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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雙喜臨門,好事多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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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一行人還沒回到京城, 他們在平安州的壯舉便先傳了回來。

首先便是雅舍的百戲場裏, 說書人換著花樣講述如何“五毒惡吏”搖身一變成為救世青天, 翻雲覆雨, 半個月工夫就翻轉了平安州的黑天!

把個林如海、黛玉並永玙說得神乎其技,繪聲繪色, 甚至還編出了許多沒有的細節。諸如,永玙在享樂園痛揍惡少, 智鬥花魁等等。痛揍惡少的話傳到永玙耳朵裏時, 他還十分開心。後面聽見什麽智鬥花魁,慌得他立馬上門負荊請罪。

黛玉卻不理他。急得永玙只差指天發誓了!

最後還是楊毅“大發慈悲”,站出來替他作證,保證沒有惡少,更沒有花魁。

可是, 其實, 黛玉哪能不知情呢?享樂園的苦命女子全是黛玉親自解救出來的, 各個視黛玉如觀音菩薩、再生父母。莫說她們都不曾見過永玙,便是當真曾經勾、引過他, 現下也定會腸子都悔青了, 一五一十向黛玉招供並認錯的。

相反,黛玉自然得到的都是好名聲。

林如海更是名利雙收。尤其以那些曾經因為聽信流言蜚語, 便大肆抨擊林如海,甚至說要聯名上書狀告的才子們為最,紛紛帶了禮物上門謝罪。更是不吝筆墨,大肆渲染林如海功績, 恨不得把他吹成包青天第二,海瑞大哥!

就連皇帝,看罷林如海的奏章,又聽他派去的大內侍衛並禁軍統領回報說,林如海從頭到尾都沒下過金礦,便是連門都沒進過。幾處涉及金礦的重地,全由聖上心腹禁軍把守。更是連夜交割權柄,只身帶著黛玉、永玙搬出知府衙門,全部交權時,皇帝不由長嘆口氣:“吾兒有福了!”

皇帝感念林如海辛勞,更激賞他的懂事,把平安州事情處理的漂漂亮亮。最重要是兵不血刃,且沒有把平安州發現金礦的事情洩露出去。精忠體國,為上分憂,還知道進退,簡直太會辦事了,甚至好到了不知該如何封賞的地步。

幹脆,皇帝直接給了林如海任官之權。

平安州大小官員沒有一個幹凈的,且都多多少少受了傷,無力管轄治下百姓,一大批官職立時空缺了出來。

如何補缺?由誰補缺?又是一門學問。

皇帝便把補缺的事情交給了林如海,還直言,此次賑災楊毅功勞顯著,可舉孝廉入朝為官。

林如海回來,問罷楊毅意思。楊毅卻婉拒了。

“春闈在即,小弟再是不濟,也得掙個進士出身,不然豈不丟了探花大哥的人?”楊毅還有閑情雅致開玩笑。

被林如海重重一拳擊在胸口,“好兄弟!考個狀元回來!”

正好在旁邊蹭吃蹭喝蹭文章膜拜的賈寶玉聽見這話,默默地又把楊毅的文章攥得緊了些——嗯,姑父說了,先生有狀元之才,我要加油!

並肩站在門口的黛玉和永玙,看見那三人模樣,又靜靜地退了出來。

“妹妹,回來之後還沒進宮見過十五公主吧?她聽說咱們又是平安州平亂,又是要下南洋的,羨慕得不行,每日纏著皇後娘娘定要同去。可把皇後娘娘給愁壞了!”永玙跟在黛玉身邊,傳話道,“皇後娘娘特地囑咐母親,等你回來,讓你立時入宮覲見,要把鈕雲這個大累贅塞給你呢!”

永玙一到黛玉身邊,渾身霸氣就都沒了,除了會問黛玉想吃什麽,要玩什麽,還想要什麽之外,就只會傻笑,當一當傳聲筒了。

黛玉聽罷,笑道:“若能得鈕雲妹妹同去,自然最好!可是她年紀幼小,身子還弱,哪裏能受得了海上風浪?何況,她乃金枝玉葉,受不得半點危險,那海上風雲變幻,出了一點岔子,咱們也承受不起。”

