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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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我總覺得我們三人各懷心事。

五妹算是依自己所計劃的在一步步向前走, 大膽與出其不意的順利, 雖然過程有時總會出人意料地發生一些意外,但總歸最後都會收獲讓人心滿意足的得逞。

葉韶這般一向溫潤如玉,淡然自處的人啊, 被突然親上的那一刻內心一定很覆雜, 有被嚇到的震驚, 又窘迫羞澀又無措到忘記反應。

而他跳下水去撈五妹, 又在夜市上在小販手中將整個糖葫蘆架子都買下來給莊沐萱時,又恢覆了往日風範,更甚者,那模樣簡直就是毫無理由寵著自家親妹妹一般的大哥哥,有求必應。

所以到底我也說不清,究竟是葉韶敗在了莊沐萱突如其來的吻裏,還是他招安贏回來一個放在手心裏疼,做什麽都不忍責怪的妹妹……

蘇檉呢, 她怎麽想莊沐萱對葉韶的種種舉動, 有沒有看出五妹有意無意為我和她創造親近機會的用意……

我無法猜測,更揣摩不透。

或許吧, 她與他那般心照不宣地默契,可能一個確認過一個眼神就知曉彼此心中所想。

她知他疼五妹,她自己也是對五妹呵護有加,兩人可能根本就覺得五妹是小孩心性,不足以怎樣, 或是根本不足以成為他們之間的問題。

我也始終都是覺得莊沐萱小孩心性,所以一直不能對她所言的意見做出什麽實質性的讚同和配合。

我比她早識蘇檉葉韶三年,就算不夠了解,也足夠清晰彼此之間的相處方式,懂得宜時宜地的站在合適的位置說合適的話,因此五妹的大膽敢想,我總認為不可行。

她說我膽小懦弱,我唯有苦笑沈默。

我松開握著腰間佩劍的手,將衣領使勁兒拉了拉,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深秋季節的天氣,總是朝暮濕寒,白日裏雖難得是個大好的艷陽天,但到了晚上刮起大風來,還是冷得讓人瑟瑟發抖。

我獨自走在這回家的路上,看著酒家門口被風吹得搖擺亂晃的燈籠,心覺這冬天還是要來了吧。

我收拾好離開衙門時,蘇檉才剛巡街回來,就又進了宗卷室拿了幾卷案宗回房研究,我在院中看到屋內點上了燈,蘇檉的身影在燭光的照映下似乎是在往杯盞中添茶,這麽冷的天,未食晚飯只飲清茶,何以度過這漫長的寒夜呢……

但這似乎不該是我操心的事……

以往常常會有這樣的時候,葉韶興致來了,兩人研究案宗古卷到天明都不見得能盡興,一盞清茶添了又添,茶色由濃轉淡,專註心無旁騖做一件事時,大概都會忘我到不知冷暖溫寒……

