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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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言自小便無雙親,是一個老仵作在亂葬崗將她撿了回去。”葉韶放下手中的酒罐, 在墓前俯下身來, “從小就與屍體做伴,如何想象,一個幾歲的小姑娘, 從最初見到屍體的害怕、退縮、再到崩潰, 到習慣, 再到眼神冷冽, 下刀淩厲,穩手剖解……”

從前我不知道一個人的韌勁兒到底能有多大,不知是她真的受得了屍體的模樣味道,還是為了不讓弟兄們難受才勉強自己受得了。

我只知蘇檉似乎生來適合做捕頭,時時事事都能冷靜處理。

“老仵作帶著她為各地衙門做事,將畢生所學盡數教給了她,她也由此學了不少探案的方法,她十一歲那年, 老仵作病重離世, 她便一個人去接衙門活計,在一次出外驗屍的途中, 有三個衙役欲對她圖謀不軌,她就拿著她的驗屍刀具傷了一個殺了一個,那是她第一次殺人,她滿手是血,嚇得渾身發抖……”葉韶撫著墓碑的指尖微顫。

死人只是模樣難看, 會腐爛有味,也不過是一具冷冰冰的死物,不會動不會說,剖開來,內裏是紅是白一清二楚。

而活人能說會道,能言善辯,表面都看不出內裏的那顆心是紅是黑。

活人比死人更可怕。

“幸然是青城一派的大師父路過為她解了圍,將她帶了回去。”有輕風吹落了幾瓣桃花在地上,葉韶憐惜地將花瓣往墓前攏了攏,“她不是派中的正規弟子,師兄弟們平日裏除了將雜活累活派給她,從不正眼瞧她。她對武功有極高的天賦,在派中待了兩年,也偷學來不少招數。後一年盛夏青城山頭失火,燒了派中所有的樓閣屋宇,火光沖天,亂成一團,人人都只顧自己逃命,她在山頂的藏書閣裏看書看得著了迷,等到火燒過來的時候,她才知自己被師兄弟們拋棄丟在大火裏,火勢洶湧四躥,被逼得實在沒了路走,從二樓臨著山頭的欄桿上跳下了山崖……”

從前我不知即使強大如她,也多年都無法逾越的那場火,到底帶給了她什麽樣無法抹去的傷害,沒有傷及發膚卻直擊心底。

我只知她緊張她恐懼,她害怕記起那場火,她抱著陳阿昭時說出的話,讓人心安又讓人心疼。

“她武功高深莫測看不出派別,是因她掉進山澗深潭裏死裏逃生,在深山老林尋到了一處密道古洞,洞中藏著遺失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古籍密卷,她一個人,在山中飲泉水食野果,習籍中劍術招式,武功心法,研卷中琴藝棋技,詩詞歌賦,讀了特別多的書……”

從前我不知她到底師承何處, 她是吃了多少苦頭才練就這一身武藝,讀過多少書卷才有這一身從容不迫的清冷氣場。

我只知好像事事都難不倒她,無論文韜武略都能與葉韶相得益彰。

“十七歲那年初春,她在山路旁撿了一個身患絕癥欲尋死的婦人李大娘,將她送回了良辰縣,到處尋醫問藥,當作親人侍奉……”葉韶深呼一口氣,淒然道,“可李大娘終究沒熬過那年仲秋,重病離她而去。這些年來,她從來都沒有家,一直都是一個人。”

我恍然想起有一年仲秋,我問她為何還在翻看卷宗而不早些歸家幫忙,她搖頭說怎麽也幫不上忙了。那晚打酒碰到她,她束著白色發帶,說我是福厚之人……

蘇捕頭家在哪裏?

這裏。

這裏,原來是衙門。是她一生裏唯一安定了許久的暖光。

從前我心疼極了莊沐萱,心疼她是上一代糾葛裏被莊盛夏拋棄了的犧牲品。

可我從不知,蘇檉是被這個塵世拋棄了的人,她的沈默寡言,冷靜敏銳,全是在風裏雨裏汗裏血裏一個人撐過來,是歲月硬生生的強行添給。

“檉,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是高原上的一種紅柳,遍地生根,枝葉可供藥用。沙丘下的紅柳根紮得更深,把被流沙掩埋的枝幹變成根須,再從沙層表面冒出來,生出一種從細枝開出淡紅色的小花,在高寒的自然氣候下,頑強不息,如此往覆。”葉韶目光落向遠處,放輕了聲音,“像極了她的一生。”

有一瞬,我恍如隔世,忽然不知自己在聽誰的故事,或者是我不敢相信那是她的往事……

“終其一生難畫,傾世難訴之言。”葉韶輕笑一聲,“畫言是我給她的字。”

從前我不知那人小字何意,只知葉韶朗聲輕喚起來是那般溫柔好聽。

“其實我與畫言,只是萍水相逢。”葉韶回頭看到我不可置信的模樣,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師兄只是一個稱謂,並非師出同門。我任職良辰縣那年在半路遇上她,她出手為我解了山匪之圍。”他又低下頭去,伸手將墓前的酒杯斟滿,“只是好像是上天安排,我與她竟是出奇的默契……”