黛玉左一句咱們,右一句咱們,分明已和永玙以“一家人”相稱。永玙在旁聽見,果然只剩下傻笑了。

二人身後跟隨的紫鵑和文竹對視一眼,都忍俊不禁。

尤其是文竹忍不住腹誹道:“十五公主是金枝玉葉,爺,您便不是嗎?堂堂親王世子,又哪裏比公主差了?您若是在那海上出了一點茬子,也是——”

呸呸呸!文竹自己想著,忽然憶起他這樣豈不是在詛咒自家小王爺,急忙往地上連啐三口,便跺腳念叨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就站在他身側的紫鵑:……

果然,物似主人形嗎?紫鵑暗忖。又望了望前頭只凝視著黛玉傻笑,幾乎一頭撞到假山上的永玙,情不自禁搖了搖頭。

就這般,在轟轟烈烈裏,大年過去了。

春寒料峭時候,正是春闈開始時間。

今年林府要送兩名考生下場,一個是楊毅,另一個卻是趙煦。

此時,孫氏的身子已經重了,挺著個大肚子,把楊毅送到大門口。

楊毅無論如何也不肯讓孫氏再送了。

“倒春寒正冷時候,你還是快回屋去吧!不過就是走到貢院,還有大哥親自護送,你又擔心什麽!”楊毅微嗔道。

孫氏一面幫助楊毅拍打長衫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塵,一面沒口子囑咐道:“貢院裏那般冷,四面透風,偏還不許你們穿棉衣。還要連坐三日,你再不註意著些,如何能受得住?”

身邊黛玉聞言,擡頭去瞟永玙。

果然永膏藥也在望她。

永玙俯下身來,低聲問黛玉道:“妹妹,若是今日我也要下場,你,會不會也這般拉著我的手囑咐我要……”

永玙話還沒說完,忽然被黛玉一腳踩在腳背上。

“嘶——”永玙低呼一聲。

黛玉假裝什麽事也沒發生模樣,也壓低聲音回道:“你若今日下場,我會說——不拿個狀元回來,休想進我林家門。”

“狀元郎?”永玙摸了摸鼻子,似乎在想一舉奪魁的可能性有多大。

另一邊,趙煦身邊,英蓮和封氏亦是將他團團圍住。英蓮只把目光凝在趙煦面上,一切情意盡在不言中。

封氏卻細心多了,把趙煦的筆墨紙硯等隨身物品翻出來又清點了一遍,確保了萬無一失,才再四拍著趙煦肩膀,對他說道:“煦兒只管下場,不拘結果如何,伯母、伯母和英蓮都等著你!”

卻是公開承認了趙煦的女婿身份!

趙煦也是有幾分呆氣的,從前總覺得他一貧如洗、身無長物,配不上英蓮天仙品貌。黛玉等人背後助推了好幾把,書呆子還是不聲不響。

誰知,春闈前夜,這人既不溫書,也不好好休息,巴巴跑到封氏和英蓮二人住處,向人家姑娘表白心跡。

趙煦大半夜的,摸到英蓮窗戶底下,捂著心口說什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還說“若一朝青雲得志,定不忘伊人相偕之情”,用語之肉麻,表情之露骨,把英蓮都嚇了一跳!

還好封氏是見過世面的,知道兒女情長時的模樣,也不說話,只是命丫鬟去把楊毅請來。

彼時,楊毅和孫氏早都睡下了,被丫鬟叫起來,莫名其妙趕來一看。

正見著趙煦對著人家姑娘窗口大念情詩。“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死生契闊與子成說”還好,過分的是連“山無棱天地合,冬雷陣陣夏雨雪”這種話都說出口了。

楊毅顧不上扶住孫氏,快步上前,搬過趙煦的臉一看,好家夥,紅得都熟透了!

且滿嘴酒氣!

楊毅恨鐵不成鋼,狠狠拍了趙煦一把,嗔道:“你這個不爭氣的家夥,也算酒壯慫人膽?有本事當真金榜題名了,再來與人家甄姑娘求親,這會子瞎發什麽酒瘋!”

英蓮在屋內聽見楊毅斥責趙煦,心裏不忍,撩開門簾就要出去,卻被封氏擺手攔住。

果然,就聽見趙煦辯解道:“二哥,小弟不是不想……實在是,若金榜題名後,甄姑娘卻不要我了,我又該如何呢?”說著,目中竟泛出了淚花。

楊毅更加不明白了,搖著他身體問道:“為何你一貧如洗時候,甄姑娘母女都不曾嫌棄你。反倒要等到你金榜題名、功成名就時,再不要你呢?”

