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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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了劉太醫過來替蘇檉診治,劉太醫看過後, 說她是胃氣郁滯, 失於和降導致的劇烈疼痛痙攣,疼暈了過去,手腕處的傷失血倒是不多, 上了藥後也已經包紮起來。

她再醒來的時候, 已是後半夜了。

她睜開眼時, 劉太醫正為她再次把脈, 她第一反應竟是收回手,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卻因動作太大而痛得身子一縮,半蜷著用手去抵著觸痛的地方,咬唇咽回了口中的呼痛。

她嘴唇幹裂,為了忍痛而深吸了好幾口氣,才一會兒的功夫,額頭又冒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虛汗。

我扶她躺下, 她擡頭看了我一眼, 沒有說話。

“劉太醫,麻煩你再仔細地幫她把把脈, 看還有什麽……”

我朝劉太醫拜托道,話還沒說完,就被她打斷。

“不必!”她一口拒絕,將手縮回被子裏,冷著聲道, “我無事。”

“蘇捕頭,林捕快也是為了你的安危著想,你手腕處的野獸抓傷失血不多,妨礙不大,脾胃失和導致劇痛確實能讓人昏厥,可我聽他說,進門時你就已經昏過去一次,還望老身再仔細檢查一番,以免漏了……”

“那是因為原先就疼過一陣兒,我又絆了桌椅摔倒才失了意識……”蘇檉著急打斷了劉太醫的話,解釋道。

劉太醫捋著胡須細想一下,點頭道,“疼痛陣發也不是沒有可能,再加上你這幾日奔波勞累,心力交瘁,身子虛從而無法耐受。”

原本我就一直覺得,她一連昏過去兩次,不是手上的傷,也未必都是胃痛所致,先前她就無故咳血,前年入冬生的那場大病,又不知到底是不是清了底,想讓劉太醫給她細瞧,可她不願,我也不能強逼。

或許就是劉太醫所說,她最近太過勞累吧。

“夜深了,劉太醫和林捕快也該回去歇息了,多謝費心……我也有些累了。”

蘇檉算是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劉太醫留下一瓶秘制調理的丹藥,起身告辭。

我倒了茶水取了藥遞過去,她接過來服下,看了我幾眼,欲言又止。

“放心吧。”我知她想說什麽,所以先開了口,“大人不知,弟兄們也不知,即使我知,我也得幫你瞞著,因為,這是你所希望的……”

我不由得冷笑,望著她一字一頓道。

蘇檉別過臉,黯然不語。

“你為何總是這樣……為何?!”

我壓不下心頭的質問,壓不下爆發的情緒,今日我想一次問問清楚,到底,她有沒有為自己活過。

可她始終未曾開口回答我,只是冷著臉沈默。

“那如果,當初你替我擋下的那一劍,是致命的呢……”

她一怔,在嘴角扯出一絲毫無溫度的笑,擡起頭望著我,慘白的唇齒之間,堪堪吐出六字,聲音冷寒。

“如果是,我認命。”

“那你要我怎麽辦?!”我一拳砸在桌上,震翻了杯盞中剩下的茶水,“你的命在你心裏,何時重過別人的命!”

“你所言的認命,不過是拿你的命來換我們的命!那這條命,無論換回來誰,誰都活不下去……”

她閉上眼,靠著床頭不再言語。

一時間我也只覺頭疼欲裂,不願再爭論糾纏下去,頹然地擺手作罷,擡腳離去。

我從不知,最能激怒人的竟是她的沈默……

這個新年裏,明明都是喜慶的日子,卻也是太讓人煎熬了。

我很少發火,如今卻朝著還傷病在身的蘇檉發了那麽大的火……

心裏煩躁,說不上是後悔還是氣憤,只能抓狂的撓頭,在房裏的墻角蹲了一晚上也沒有理清楚情緒。

天堪堪亮的時候,溪秋來敲我房門,說是見我還沒起,所以過來房裏拿大人的傷藥。

我這才想起一向都是這個時辰我去替葉韶換藥的。

我勉強壓下心頭的事,起身開門,對溪秋道,“我去吧,你回廚房忙。”

我拿著傷藥往大人房裏去,老遠就聽到房裏有瓷碗打碎的聲音,我忙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推開門,瞧見五妹正在大人床側,地上散了一地的碎瓷,藥撒了一地。

五妹直直地盯著大人問,“你要丟下我?”

“不是的,”葉韶神色緊張,慌亂解釋,“我只是問一問……”

“問什麽?!”五妹突然發了脾氣,沖著葉韶吼,“從你認識我第一天起,我的心意你不知道嗎?!”

我嘆了口氣,大概明白了兩人是為何事。

“沐萱……”葉韶伸手去拉五妹的手,重傷過後的氣色還未恢覆,顯得整個人都虛弱不堪。

“為什麽要問我!都經歷了生死你為什麽還要來問我?!”

“沐萱啊……”葉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喚著她的名字,滿心奈何。

“你我都經歷了這麽大的生死,你還要往外推我!”莊沐萱仰頭瞪著他,紅了眼眶,“你說的要我都是騙人的!”

她一把甩開葉韶的手,推開他,頭也不回地跑出去。

許是她氣極力大,葉韶被推的一趔,捂著胸口呼痛出聲,我忙過去察看他的傷口,誰知他抓住我的手,喘著氣著急道,“快去追她,看著她別出事……”

我猶豫了一下,葉韶痛得眉頭緊鎖,話都說不利索,還是忍著痛擡頭,“去啊!”

