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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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春節前後,葉韶與蘇檉總要拿出自己的俸祿來派米施粥, 周濟乞丐貧民, 如今也不例外。

一大早吃過飯,衙門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在城隍廟外搭起了粥棚,架起了鍋。

大家夥有的運糧有的熬粥, 忙得不亦樂乎。

莊沐萱站在溪秋身旁, 雙手負後, 煞有介事地湊近大鍋聞了聞, “二哥,這粥熬出來是甜的嗎?”

“對啊,就是白粥啊。”溪秋一邊拿著勺子攪動,一邊回答道。

“為什麽不放皮蛋?”

“皮蛋?”溪秋詫異地擡頭看了眼莊沐萱,沒明白什麽意思。

“還有瘦肉和蝦仁!”莊沐萱又強調道。

千帆蹲在墻角固定粥棚的架子,擡起頭笑著打趣莊沐萱,“五妹――這麽多乞丐貧民,大人和頭兒拿出半年的俸祿來才夠派送粥糧, 照你那皮蛋瘦肉粥的做法, 連大人都要吃不上飯了……”

“對這些人來說,食不過佳, 充饑則可,鋪張的用度剩下了,可以讓他們有更長遠些的溫飽。”延澤在一旁插嘴道。

莊沐萱若有所思地點頭,繼而又歪頭念叨,“都是讓二哥慣壞了舌頭……想來從前我也是窮人家的孩子, 很知道艱苦樸素,勤儉節約的!”

我斜睨她一眼,“五妹你從前是瑯山大小姐,什麽時候也沒過過窮人家的孩子的生活啊……”

莊沐萱不愛聽我啰嗦,悄悄繞到我身後,猛地將裝米的袋子套在我頭上,然後撒腿跑開。

我無奈地扯下蒙住眼睛的布袋,吐槽道,“五妹你真的是幼稚鬼……”

莊沐萱壞笑著不理我,幹脆跑去大人身邊,幫忙派發糧米。

粥熬了一鍋又一鍋,米也派了一車又一車,從天還未大亮,一直忙到暮色降臨,才算接近尾聲。

溪秋將最後一鍋粥分均派給最後一波乞丐,我已經在準備幫延澤收拾糧車準備回衙門了。

一個年紀大了的老乞丐端著剛盛出的白粥,大概是天色太暗沒看清路,沒走出幾步,便撞上了一個中年男子,碗被撞翻,粥撒了兩人一身。

那男子破口大罵起來,老人家連連道歉,伸手去擦拭他衣服上撒的粥,男子非但不領情,還一把打開老人家的手,一把將他推倒在地,揮著拳頭就要上手打人。

我實在是看不下去,幾步走過去拽住那人就要打下去的手臂,聞到他身上一股酒味,卻不料男子也十分有勁兒,用力一掙,我險些也被他掙倒在地。

我丟下佩劍,穩了穩心神,一手按上他的肩頭,另一手扯住他的手腕,用力向後一擰,一腳踹向他的膝窩,使他不能再動彈。

男子似乎被惹火了,將另一手中握著的酒壇狠狠扔向面前的墻壁,“啪!”地一聲,碎片四濺。

延澤跑過來二話不說直接抽出腰間佩刀抵在了男子脖頸間,好漢不吃眼前虧,即使脾氣再差,男子此刻也不敢再輕舉妄動分毫。

莊沐萱扶起那被男子推倒在地的老人家,仔細詢問有沒有受傷,確認無事後,又重新盛了一碗白粥過來,安撫老人坐下慢慢喝。

接著氣勢洶洶地沖過來,指著男子吼道,“你兇什麽兇?!”

我正想著讓五妹教訓這人一番,讓他見識見識什麽才叫霸王花,卻不料五妹只吼了這麽一句,便沒聲了。

一向每逢這種不平事,莊沐萱最愛教訓人,大道理滔滔不絕,唾沫星子都能把人給淹死了。

但這時她看清楚了男子的臉,一瞬間楞住了,嘴裏的話再也說不出一句,小臉煞白,嘴角顫抖,整個人都奇奇怪怪起來。

“五妹你怎麽了?”千帆也感覺到五妹情緒不對,關切道。

大人和蘇檉本在不遠處收拾,聽到聲音也走了過來。

“沐萱……”大人看著莊沐萱,試探著喚了一聲。

莊沐萱倒退幾步,擰起了好看的柳葉眉,指著男子顫著聲道了一句,“莊,盛,夏。”

男子聞言一驚,猛地擡頭瞪著她,眼神裏滿是疑惑,“你是誰?”