屋子裏,封氏聽見這話,也跟著點頭。

只有英蓮聽罷,反垂頭,轉身,又進了屋去。

“哎——這是怎麽話說?”封氏也看不懂了。

恰好,外間趙煦解釋道:“我知甄姑娘為人,然而她卻不懂我的心思。從前,我顧忌自己沒本事,怕、怕讓甄姑娘母女受委屈,故而、故而畏縮不前。偏偏她們從不嫌棄我。可如今,甄姑娘,你又為何要妄自菲薄,嫌棄你自己呢?”

“妄自菲薄,嫌棄她自己?”楊毅嘴上覆述著趙煦的話語,心裏卻著實不明白。

這些小兒女情態,哪是他個老大叔能懂的?

果然,孫氏便明白了,一把拽過楊毅,讓他不要再添亂。

楊毅關心兄弟,怕他弄巧成拙,還要上前,又被聞訊趕來的黛玉攔住了。

黛玉沖楊毅搖搖頭,湊近他身邊,小聲道:“先生怎麽還沒看透?英蓮姐姐顧忌她曾經被人販子賣過,嫁、嫁過一回人,生怕委屈了趙公子。”

“嗨,我當多大的事呢!原來不過如此,甄姑娘,你聽我——”楊毅恍然大悟,拍著手就要上前說和。

被孫氏和黛玉一左一右攙住,拖走。

楊毅還不明白,“哎哎”叫著要說話,終於連紫鵑都看不過眼了,看她三人走出去了,“砰”地一聲把英蓮她們的院門關了。

院門一關,黛玉和孫氏立時松手,放開了楊毅,不約而同湊到門板上去偷聽裏面對話。

只聽見英蓮推開窗,小聲說了一句什麽話。然後便是趙煦指天劃地賭咒發誓的聲音,動情言說“此生此世只認定英蓮一人,如違此誓,天打五雷轟”等等。

黛玉聽著這話兒,忽然耳朵紅了,低啐一聲道:“呸!原來都是這些渾話!”

“什麽?”孫氏和楊毅異口同聲問道。

他倆光顧著偷聽裏面對話了,沒聽見黛玉說什麽,急忙追問道。

“沒、沒什麽。”黛玉想起永玙曾經明裏暗裏跟她說過的那些情話,情不自禁有感而發。卻被師父、師娘當正經事來詢問,哪能不害臊,慌不疊隨便拿話糊弄過去。

裏面一對有情人可不管外面有人偷聽,難得地敞開心扉,把顧慮都說開了。

趙煦這頓悶酒,總算沒白喝。

以至於現在趙煦只不過是要下場應考,英蓮的依依惜別之情,竟像是要夫妻分手,長久離別一般。

惹得黛玉等人都偷偷低笑。

最後,還是趙煦先耐不住了,癡癡望了英蓮一眼,和楊毅一道上了馬車。

馬車外面,林如海和永玙都堅持要送兩人到考場,黛玉原也要同去。但是,近來雅舍並各處店鋪事情都多,她還得準備下南洋的事情。偏偏孫氏和英蓮都用不上了,可把個黛玉忙壞了,竟連這一點空也抽不出來。

…………………

三日春闈大考,就在黛玉的焦頭爛額、英蓮的望穿秋水並孫氏的大腹便便中流水般飛過。

等到考試結束那天,林府上上下下全都出動了,單單女眷們的馬車就有了四五輛。且就連寶玉、鳳姐和賈璉也跑來湊熱鬧,帶著許多吃食、衣物,把貢院門口都堵塞了。

黛玉性急,在馬車裏坐不住,沒一會兒就要探頭出來查看。

永玙斜坐在馬背上,手搭涼棚,往貢院裏面眺望,自然什麽也看不見。

林如海也是,拋下公務不理,大早上的,就從衙裏跑了來。

應妙陽懶懶靠在車廂裏,還沒度過她不想動的季節,遠遠望見林如海打馬奔來的風采,眼睛亮了亮。

孫氏在旁邊看見,忍不住調侃她道:“你瞅你,整日懶得眼皮都不擡,活脫脫一個睡美人。但是,看見了大哥,整個人就跟睡醒了似的,哎呀呀,真是感情深篤呀!”

應妙陽斜了她一眼,嗔道:“你仔細點,待會二弟出來,且莫跑得太快,再嚇著了我的小侄子!”