我既不能與她一同研究案宗古卷,亦不能在她口渴時為她添上一盞清茶,更不能在天冷時幫她加衣,也不能在她饑餓時為她做上一碗熱湯面。

所以漫長寒夜如何度過,用不著我憂心,自有人陪她度過。

大風穿過巷子吹得呼呼作響,真是越入深夜一分,寒氣越逼人幾寸,這風吹得我心下落寞不已,突如其來一陣感傷湧上心口,有了想飲酒的念頭。

因受傷的緣故,我有許久都未沾酒了。

亦因為上次宿醉影響了狀態而失手放走無影盜賊,我更是只能小酌,不敢再多飲,算下來,差不多從莊沐萱來到衙門至今,我都沒怎麽喝過我最愛的竹葉青了。

而此刻,不知是腹中饞蟲上身,還是內心過於覆雜煩悶,竟是特別地想喝上一壇。

於是這樣想著,腳步便無意識地停在了程記酒鋪門口。

我朝裏望了望,望不見一個人影兒,心中不免奇怪。

這個時辰不算太晚,鈴蘭應該是留在鋪子裏看鋪的,一向如此,今日怎得門開著,卻不見人在鋪中。

我正欲擡腳進去,卻忽聽得櫃臺後面傳來一聲呼痛,好像是鈴蘭的聲音。

我忙快步走過去察看,這方才看到鈴蘭一人蹲在櫃臺後面,左手滿是鮮血,而地上散著碎了的酒壇瓷片。

我忙將她拉起來,從櫃臺後面拉到了桌前。

“林大哥,你怎麽來了?”鈴蘭看到我有些意外,繼而又有些欣喜,笑著道,“你許久未來了……”

我輕按著她肩膀讓她坐在桌前別亂動,然後走到櫃臺後面尋了些幹凈的白布和金瘡藥來。

“是啊,周揚的案子折騰了有一段日子,忙得不可開交,再加上又受了傷,不只許久沒來鋪子,也許久沒回過家了……”我拉過鈴蘭的手腕,小心地用布將手上的鮮血擦了擦,又將藥粉輕灑在她被瓷片劃傷的食指上,盡量動作輕柔,但還是感覺到她倒吸了口涼氣。

“壇子碎了用掃把掃出去就行了,幹嘛要用手撿呢……”我把剪好的白布輕輕把傷口包紮好,還是忍不住道,“這麽重的壇子你不要自己搬啊,讓夥計來或者是我幫你搬,你看你,壇子沒搬成還把手傷了,多不劃算……”

“怎麽能次次都麻煩林大哥呢,自己能做就盡量做了……”鈴蘭稍稍動了動包紮好的手指,沖我燦然笑道,“不礙事的。”

真是個傻姑娘。

我忍不住輕笑著搖頭。

忽然一陣冷風從門外吹進來,我起身去掩門,關上門的那一瞬,還是被大風吹得一哆嗦,轉過身,看到鈴蘭也忍不住抱臂縮了縮身子。

“其實,這麽冷的天又如此深夜,能有幾單生意,倒不如早早關了門回家歇息,為何夜夜都要留守鋪中呢……”

鈴蘭擡頭看我,笑而不語。

看著這傻姑娘臉上兩個深深的酒窩,印象中好像她從來沒有過抱怨的時候。

無論是一個人獨自在深夜守鋪也好,被酒壇碎片割傷了手也罷,我似乎是從來沒見過她氣惱怪罪,一直都是樂觀積極的對待身邊的人和事。

真是個好姑娘。

“林大哥想喝酒了麽,店裏剛進來幾壇上好的竹葉青,我正想著這幾日給你送去,這麽巧林大哥倒先來了……”

還真是趕得巧啊……

“原本是想的。”我對上她那雙會笑的眼睛,卻突然改了主意,道,“但現在還是不了……”

原本指望與酒寄予千愁,汲以暖意,而此刻看著鈴蘭,覺得她就活得好似春日一縷暖陽,暖人心扉,心覺自己也不能以灌酒來買醉度日這麽頹廢了……

“不如我送你回去吧,天這麽冷,把店打烊了吧。”看著鈴蘭身著的衣衫也單薄,我不禁提議道。

“也好。”鈴蘭笑著答應。

於是我大致收拾了下鋪子,將櫃臺後面碎了一地的瓷片清掃幹凈,和鈴蘭一起出了門,剛走到東街路上,雨在這個時候下了起來。

這雨來得極快,不出片刻便淋濕了地面,嘩嘩起聲,越下越大起來。

我與鈴蘭忙不疊地尋了個屋檐躲雨。

此刻街上已無行人,整條街巷只有呼嘯的風聲伴著驟然突降的大雨在作響。

回店裏拿傘已經來不及了,畢竟東街與酒鋪也隔了有一段路,但眼看著雨越下越大,風卷著雨滴似潑水般斜斜地打過來,我和鈴蘭盡量貼著墻站也還是免不了被打濕了半個身子。

雨水沾著地上的塵土四處飛濺,弄臟了鈴蘭的淺色裙擺,她衣著單薄原本就不耐寒,此刻又被雨水打濕了衣衫,濕濕的布料沾在身上更是寒意難忍,北風肆虐,每呼嘯而過我都能看到她瘦小孱弱的身子隱隱在發抖。

