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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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亮,我等在程記酒鋪門前, 擡頭看著門口高掛的燈籠, 下意識將手往袖口裏縮了縮,這入冬以來我還少有起得如此早的時候。

還未等上一刻,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小巧的身影手中提著燈籠從門內走了出來。

果不其然, 鈴蘭的勤快是從不會讓人落空。

我攏了攏外衣, 擡腳上前, “鈴蘭。”

鈴蘭轉身看到是我,先是意外地一楞,繼而有些緊張道,“林大哥!大人他……”

“大人無事,不用緊張。”我趕快解釋,“我是來陪你上山采菇的。”

想必上次的事讓鈴蘭下意識就想到大人,所以才這麽緊張。

“陪我?上山采菇?”鈴蘭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堪堪重覆著我的話。

我低頭失笑, 將她手中的籃子接了過來, 輕聲道,“是, 陪你上山采菇。”

鈴蘭這才信了,朝我會心一笑,隨手關上了鋪門。

“大人的病恢覆得差不多了,你不必再擔憂掛念。”我與她並肩走在巷子裏,沖她寬慰道。

“先前沐姑娘也和我說了, 只是你突然這麽早過來,我還以為是又生了什麽變數……”鈴蘭輕舒了口氣,仰頭望著我,問,“林大哥怎麽知道我一定會早起采菇?”

“下雪天山路濕滑難行,大雪覆蓋,且不說上次耽誤了你沒去成,就算是日日早起上山,也難采到多少,冬菇你要拿來釀那健脾益胃的冬菇酒,又要拿來入菜,我想著,怎麽也不夠吧……”

“林大哥有心了。”鈴蘭莞爾笑道,“原先采的那些已經入釀了,我想著再采些,除了曬冬菇幹,新鮮入菜也是很好的。”

算起來,在葉韶與蘇檉未來良辰縣前,我便與她相識,她平日都在鋪子打點,閑暇時候,最愛釀酒,無論是瓜果鮮花,還是參藥蟲草,她總能鉆研出釀成佳釀的法子。

桂花釀,桃花酒,話梅釀,冬菇酒……

她的私釀,好像我從未落下,次次都能品嘗一二,有時嘗過了還兜著走,如今多了個莊沐萱,除了美酒,連她的拿手小吃都未能幸免。

“鈴蘭,為何你這般愛釀酒……”我禁不住問。

鈴蘭笑而未答,反問我,“林大哥為何愛飲酒呢……”

“酒為歡伯,除憂來樂,人說酒能消憂解愁啊……”我老實答道。

“那林大哥的愁,都消解了麽……”

我一怔,腳步也隨之頓了頓。

巷深無人,只有這深冬的小雪,寂然地飄落在空中,細細碎碎,像極了心頭纏繞不開的愁緒。

你的憂愁都消解了麽。

這一問,是我從不敢問自己的。

我竟不知,到底自己素愛飲酒,是沈迷宿醉的麻痹痛快,還是躲避現實的殘忍難耐。

“香茗與佳釀,本體同為水,可卻一物讓人清醒,一物讓人宿醉。但若香茗飲多則徹夜難眠,佳釀少飲亦舒筋活血,有利有弊,萬物皆如此。”鈴蘭認真道,“我愛釀酒,是望飲酒之人,若是文人雅士,能帶著花間小酌的雅趣真正品出佳釀,若是滿腹愁緒,則能一飲為快,忘卻愁思,皆為需而解需,讓它之於不同人,能有不同的樂趣和用處。”

我恍然,不由生出敬佩之意,能這般專心去做好一件事的人,真的讓人羨慕。

“林大哥飲過幾多佳釀,還消解不了心頭愁緒麽……”

“林大哥究竟為何而愁,為誰而思……”

鈴蘭輕聲發問,我一時無言。

大抵愁思從來都是自己的,不怨何人,不怪何事,只因自己的懦弱無能。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不過是瑣碎繁雜的小事罷了。”

鈴蘭朝我笑笑,沒有再問下去。

“沐姑娘愛吃冬菇麽?菇類養人,若不嫌棄,林大哥可叫上她一同來嘗嘗我做的‘冬菇雞肉豆腐煲’,我爹每次吃這道菜,都要配上三大碗米飯才能過癮。”