孫氏也被點到痛腳上,擠了擠眼睛,不說話了。

她們旁邊,鳳姐和賈璉同坐一輛馬車,不無羨慕地道:“哎呀呀,不知道先生他們考試結果怎樣?想來定是榜上有名的。不知——”說著回頭,鳳目直勾勾望著賈璉,滿含希冀地道,“二爺何時也能下科場,來個金榜題名呢?”

賈璉“咳咳”兩聲,自知憑他的真本事,莫說金榜題名了,便是下場考試的資格都沒有,免不了面露難色。

鳳姐也是一時口快,說過就後悔了。明知賈璉不是讀書的料,何苦說這話“挖苦”他呢?何況,這幾個月來,賈璉在吏部當差,頗得林如海認同。皇帝給了林如海任官之權,林如海本來打算派賈璉去平安州歷練歷練,卻因賈母、鳳姐等人都舍不得賈璉離開京城而作罷。

現下自己又嫌棄他沒有出息,豈不是欺人太甚?

鳳姐自知失言,忙要找補。一直沒有說話的賈寶玉卻忽然開口道:“嫂子放心。二哥如今仕途正順,沒道理再走回頭路,非要下場應試。且給寶玉三年,三年後的今日,還要煩勞二哥和嫂子在此相候。”

賈璉和鳳姐聞言,都睜大了眼睛,互相對望,半晌沒說出話來。

寶玉卻以為她們不信,著急補充道:“我,我如今十分用功,先生看過,說、說雖不至於連中三元,考個秀才應是沒問題的!”

“當真?”賈璉深知寶玉脾性,還不如從前不務正業的他呢!短短半年工夫就能考秀才了?賈璉微帶不信口氣問道。

鳳姐推了推他,搶著道:“莫說三年,便是十年,哥哥和嫂子也都等你!”

寶玉終於含羞笑了。

那頭兒,鑼鼓聲響,貢院大門從內打開,士子蜂擁而出。

林如海和永玙並轡上前。其他前來接人者,看見這兩人同時過來,都主動讓開了路徑。

“俊也!俊也!”林如海就守在貢院大門口,眼瞅著出來了許多士子,偏偏就是看不見楊毅和趙煦的身影,急得直喚。

黛玉等人在後面也是挨個人看過去,就是等不著正主。

孫氏大著肚子,眼瞅著就要臨盆,此刻一急,突覺小腹墜疼,“哎呀!”叫出聲來。

應妙陽聽見,扭頭一看,孫氏小臉都皺成一團了,雙手緊緊捂著小腹,身子底下的坐墊已然洇濕了一大片。

竟是發動了!

“哎呀,姐姐你莫不是要生了?哎呀!”應妙陽騰地坐起身子,起身太猛,以至於腦袋撞到了馬車頂上,立刻眼冒金星,晃了幾晃,又跌坐回座位上。

幸虧孫氏的乳母沈媽媽見孫氏臨盆在即,不放心她一個人出門,一直跟在身邊,見狀,隔著車簾叫道:“快,快稟報林老爺,俺們太太發動了。”

外面車夫聽見,急忙翻下馬車,三兩步奔到林如海面前,大聲回稟道,“老爺、老爺,那邊沈媽媽說,孫太太要生了!”

“什麽?”一句話卻是兩個人說出的。

林如海驚呼出聲,忽然聽見身畔還有一人說話,忙回頭一看,正是楊毅。

楊毅一身長衫,如今已皺成一團。清秀的面上,胡子拉碴,黑眼圈深得如同炭畫。可見,這三日過得著實辛苦!

楊毅這三日可不止是辛苦了!他之所以這般晚才出來,是因為剛剛交卷之後,便接連有好幾個士子耐不住風寒,暈倒了去。

偏偏貢院裏的老大夫,手又抖,眼又花,莫說治病了,連個人都叫不醒。楊毅身為大夫,醫者仁心,哪能見死不救?跪在地上,又是施針又是餵藥,還得推拿,忙活了好久,總算把人都救醒了,自個兒卻又累出了一身熱汗。再兜頭經冷風一吹,連日來累積的疲乏一齊發作,楊毅只覺得頭重腳輕,渾身無力,幾乎站立不住。

還是趙煦趕過來,立時扶住了他。

兩個人彼此攙扶著,好不容易走到貢院門口。楊毅還來不及跟林如海打招呼,就聽見車夫來報,說孫氏要生了!