我不禁有些懊惱,若是此刻她還在酒鋪看店,何至於如此狼狽陷於這等兩難之境。

“我回鋪子拿傘,你在這兒等我。”我決定要為自己做的事承擔後果,擡腳往雨中跑。

“不行!”鈴蘭立馬拉住我,慌忙之中伸出了受傷的手也渾然不覺,雨水瞬間毫不留情地打濕了她包紮好的傷處,但她還是緊緊拽著我袖口,搖頭道,“這雨下得這麽大,就算你回去拿傘也會淋得濕透,那拿傘還有什麽意義……”

我怕她傷口沾上雨水,只好又趕緊收回了腳步。

但這樣耗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我略一閉眼,一手撐著墻,一手撩袍,面對著鈴蘭站在了她前面,另一手順勢撐到了另一邊墻上,用兩臂將鈴蘭圈在了身前,用後背擋住了往她身上飛濺的雨水。

屋檐下本就可以遮雨的地方不寬敞,兩人並排貼墻站,勉強可以護住上身不被打濕,我這一擋,瓢潑的大雨直接拍在了後背上,屋檐上連成串滴下來的雨水也都傾數灌進了我後衣領。

但好歹是鈴蘭被我護在了裏面。

鈴蘭見我如此動作,先是一楞,而後明白了我的意圖時,滿臉心急地想要掙開,“林大哥,你這樣會淋病了的……”

“不要亂動。”我撐緊手臂盡量不讓她掙脫出來,“堂堂七尺男兒淋點雨沒什麽,你啊,手傷了不要亂動,也不能再沾雨水,身子弱衣衫又單薄,再不小心著些,真的要生病的是你才對……”

“可是――”

因為離得近,我能感覺到她身子在無法控制的發抖,只好放低了聲線安慰道,“你病了我如何跟程老爹交代呢,好歹我也整日裏在你家鋪子裏蹭吃蹭喝,連你都照顧不好,以後我再去鋪子,你爹怕是要拿掃帚攆我了……”

鈴蘭被我逗笑,慢慢擡起頭看我,臉色有些緋紅,“我爹不會的……”

“他不會我也會責怪自己的,連遮風擋雨這等小事都做不了,白白虧了你釀的數壇好酒和那聲林大哥了……”

如此鈴蘭便不再掙紮了,也沒再開口說話,只是暗暗低下頭去。

“冒犯了……鈴蘭,”我輕聲在她耳側道,“但我既應承你一句林大哥,便要時刻護你,你不必擔心,此時深夜無人瞧見,且,你我皆問心無愧,不必心有負擔……”

“林大哥言重了,其實談不上冒犯……”鈴蘭小聲道,耳根紅了起來。

一時間我也不知該說些什麽了,只希望如此迫不得已之舉,不給她心中添加負擔亦不唐突她才好。

好再鈴蘭向來明事理,且這深夜時刻又下著大雨,也不會有人瞧去了說三道四……

只是――

這夜的風雨真是刺骨的冷啊!

正在我冷得已經有些忍不住唇齒打架時,忽然聽到身後呼嘯的狂風驟雨中,傳來一聲,“咦――”的人聲,我禁不住一怔,下意識用身形擋了擋身後的鈴蘭。

正在我懷疑是不是自己出現了幻聽,這種時候怎麽會有人還在外面時,我再次聽到了一聲清晰的,“清兒?!”。

清兒?!――

這聲音我再熟悉不過了……

我猛地回過頭,看到了撐著傘駐足在我身後大雨裏的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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