紅綠豆包,鹹酥花生,我也時常能嘗到鈴蘭手藝,從未讓人失望過。

我側頭看她,不禁感嘆,“制得一手佳釀,又做得一手好菜,日後若是誰能娶到你,那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鈴蘭正低頭專心地看著腳下的雪路,一步一個腳印,走得認真,聽我這麽說,嘴角露出一絲淺笑,“若是彼此喜歡,哪怕無技藝傍身,也能歡樂美滿,是兩個人的福氣。若是未能兩情相悅,即使會再多也難俘獲人心,就都成了兩個人的勉強。”

我從不知,她對釀酒之道,世間之事,情愛之意,看得如此通透豁達。

但細想來,鈴蘭為人處事從來都是善解人意,進退適宜,與她溫柔賢淑,秀外慧中的性情簡直貼合極了。

“沐姑娘喜歡大人是麽。”鈴蘭驀然問道。

我點頭,想來這已經是人盡皆知的秘密,可鈴蘭突然提起了,我又忍不住問她,“你覺得,五妹與大人般配麽?”

鈴蘭想了想,笑道,“大人翩翩君子,沐姑娘精靈古怪,大人由著她鬧,一個瘋一個寵,互補著也難說不般配吧。”

可若這麽說,蘇檉與大人豈不是更般配,一文一武,有著旁人無法企及的默契,她能陪他對弈,品茗,他能同她查案,分析,無論文武,只要兩人在一起,就沒有做不了的事情了吧。

“但般配都是旁人說的無心之語,真正合不合適,只有局中人才能深切體會。”鈴蘭又道。

我低頭無言,心下頹然。

無論是五妹與大人,還是蘇檉與大人,這三人之間,若最後真的要有一個結果,大人只有一個。

我始終都覺得大人寵她,是存著與衙門弟兄一般的心思。

但我也寵她,自然也望她的心思從不落空,那蘇檉呢,我更沒有信心能指望自己打破葉韶與她銅墻鐵壁般的契合……

說到底,之於我而言,都是一場困局。

“林大哥還記得那一年麽,也是飄著鵝毛大雪的冬夜,我爹犯了病,屋裏的藥沒有了,我壯著膽子出門去藥鋪抓藥,回來路上在巷子裏遇上兩個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他們跟著我,我嚇得魂飛魄散,一路疾走,就在這裏撞上了巡街的你……”鈴蘭指著右邊拐彎處的小巷,“我腿腳發軟,也顧不得看路,一把撞進了你懷裏,手裏的藥包散了一地。”

似是憶起當時的境況,鈴蘭忍不住掩唇輕笑,“那時我最怕走夜路了,根本不知道怎麽應對,狼狽至極,你把我護在身後,亮了身份,厲聲趕走了那兩個酒鬼,幫我撿起了藥包,送我回家。也是在這樣厚厚積雪的路上,你和我說,不要害怕,春日有春風撲面,炎夏有蟬鳴相隨,爽秋有繁星漫天,而深冬,自有白雪皚皚,它們都是有生命的,都會默默地陪著我走夜路……”

我努力地回想著鈴蘭口中所述,大概有些想起自己曾經應是說過這樣的話。

“所以打那以後,每每想起林大哥的話,我便再也不害怕一個人走夜路了……”鈴蘭伸手去接夜空裏落下來的飄雪,看著雪花觸碰指尖的瞬間,即刻融為雪水,順著手腕流下來,“下雪的時候,我總能想起那個冬夜。”

鈴蘭扭過頭看我,問,“林大哥喜歡雪嗎?”

我擡頭望著靜謐飄灑人間的落雪,輕輕點頭。

大概是因三年前的那場隆冬大雪,將蘇檉帶到了我面前。

自此白雪不是白雪,而成了心頭的白月光。

皆因她喜,皆因她愁。

作者有話要說: 你為何愛這般愛釀酒?

那你為何不想想誰這般愛飲酒呢……

情愛所困,能問出這樣的話,真是當局者糊塗……

額……可能要半個月不能更了,請個假,要全力準備月底考試,小天使安心等等,九月以後會全力更新,努力勤奮!麽麽,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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