妹單鶯打岔化解了。

“我沒事，只是來得有些唐突，沒事吧？”李秀枝這句話的含義是那麽覆雜。

兩個弟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哥是解放軍，大嫂原來也是，他們壓抑的眼神裏帶著欣喜，見父親板著臉，他們不敢開口喊這位剛到的大嫂。

“幹爹，我先回鎮上了，改天再來看你。”陳天河看見如此場景，打破尷尬。

“就你多事。”單志橫眉豎眼地說。

“幹爹，我給你領來個仙女般的兒媳，你應該高興啊！”陳天河可不害怕他，做了個鬼臉。

“少說兩句，我送你。”單爭高拍拍他的肩膀，這樣氛圍怎麽留人家吃晚飯，他跟陳天河出了門。

“我……”李秀枝想跟出去。

“累了，歇息吧！”單爭高輕輕一咧嘴角，“要不去和媽聊聊？”他接過李秀枝的背包。

“好吧！”李秀枝只好折轉身去竈房陪婆婆和小姑重新做飯去了。

陳天河將途中與李秀枝巧遇的事說了一遍，單爭高酸楚地笑了笑，同時將自己回來這些天的事告訴了陳天河。

“幹爹咋這樣油鹽不進啊！人家都盼子女出人頭地，他倒好，盼你回家種地服侍他，讓我家老爺子找他說說。”

“有用嗎？”

“那嫂子咋辦？”

“天河啊，我這人看來註定一輩子欠人家的，永遠還不完的情。親情、愛情、人情……你幫我分析分析，看看我是不是該出家為僧……”單爭高空洞的眼看著同樣空洞的夜空長長籲了一口氣。

“你太懦弱了，不能由著他胡鬧。”陳天河急了。

“我懦弱？換你又能怎樣？你不是不了解他，胡攪蠻纏，要是跟著去部隊鬧騰，李秀枝得多難堪！更重要的是，他對家人不管不顧，我真要去了蘇聯，可能幾年後回來見到的全是一座座墳頭了，你瞧瞧弟妹們的身體，就剩一口說話的力氣了。作為家裏的長子，奶奶時常說'大郎'就得像個大郎樣，我……”提起奶奶，單爭高滿眼痛楚，再說不下去。

“這種事幹爹倒做得出來！”陳天河也沒轍了，“大哥，要不你就和大嫂轉業到地方，聽說你都是副營長了，到了地方也是在縣城工作，嫂子也是軍官，這樣也不錯，遲早都得回地方！”

“你還沒明白？爸的意思，秀枝命硬克夫沖家人，不吉利，要我休了她……”夜色難擋單爭高的憂傷。

“他居然……”陳天河沒了語言，自己的父親也總是不停地給他和對象算命、合八字，要不是算命先生說那女孩命不合，自己怎麽舍得和俊俏的對象分手啊！

那年頭，人們的學識少，農村大部分人是文盲，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規律，他們總會與什麽八字不合，面相不好的言論拉上關系，大事小事都要算上一卦才心安，再好再般配的情侶也逃不出算命先生“八字不合”四個字的魔咒。

兩人搖搖頭，無聲無息各自想著心事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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