我只好丟下葉韶出去追五妹。

找遍了整個前院後院也不見人影,末了,才聽到書房有動靜。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迎面便砸來一方硯臺,我忙側身躲開,硯臺砸在了門框上,上面殘留的墨汁撒出來,染汙了窗紙。

我彎腰拾起來,還未等起身,身後又扔過來的兩支毛筆,滾到腳邊。

我轉過身,看到桌子上被扔得亂七八糟,墨汁四濺,宣紙散了一地,五妹正憋著氣,一股腦地專挑書房裏最貴最好的筆墨紙硯扔砸。

“夠了!”我忙走過去制止,順勢接過她手中那副葉韶最喜歡的山水畫。

“沒夠!”五妹伸手越過我,拿起筆架上的筆又要扔。

“不要再鬧了!”我抓住她的胳膊,喝道。

莊沐萱一楞,冷笑地看著我,“好,那我走!”擡腳就要出門。

“五妹――”我無可奈何地低頭,“大人有苦衷的。”

莊沐萱停住腳步回頭,語氣咄咄反逼,“他有什麽苦衷?!他自己說過的話自己都忘了嗎?呵,也是,最初我來衙門時他就說過,二當家想以身相許,不如他上奏舉薦入宮,說我貌美如花,必定倍受恩寵,如今倒好,他不止為皇上操心,就連太子選妃的事也一並操心了去!真是個憂國憂民又憂聖上的好官……”

我放下手中的畫卷,不由得替葉韶抱屈,“你這麽說,真是冤死了他,連申辯一句的機會都不給……”

五妹扭頭不理會我,我走過去拉她坐下,耐著性子勸道,“皇上開了這個口,大人是萬不能拒絕的,好歹也是為人臣子,聖上囑托他的,他怎能拂了面子。也許大人是存著問一問的心思,你說了不願意,他就有理由回絕了,你不要沖動……”

“不,不可以問。”莊沐萱冷冷道,眼神落向遠處,“誰都可以,就他不行。”

我無奈扶額,看來還真是應了我的猜想,她在意生氣的,本不是這事本身,而是葉韶。

“那是他一句話就能拒絕的事情,他來問,就是明知故問,想要推開我……”

“從來都沒有一句話就能解決的那麽簡單……”我看著五妹,再也忍不下為葉韶瞞在心裏的難受,“他為你擔過的罪責,你從來都不知道……”

莊沐萱驀地怔住,迷茫地擡頭看我,不解我話裏的意思,我心一橫一咬牙,幹脆將壓在心裏許久的話全都講了出來。

“你昨日看到的,的確不是胎記,是大人的舊傷。因為此前劫鏢之事,皇上被白丞相為首的一眾老臣施壓,即使他再向著葉韶也不是好解決的,是大人自請重罰,受了兩百軍棍的極刑,才堵住眾口,為皇上解了難,為你擋下了罪責。”

“他未練過武,論體魄也只是一個文弱書生,那極刑幾乎是要了他的命,可他硬是抗下來了,怕你擔心,連夜趕回來,讓我瞞著,只說皇上責怪了一番,便不再追究……”

聞言莊沐萱直接傻在原地,一臉不可置信,原本咄咄逼人的氣勢瞬間一句也說不出來。

“你從來沒想過,是這樣擺平的吧……”我嘆息道,站起身來,“這些是你沒有親眼見過的,那這次呢,你親眼見到他即使手無寸鐵,也要拼了命為你擋刀,他千方百計想要保你性命,生死之間,他推開過你嗎?不要過你嗎?”

“還有這個!”我扯下她腰間佩戴的香包,舉到她眼前,“這個香包,也是他看你始終介懷那日拿了浮屍的繡帕,托我給你,拿來罷除異味,防毒蟲侵擾,袪毒避邪的!香包有保命吉祥的寓意,是他心中對你最美好的願望。”

“那,那他為何不告訴我……”莊沐萱站起來,伸手來拿香包,腳下踉蹌了幾步。

“對啊,為什麽不告訴呢……”我重覆著這話,又想起蘇檉,想起這師兄妹的在這些事上的性子,不由得就火上頭頂,無處發洩的氣憤,賭氣似的,順勢擡手掃倒了桌上的茶杯,杯子叮鈴哐當碎了一地。

“為什麽他們一個個非要這樣!葉韶是,蘇檉也是!什麽都不讓人知道,什麽都擔下來!”

我是真的生氣,特別氣。

這種感覺自己像一個無用又拖累別人後腿的累贅的感覺太差了……

這種看著重要在乎的人擋在前面受傷卻什麽也做不了的無力太難受了……

“大哥,”五妹見我發火,挪著步子湊過來,怯怯地小聲提醒我,“好像是我在生氣……”

我被五妹這無厘頭的一句話,給洩了氣,苦笑著摸摸她的頭,冷靜下來。

“怎麽了這是,書房被盜了?!怎麽翻得亂七八糟,砸的到處都是……”千帆突然闖進來,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下意識嚷嚷起來。

這一嚷嚷,我忽然想起葉韶,想起我來追五妹前他的狀況,忙起身對著千帆交代,“老三你陪著五妹,把書房收拾一下,我得去看看大人……”

“我也去!”莊沐萱慌著跟上。

“不行,你與他賭著氣,去了又忍不住爭執起來怎麽辦,你聽話,等我回來。”

我安撫著五妹讓她放心,拔腿就往大人房裏跑。

作者有話要說: 衙門亂成一鍋粥,人人都在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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