“都快生了還傻站在這裏幹什麽?趕緊回家!產婆呢?產婆備下了嗎?”林如海看見楊毅來了,原等著由他這個大夫說話,哪知楊毅聽說自個兒夫人要生了,反倒呆住了!傻楞楞站在那裏,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林如海一面覺得好笑,一面也知生孩子最是耽誤不得,只能替楊毅吩咐道。

永玙站在一旁,也忙不疊點頭附和,見楊毅還是楞楞的幹脆猛一推他,催促道:“先生,您還楞著幹嘛?趕緊帶師娘回家呀!”

“是是是!”楊毅這才回過神來,把行囊往趙煦懷裏一塞,箭步竄到馬車邊,撩開車簾,望了孫氏一眼。

只見孫氏已經疼白了臉,緊咬著唇兒,說不出話。

“你、你別怕,我回來了。”楊毅心裏比孫氏還害怕呢!握著馬韁繩的手都是抖的,卻勉強安慰孫氏道。

孫氏產前疼痛難忍,可卻一眼看見楊毅面色青白,眼底發黑,臉蛋兒卻莫名潮紅,擔心他考試勞累,生了病,掙紮著就要起身。

被應妙陽和沈媽媽一把按住。

應妙陽嗔道:“你、你、你都這樣了,還瞎折騰什麽?要說什麽話,我來幫你。”

“問、問他,可是病了?”孫氏斷斷續續道。

“誰?誰病了?”應妙陽剛還說要當人家小夫妻的傳聲筒,這會兒,孫氏依言行事,她卻忘記了。

還是沈媽媽更貼心,手底下不停,嘴上大聲沖外面正趕車的楊毅問道:“老爺、老爺,太太問你是不是病了?讓你仔細著點,回去先請大夫看看。”

楊毅悶頭趕車,眼睛卻片刻不敢離開前面道路,生怕路上有什麽溝溝坎坎或者碎石破磚,車輪壓上去,萬一有甚顛簸。耳裏聽見沈媽媽的問話,起初還不明白究竟是什麽意思,以為孫氏肚痛太過,受不住了,不由就要加快鞭子,自然沒有應答。

沈媽媽問過了話,卻久久不見楊毅回答。

孫氏記掛著,心裏越發不安穩,便覺得肚子更疼了,嘴裏嗚嗚咽咽,直念叨:“俊也,俊也……”

楊毅在外面聽見,一點兒要身為人父的喜悅也沒了,反心如刀絞,兀自又急出了一身的大汗。

馬車邊,永玙騎馬護衛在旁,聽見這邊動靜,忍不住挑了挑眉。

那頭,黛玉等人都顧不上跟趙煦說話,一群人發瘋一般縱馬就往回趕。

黛玉還不曾見過旁人生小孩,只知道是最驚險不過的,又見孫氏發動得急,生怕有什麽萬一,命林能緊緊跟在楊毅等人馬車旁邊。

雖然聽不見孫氏說話,但是單看楊毅焦急的面色,黛玉也知道情況危急,此刻又看見永玙神情古怪,急忙追問道:“怎麽了?怎麽了?可是出——”

黛玉到底不敢把“事”字說出口,生怕一語成讖,只是焦急地望著永玙。

永玙摸了摸鼻子,湊近黛玉身邊,矮下身子說道:“好像師娘在擔心先生生病,先生卻又擔心師娘生孩子有危險。兩個人說了半日話,好像一句都沒對上。”

“這是什麽話?”黛玉不解歪頭。

永玙無可奈何一攤手。

黛玉卻突然回過味兒來了,扒著車窗沖楊毅喊道:“先生,您回去先吃一劑治風寒的藥,讓師娘放了心,她才好生孩子呀!”

楊毅聞言,終於醒悟了,回頭沖車廂裏吼道:“你個傻瓜!我便是大夫,還能被個風寒怎麽著嗎?你,給我好好的!”

聲音之大,路人都聽見了,紛紛側目,還有人小聲嘀咕道:“這是哪家的相公?怎地這般粗魯,也太不憐香惜玉了!”

某個正被“呵斥”的可憐小媳婦兒,聞言忽然從皺巴巴的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

………………

廂房門外,楊毅原地來來回回已經走了不下幾百圈了,晃得林如海、永玙並黛玉等人眼睛都花了。

林如海一把摟住楊毅,安慰道:“俊也!你且歇一歇!才將考完試,片刻也不歇息,就這般走來走去。弟妹生孩子,你又幫不上忙,到時候再累病了,我們還得照顧你,豈不是反幫了倒忙?”

