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關燈
幸然是五妹他們及時趕到,才不至於就如此以身殉職。

受的傷不致於危及生命, 但也不輕, 暫時無法輕易下床走動,第二日清晨,阿姐和娘親聽到消息, 急匆匆的趕過來, 娘親非要看我傷勢如何, 我一邊強撐著身上疼痛, 起身好言安慰,一邊朝阿姐遞眼色示意她將娘親勸回家。

阿姐向來是有分寸,看我無性命之憂,也深知娘親在這裏哭天抹淚,我更無法安心養傷,於是便配合著她一言我一句將娘親哄了回去。

弟兄們輪番來照顧我換藥喝藥,偶爾莊沐萱會跑來與我瞎鬧,她手臂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在大夫拆了夾板之後更是生龍活虎起來。

王貴被關押在牢裏, 目前還未提審。

延澤勸我寬心,說案子的事情大人自有定奪, 讓我安心養傷就好。

每天只能躺在房裏,動一下就觸及傷處,疼痛難忍,弟兄們也不允許我輕易起身走動,怕傷口難愈合再感染。

說是安心養傷, 可我哪裏安得下心來。

案子未斷,兇手未明,一大堆事都沒做,躺久了感覺腦袋昏昏沈沈,心情煩躁得不行,更揪心的是不知蘇檉如何了,自我醒過來之後,就一面也沒有見過她。

我與她相識三年了,但從未見過像這段時間一樣她有這般怪的情緒。

從救下陳阿昭之後,再到被困火海她出人意料的反應,讓人覺得更琢磨不透。

有一個瞬間,我甚至覺得,她心中是埋藏著巨大傷痛的,那痛比陳阿昭喪夫之痛更甚,被她強埋在心底多年,一旦觸及,就似洪水無邊泛濫,似猛獸張爪撲來,直直將心中的防線擊垮崩潰……

可是,那是什麽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有些想要嘲笑自己異想天開,自己無中生有瞎想這一出……

可能她只是單純的勸誡阿昭不要輕生,可能她只是單純的受迷香影響而忘記了反應……再或許,可能她是怕火吧?……

我還是忍不住去尋了葉韶。

在傷稍有些起色的時候,我趁千帆去熬藥的功夫,換好衣服出了房門。

本想著葉韶在房裏,但路過後院時候,看到了他在亭子裏飲茶。

我從來沒有這麽的想要一個答案過,這麽想要知道到底是為什麽。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執著,是和莊沐萱學來的麽……

我禁不住搖頭苦笑,就在這空當,我聽到了有人喚我。

擡頭望去,是葉韶在朝我招手,我幾步走過去,他起了身,扶著我手臂,囑咐我慢些坐下。

“恢覆的怎麽樣了?我這幾日也沒顧得上去看你,實在是心有歉疚……”他擡手為我添了一盅清茶,一邊道。

“大人言重了。多事之秋屬下又負了傷,事事要人照顧,成了累贅才是……”

葉韶搖了搖頭,道:“清宵是衙門大哥,對衙門事事盡心,盡忠職守,也是因查案負傷,亦幸得你所護,畫言才未傷著,我這個師兄該先代她向你道謝……”

葉韶放下手中茶杯,拱手施禮,我忙攔了下來,不禁在心裏嘆了口氣。

護她,哪裏是什麽盡忠職守之舉,盡然都是私心。

葉韶如此,我才是愧不敢當。

“大人,蘇捕頭呢……”我問。

“去了阿昭姑娘房裏,並無大礙,你不必擔心。”葉韶答道。

“大人……我……”話到嘴邊,又來開始糾結起來,突然有些說不清自己想問什麽。

葉韶見我欲言又止,便微朝我側了側身,一臉認真地瞧過來,耐心等待著下文。

“蘇捕頭她……怕火嗎?”

聞言葉韶一楞,持著杯盞的手頓了頓,“何出此言?”

“以前未覺得,無論是爐火還是燭火,煙火,竈火,她從不避諱,不像是怕火之人。但那天我與她被困在王貴屋裏,火從外面燒起來,她反應很怪……”我回憶起那天她的神情,始終是難以理解,“不是一貫的當機立斷應對,也不是害怕的情緒失控,不躲,也不沖,好像被定住了……”

我一邊說,一邊瞟了眼葉韶,他稍皺起眉,略閉了下眼。

“所以,我想問問,她……”我遲疑道。

“清宵,你幼年時有過什麽揮之不去的陰影麽……”葉韶輕抿了一口茶水,並未先回答我,而是反問道。

但他這麽一問,倒還真是有。

我六歲時曾不小心掉進過一口枯井,井底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氣味濕腥,有不少蟲子發出吱吱的奇怪的聲音,不時還有一兩只青蛙跳到腳邊,腳下的地面也潮濕的要命,踩上去虛虛軟軟,讓人不敢輕舉妄動,生怕一不小心踩到了什麽蛇蟲鼠蟻,只能蜷縮在一個角落,蹲到腿都麻了也只敢在原地稍微動一動。