“清宵,你知不知,我還有一個妹妹……葉子晴,四歲那年一個人跑去廟會玩就再也沒有回來。”葉韶背對著我,可就在那一瞬間,我清楚的感覺到他心裏強烈的傷痛,“我答應過我娘,會把子晴找回來帶到她面前,可是十八年過去,我還是沒能尋回她。畫言答應我,替子晴來撫慰我娘心中十八年的痛楚……”

四月清風拂面,本該如沐暖陽,卻忽覺心涼似冰。

那日他對她說別忘了答應他的事,我以為……那日她對著葉母溫暖淺笑,對著她喊娘親,收下她為她戴上的玉鐲,我以為……

“為什麽會……”我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只覺喉嚨裏堵了一塊硬石。

“可還記得,畫言她曾為你擋過一劍……”

那是她來良辰縣第四年的事了。我與她同去抓捕瑯山大當家,山匪大當家劍術極高,我躲閃不及,是她沖過來擋下了那一劍。那時她傷口血流不止還慘白著臉輕笑著說身為捕頭要顧屬下周全……

“那劍淬了毒。”葉韶輕嘆一口氣,“塞外欞蘿,慢性劇毒,無解。”他擡手將杯中的清酒撒在墓前,聲音冰冷,“我知道這些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毒入血骨,無力回天。”

她素來體健,那年冬天卻總是無故咳血,無故昏倒,她說自己太過勞累休息不好才致如此,劉太醫替她治傷時,她緊張閃躲,堅持不肯讓劉太醫為她細細把脈,我一直覺得是她往年沈屙未清,不過是風寒咳嗽的老毛病……

我想起那一年我與她鬧著別扭,怪她顧不好自己,質問她如果當初替我擋下的那一劍是致命的該如何,她說她認命,我氣得直拍桌子,斥責她所言的認命,不過是拿她的命來換我們的命!那這條命,無論換回來誰,誰都活不下去……

可她終究是用了自己的命,換了我的命。

我扶著桃花樹幹,只覺得有些頭暈目眩,站立不住。

“那時她說她愛上一人,那人卻不知。”

“那人與她相處五載寒暑,一起查案,一起出行,見過他恭恭敬敬地呼喚,見過他小心翼翼的試探,見過他護著弟兄,見過他寵溺妹妹,與他一起死裏逃生過,一起慷慨赴死過,一起下過水,一起歷過火,她為他擋過迎面而來的利劍,他也為她抗過火海裏砸下的房梁……”

“她見過他所有的樣子。唯獨沒有見過,他敢往前走一步,亦或是說出口的勇氣。”

桃花林木栽種密集,待久真是讓人氣短缺氧,胸悶難受,我死死捂著胸口左邊的地方,只覺得像是被人揪著心臟狠狠地擰著,痛如刀絞。

“你一直以為,我於沐萱是兄妹之情,於畫言是男女之情。恰然相反,若我不愛沐萱,那時我即使再寵她也不會違背自己的心意說出一句假的喜歡。其實在她說要回雲家的那一晚在書房中,我與畫言商量的就是我準備向她表明心意娶她回家……”

那一晚,我推開書房門聽到蘇檉說,“師兄若是想好,就不要久等了。”,那時莊沐萱要留在雲家,他把她攬入懷中緊緊抱了許久,下了極大的決心那般才說出那句“可以”,覆又加重了語氣,說等她想回去了,他來接她,回家。

“那日與你動手,只因我恨極了你的自以為是。”

“從子晴四歲時離開我至十九歲遇上畫言,她雖不是我親妹妹,我卻疼她如子晴。”

“我任職良辰縣五年之久,拿衙門眾弟兄作親兄弟,卻沒想到,畫言會因你而死。”

“你讓我如何不恨你……”

“林清宵你知不知,她拒你千裏又不要命地追捕胡不歸,只因她自知命不長矣,成全你與鈴蘭,是她唯一的辦法。”

他緊握著手中的酒杯,用力到青筋突起。

這些,我都不知……

“我若早知,我不會讓她留下來為你送死!哪怕解不了毒,我也要帶她離開……”

我閉上眼,不敢再聽下去。

腦子裏滿是那人。她神色清冷,黑衣束發。她垂眸沈默,冷劍寒裝。

她頓住腳步卻未回頭地對我說恭喜。負傷流了一路血地回來自己清理傷口推開我與千帆。絕望地合上雙眸對葉韶說出那句“來不及了……”。收下請帖時微笑對我道,林捕快大婚,蘇檉必定是要上門拜喜。大雪裏倒在血泊中體溫一點一點消逝。伸出手想要撫上我的臉卻又停在半空,聲音沙啞的對我說:“好好待她。”。執簫而曲在北風呼嘯的竹屋門前……

不知她拎起清酒撒在傷口時是如何的痛,是受過多大苦的人才會那樣處理傷口……

終是跪倒在墓前,抽出腰間佩劍,手卻被葉韶拉住。

他說,你已負了一人,便不能再負另一人。

才恍然,這一世,我竟負了兩人。

曾經我說,我已失去那人,便不能再負另一人,到頭來,我才明白我從未失去,卻是對不起了兩個人。

曾經她說,來不及了。現在想來當初尚可,現在才是真正失去她來不及彌補。

桃花落地,雨露漫天。

畫言。曾經想極了如此喚她,卻從未曾喚出口,如今她又是否聽得到。

作者有話要說: 親愛的小天使們,正文到此結束,還有三章番外,寶寶們且看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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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舌太醫vs悶騷少將vs軟萌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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