“正是,先生。您好歹是個大夫,怎地這般不從容?”永玙也道。

楊毅正著急上火呢,見這兩人舉重若輕姿態,“遷怒”上了,橫了永玙一眼道:“你倆也別笑話我!等你們的夫人生孩子的時候,看你倆誰能坐得住!”

好麽生站在外面等著的黛玉和一心一意在廂房裏,幫忙給孫氏擦汗、遞水的應妙陽一齊打了個噴嚏!

林如海還好,畢竟經歷過的,望了望黛玉,幹脆也不勸楊毅了。

永玙可是沒、經、過、的!

夫人?黛玉嗎?永玙俊面騰地紅透了,小心翼翼瞟了黛玉一眼,見她似乎、好像、可能、也許並沒生氣,悄沒聲息往黛玉身邊靠近了一步。

“咳咳,那個,妹、妹——”永玙以手掩唇,結結巴巴開口。

黛玉也聽見了楊毅那句話,面上不動聲色,耳朵根卻也是紅透了的。又看見永玙悄悄往她身邊挪,還意有所指地要說話,立時急了。顧不得姑娘家不能進產房的規矩,黛玉悶頭就要往廂房裏沖。

“哎呦——”正趕上沈媽媽出來,兩下裏,撞了個滿懷。

沈媽媽被黛玉撞得後退一步,黛玉卻連退三步,好險摔倒,被永玙從後面接住,一把摟進了懷裏。

“沈媽媽!”楊毅一眼瞅見沈媽媽出來,忙上前追問道。

就連林如海,因為心系孫氏產子,也默許了永玙情急之下抱住黛玉。

“熱、熱水。”沈媽媽喘著氣道。

“熱水!”楊毅回頭吼道。

門外,紫鵑和雪雁同時應聲道:“水來了,水來了。”

便有一群婆子提了好多桶熱水進來。

沈媽媽轉頭又要進屋,楊毅忙攔住她問道:“媽媽,媽媽,裏面情況如何了?我怎麽,怎麽都聽不見她叫痛了呢?”

之前,還能聽見孫氏長一聲短一聲地哭痛。這會兒卻靜悄悄的,連點聲息都沒有了,著實讓人擔心。

沈媽媽卻笑道:“老爺別擔心,見著頭了。產婆說了,快生了快生了!”

“婉妹還好嗎?”比起孩子,楊毅更擔心孫氏的身子,忍不住追問道。

這種時候,楊毅卻更擔心孫氏。黛玉歪在永玙懷裏,聽見楊毅這話兒,心裏也覺得甜絲絲的,不由得給了永玙一個笑臉。

永玙好不容易才能跟黛玉有回肌膚之親,心裏甭提多高興了!又得伊人假以辭色,笑顏相對,喜歡的無可無不可的,恨不得讓楊毅和孫氏以後天天都生孩子。

“好好好,生完就更好了。”沈媽媽見老爺太太這般恩愛,心裏也十分高興,脫口答道。

這頭兒,楊毅總算略微放了點心,被林如海強拉著坐下了。

卻苦了永玙,只能心不甘情不願放開黛玉,束手束腳站到一邊。

雖說是快生了,可還是又折騰了兩三個時辰,直到月上中天,廂房裏才終於傳來“哇”地一聲大哭。

“生了生了!”沈媽媽驚喜的聲音隔著大老遠都能聽見。

楊毅一下子從石凳上蹦起來,一步躥到了廂房門口,擡腿就要進去。

卻又被沈媽媽給攔了回來,“產房汙穢,老爺不能進去。”

“媽媽瞎說什麽?我便是大夫,有什麽汙穢不汙穢的,快讓我進去!”楊毅怒道。

林如海本想勸勸他的,聞言也覺得楊毅所言在理,幹脆轉了方向,勸沈媽媽道:“就是,都是自家人,有什麽汙穢的。沈媽媽,你還是快放他進去吧!”