那時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嗓子都喊啞了也沒人來,夜裏露重,到了後半夜更是難熬,又冷又餓又怕,也不敢大聲哭,井下有很大的回聲,夜深人靜的時候更顯得毛骨悚然,眼淚在臉上幹了以後很難受,嘴裏一直念著娘親阿姐,心裏怕得要命,想著自己是不是要死在這裏……

絕望,恐懼完全摧毀了我的意識,那種感覺,即使是過去了十幾年,如今想起來,都還依然刻骨銘心,如同再真切感受一遍。

不過後來是阿姐徹夜未眠,求著鄉親們一同幫忙,找遍了整個鄉縣,最後才發現掉進了枯井的我,將我救了出來。

但那之後,我對井有了一種深深的恐懼,這種恐懼一直伴隨至今,不管是水井還是枯井,我都一向敬而遠之。

前幾年有一次查一個投井自盡的案子,那時衙門的大人還不是葉韶,他要求衙門弟兄出來個人演示井口大小到底能不能使人順利通過,千帆站出來演示,他與我開玩笑說和他一起下去,冷不丁拽我上前,攬著我肩膀便朝井口俯身,我條件反射一樣激動地掙開他的胳膊,忙退後了幾步,掙開後才發覺自己不自主地喘著粗氣,心好像要從嗓子裏跳出來一樣,莫名出了一身冷汗。

這種反應是自己完全無法控制的。

我把這些講給葉韶聽,他聽完這才放下了手中茶杯,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輕輕地點著桌面,目光落向遠處,輕嘆口氣道,“你曾有過,所以該懂那種感覺。”

我看到葉韶神情裏掩不住的心疼,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

“她幼時經過一場火災,那場大火……留給了她永遠也無法抹去的傷害。”

是什麽樣的傷害呢。

沒有傷及發膚卻直擊心底。

“她不是怕火,而是怕記起那場火。”葉韶收回目光,看著我道。

她不是怕火,而是怕記起那場火。

就像我一樣,不是怕井,而是對再感受一次那一晚被困枯井刻骨銘心的恐懼。

火光沖天時,她空洞遙遠的神情,她的緊張,她的恐懼,她緊蹙眉頭,不願再看到任何的閉上雙眼,她極其努力地控制著自己鎮定。

我感覺到的這些都是對的。

葉韶因為知道,所以第一個闖進火海的是他,向來溫潤如玉的他急得踹門而入,看到蘇檉,不顧一切一把把她攬入懷中柔聲安撫,比起害怕她受外傷外他更怕她情緒崩潰。

老天賜予她的這副軀殼太強大了,可我從來沒有看到過她的心是什麽樣子的。

她抱著陳阿昭說著她能明白時,那一刻,我覺得她是這世上最能讓人安心依靠的人。

她被葉韶一把攬入懷中像哄小孩一樣柔聲安撫時,那一刻,我又覺得她才是這世上最脆弱的人。

那場火,到底帶給了她什麽,又帶走了她什麽。

即使強大如她,也多年都無法逾越這道心坎。

“是我大意了……”葉韶滿心是愧疚,不自主地握緊了手中杯,“這樣的事情,我再也不會讓她多經歷一次了!”

我低頭默然盯著杯中清澈的茶水,沒再說什麽,也沒再多問下去。

若不是我問起,關於那場火,葉韶怎會主動提起。

至於那場火的緣由細節,他定然是不會輕易告知他人,所以還是知趣些不問。

更有甚,我心裏還是挫敗感十足的,她的一切,我都只能在葉韶那裏尋一個答案。

我想走近她,卻找不到路。

唯一可以走進她的心的路,叫葉子陵。

我莫名情緒低落地一步一步挪回房,路過阿昭住著的偏房時不自主地停住腳步,恰好門開了,我擡頭望過去,看到那身熟悉的黑衣從門內走出來。

她頓住腳步,一時間兩人靜立對視,良久。

“謝謝。”她稍揚嘴角,微點頭道。

不動聲色卻帶著真摯十份的道謝。

我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結結巴巴道,“應,應該的……”

她未再言語,擡腳從我旁邊閃身而過,這深秋的涼風將擦肩而過的一股清香也一並帶走,我站在原地,感覺到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這才是我認識的蘇捕頭,冷劍寒裝,沈默寡言。

但這不是她。

不是原來的她。

我站在原地,突然挪不動腳步,心頭莫名酸澀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