暮色籠罩下的光線本就黯淡,那一刻,我看到了五妹臉上我從未見過的神情,似笑非笑,又帶著一絲絕望的自嘲,她直直地盯著她口中這個叫莊盛夏的男人,一字一頓道,“十六年前,在錦鳳戲班門口,你說你去接我娘回來一家團聚,你自己說過的話,如今你都忘了嗎?!”

莊盛夏甩了甩喝得發昏的腦袋,楞了楞,隨即又笑了起來,笑得癲狂,一邊笑一邊恍然如夢初醒,“原來,是我的乖女兒啊……”

“當啷”一聲,延澤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

乖女兒……

這該不會就是狠心把她賣給戲班的那個好賭的親爹吧……

我下意識地松開了制住莊盛夏的手,他見我松手,起身站直了,伸手攏了攏衣襟。

“你說你去接我娘,然後再來接我,都是騙人的對不對?!其實你想賣了我,不要我!”莊沐萱紅著眼質問道。

從前五妹說她被好賭的爹賣到了戲班,卻不知是撒著這般的謊言將她丟下的。

“這麽聰明不愧是我的女兒啊!”莊盛夏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漫不經心回憶道,“我記得……好像是賣了五十兩?還是六十兩來著?夠老子喝一頓花酒的錢而已……”

莊盛夏的話像一把刀子一樣,看似漫不經心卻銳利十分,直戳戳地紮在她心上。

“你混蛋!”

莊沐萱瞪大了眼睛,極力忍住眼眶裏的淚珠,罵著就要沖上去,葉韶手疾眼快地拉住她,許是她氣極了,一個甩手將葉韶甩開,往前幾步又被葉韶慌忙追上來從後面抱住。

“我娘呢?!我娘呢?!”莊沐萱情緒完全崩潰,被抱著不能掙開,只有扯著嗓子喊。

“你娘?”莊盛夏輕蔑一笑,模樣格外令人可憎,“你娘早死了!”

我感覺莊沐萱在聽到這話的瞬間,猛地一顫,原本憤怒瞪大的眼睛,瞳孔都猛地一縮。

“你出生的時候,你娘難產而死,你小時候追問我你娘去哪裏了,我被問煩了,只好扯謊說是她身體不好,在山裏修養不能打擾。”

“你騙人!你騙我!……”莊沐萱眼睛血紅,氣得顫抖,搖著頭否認。

“騙你?呵,我原本還不確定是你,可方才我再細看你,你與你娘真是長得太像了!”莊盛夏搖了搖頭,惋惜道,“不只是長得像,連性子都這般像。從前我與她相識時,不過是逢場作戲,她卻認了真,拋下大家小姐不做偏要死心眼地嫁給我,這大千世界,美人如雲,試問可我怎麽可能為她一個人停留……”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娘沒死,你為什麽不要我?!為什麽?!……”

莊沐萱再也聽不進去一句,口中連連否認,卻啞了聲音軟了腳步,癱倒在葉韶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沐萱,不要聽,不要看……”葉韶心疼地緊緊抱著她,捂住她的耳朵,在她耳畔輕聲安撫,“他不要你,大家要你,我要你……”

蘇檉從夜色裏沖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莊盛夏面前,對著氣焰囂張的莊盛夏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巴掌,“啪”地一聲脆響,這才仿佛驚醒了在場的還停留在這場認親的震驚中的我們。

“閉嘴!”

蘇檉低吼一聲,不許他再出言刺激莊沐萱,反手抽出腰間佩劍就要下死招,我眼看不妙,忙沖上去攔,溪秋、千帆和延澤也同時沖過去擋在前面。

“頭兒三思啊!這種卑鄙小人,殺不了他他一定會反咬一口!”

“殺了他只會臟了你的劍……”

蘇檉那樣一個悲喜不著於色的人,從未這樣情緒失控過。

“蘇捕頭!”我堪堪喊了一聲,怕她沖動之下真的解決了莊盛夏,定然要纏上官司。

蘇檉看了看不顧一切攔著她劍的弟兄們,極力按下心頭盛怒,深吸口氣,終是一甩手,手腕翻卷將劍入了鞘,冷靜下來。

“滾!”

莊盛夏冷眼瞧著我們,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擦了擦嘴角被煽出的血跡,仰天大笑起來,搖搖晃晃地轉身消失在街角的夜色裏。

城隍廟外又重新恢覆了平靜,在這靜謐的深夜裏,只剩下莊沐萱暗啞著嗓子嗚咽的哭聲,聽得人心裏發酸,難過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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