沈媽媽這才讓開門。可是,不等楊毅再擡腿,應妙陽卻抱著孩子出來了。

“二弟,恭喜你當爹了!母子平安!”應妙陽一面道,一面將被繈褓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遞給楊毅。

楊毅瞪大了眼睛,傻乎乎伸手去接,卻不知道該怎麽抱好,雙手擎著嬰兒,卻跟捧著聖旨似的。

林如海看見他的模樣,忍不住笑了,湊近了,撩開蓋住嬰兒小臉的被角,一瞅,道:“哎呀,眼睛像二弟,臉盤卻是像弟妹。”

“是,是嗎?”楊毅捧著孩子傻樂。

“咳咳……”裏間傳來一陣咳嗽聲音。

楊毅忽然醒過神,抱著孩子,闖進裏屋。

撲鼻而來的就是血腥味。楊毅卻如同沒聞見一般,徑直抱著孩子,走到孫氏面前,憐惜地撫摸著她汗濕的臉頰道:“婉妹,辛苦你了!你,還好嗎?”

孫氏虛弱地笑了,一手摟住繈褓,一手卻擡起來,去摸楊毅凍得通紅的臉頰。

入手一片滾燙。

“毅哥,你——”孫氏話沒說完,楊毅突然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了床上。

………………

等到楊毅一覺睡醒,孫氏已能下床了。

“婉妹,你、你——”楊毅翻身坐起,指著孫氏半天說不出話。

孫氏見他醒了,忙不疊放下孩子,要來看他,哪知那小娃娃卻不願意了,“哇哇哇”咧開嘴就是大哭。

孫氏趕緊搖晃著哄他。

那頭兒,楊毅其實是勞累過度,又受了風吹,有些傷寒。如今蒙著被子整整睡了兩天兩夜,便不藥而愈了,只是用心過度,仍舊疲累。此刻他聽見孩子哭聲那般洪亮,又見孫氏已能下地走路,知道她當無大礙,長舒一口氣,倒頭又睡著了!

順便呼嚕打得震天響。

那小娃娃也不知是否故意和他爹過不去,聽見他爹的呼嚕聲,本來好不容易止住了啼哭,忽然又“哇裏哇裏”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哭聲一聲還比一聲大,似乎在和他爹比誰的嗓門更洪亮。

孫氏無奈,只得將兒子抱到了另一間房去。

父子兩人輪番折騰。這一折騰,便鬧到了放榜時候。

果不其然,楊毅得了個三甲頭名,就連趙煦也是名列前茅。

報喜的差官一個接一個地來,把林府門檻都踏破了。

就這還不算完,金殿問答的時候,楊毅與皇帝一番對答,贏得了滿堂喝彩!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探花郎的弟弟奪了個狀元!

趙煦緊跟其後,雖非三甲,也是進士及第,賜入翰林院做編修。

狀元郎有瓊林賜宴,還當跨馬游街,楊毅又生得好相貌,儀表堂堂,年少英俊!比起白頭翁的老進士來說,不知強上多少倍!

瓊林宴時,便有許多大臣前來寒暄,意圖把女兒嫁給楊毅,林如海在一旁擋酒都來不及。

最後還是永玙扯著嗓子吼了一句,“我家先生已有妻室,孩子都老大了!”

眾官員才悻悻散去。

就連皇後娘娘聽見永玙話語,也遺憾地道:“唉呀,真是可惜了,本宮還想把老六指給他呢!”

黛玉陪坐在賢親王妃身邊,就坐在皇後娘娘下手,聽得真切,生怕皇家橫插一腳,來個棒打鴛鴦,忙道:“師父師娘感情深厚,片刻都離不得。且師娘是師父的福星,師父從前也參加過科舉,屢試不第。可是這回,先是春闈之前,師娘便先有了身孕,師父果然高中。然後師娘又趕在殿試前,為師父誕下麟兒,師父就奪了狀元!如今師父可是雙喜臨門呢!”

皇後娘娘聽罷,好奇問道:“竟有這事?果然是一對神仙眷侶!你師父師娘雙喜臨門,你們倆的事又準備什麽時候辦呢?”

皇後娘娘說著,忽然調轉了話頭,問黛玉和永玙道。

黛玉滿心都是給楊毅擋桃花,哪想到皇後娘娘有此一出。偏偏應妙陽在家照顧孫氏,不曾前來赴會。黛玉被問了個面紅耳赤,躲在賢親王妃背後,悶頭不說話了。

永玙臉皮可比她厚,又趕上難得的好機會,腆著臉就要讓皇後娘娘做主。

“求皇奶奶定個日子,玙兒便——”永玙大著膽子道。

可他話剛起了個頭,突然有人站起身打斷道:“不行!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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