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儂軟語，軟綿綿的。

帶著江南水鄉獨有的軟儂，細膩溫柔, 輕靈靜好。

評彈館裏一片靜謐, 連低聲細語的交談都沒有。

完全沈浸在優美的聲音中。

起初，許亦歡懶懶地倚著椅背, 放在桌上的手, 指節輕叩, 和著調子。

漸漸的, 她的身子坐直了些, 眼睛定定地看著前方。

卻是漫無目的, 一片虛空。

仿佛霧裏看花，眼神也虛無起來。

桌上，放在青花瓷盤裏的定勝糕。

在她手邊, 卻沒被動過。

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搭到了椅子的扶手上。

身子卻坐的很直。

顧從今側目，看了她一眼。

定定地看了幾秒，若有所思般收回了視線。

一曲接著一曲，臺上的聲音未曾斷絕過。

聽眾的熱情也越發高漲, 一曲接一曲點。

熱情高漲, 臺下卻格外靜謐。

只剩下添茶的服務員, 來回穿場的腳步聲。

最後一曲畢。

絲竹聲停下。

淅淅瀝瀝，砸在青石板的聲音。

清脆的, 好聽的。

下雨了。

姑蘇真是塊寶地, 雖是盛夏, 若逢雨天, 便如春日。

許亦歡其實是討厭雨天的。

Y市雖被冠以春城之名, 但雨季特別長。

潮濕的，粘稠的。

從泥土裏湧出來的濕噠噠的味道。

腐爛的。

陰暗的。

令她難以忍受。

心情也會受到影響。

雨天的陰暗，會勾起心底的幽暗。

那些不為人知，難以啟齒的情緒。

年少時，雖不識愁滋味，卻總愛為賦新詞強說愁。

如今識盡愁滋味，賦詞說愁，卻顯得有些矯情。

輾轉反側，最終脫口而出的，也只能是——

天涼好個秋。

“下雨了。”許亦歡望向窗外。

她的眼神悠遠。

顧從今側眸。

僅僅是這麽一瞬間。

她的眼神，便從虛晃著，變得清明起來。

無比清明。

“我們走吧。”她說。

“等我一下。”顧從今起身，大闊步朝外走。

他回來的時候，手上拿著兩把傘。

發梢上的水珠瑩瑩。

從臉側滑落，神情溫和，端的是君子如玉。

許亦歡起身，遞給顧從今一張紙。

他接過，擦拭著被微微浸濕的臉側。

並肩走到門口，只剩伶仃幾個人影。

向上看，雨水順著瓦面鋪就的屋檐，汩汩而下。

帶著中式獨有的美。

江南的雨，是溫柔的，令人心醉的。

許亦歡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接住一捧雨水。

雨水順著指縫，流逝。

源源不絕。

雨絲飄灑，落在發梢上。

她感受到水汽。

是煙雨江南的水汽。

溫柔的，美好的。

而非陰暗的，潮濕的。

側眸看，顧從今正將傘撐開。

胳膊白皙卻不瘦弱。

動作行雲流水，極具美感。

他將傘遞給她。

透明的傘面上，鐫著東坡的‘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筆力鋒利，並非行書。

是瘦金體。

許亦歡接過傘。

打量了好一會，“這兩句倒好，我很喜歡。但論字，我更喜歡瀟瀟館裏的《蘭亭集序》。”

她在誇他的字好。

顧從今彎了彎唇，沒有推辭她的誇讚，“下次，給你換把新的傘。”

“嗯。”

送她的那束茉莉花。

包花紙上面的毛筆字，是他寫的。

緊接著，顧從今撐開了另一把傘。

是一把油紙傘，傘面素雅。

是另一種風格的好看。

“挺好看的。”許亦歡說。

握在手中的傘柄微微晃了晃，“不過我更喜歡這把。”

顧從今溫和一笑，收起了傘。

她手中的傘面將他籠罩住，“走吧。”

“好。”

同撐一把傘，慢悠悠地朝前走著。

顧從今的心，漸漸落定。

稍稍緊著的弦，松了松。

步子也跟著輕松起來。

煙雨江南，一步一景。

她和他漫步其中，閑聊著。

詩詞歌賦，名人軼事。

聊起蘇軾的灑脫，劉禹錫的達觀，李白的狷狂……

恰巧，所涉獵的又是一致。

和之前一樣，聊得極為投機。

快到奚園門口時，還有些意猶未盡。

顧從今說：“我有個朋友在姑蘇開了一家實景劇本殺店，還不錯。”

完美狙擊許亦歡的愛好。

正好，離進組還有幾天。

她也想找點事情打發時間。

再者，不希望給自己留下憶往昔哀愁的任何餘地。

許亦歡露出向往的神情。

顧從今說：“一個本需要兩天的時間，沈浸感特別不錯。”

“那一起去吧。”

兩人異口同聲：“你明天有空嗎？”

又相視一笑。

走到留園門口時，墻邊影影綽綽有一個欣長的身影。

盡管模糊，許亦歡還是一眼認出。

是顧含光。

他不知在雨中等了多久。

雖然撐著傘，但身上還是被稍稍浸濕。

在顧含光擡眼看過來時。

許亦歡心裏咯噔一下。

然而他的視線直直地越過她。

到了，顧從今身上。

“哥。”

“含光，進去說吧。”

顧從今側首看許亦歡，用眼神詢問。

而後彎了彎唇，將傘柄交給她後，撐開了那把油紙傘。

同撐一把傘的兩人被分開。

顧從今語氣溫和，“我待會讓人給你送一碗姜湯。”

許亦歡極其厭惡生姜的味道。

眉頭微皺，卻也沒拒絕。

顧含光竭力克制著，不看她。

連一絲餘光也不偏向她。

卻在聽不到她的拒絕時，心中湧起驚濤駭浪。

是嫉妒。

嫉妒她和顧從今的默契。

般配。

他不敢擡頭。

因為知道，只要擡頭，一定會露出馬腳。

她的細微變化，顧從今有註意到。

他說，“不喝姜湯，喝姜汁可樂吧？”

末尾打著圈，調子微微上揚。

是詢問。

許亦歡作為可樂愛好者，這個還是可以接受的：“好。”

她看了顧從今一眼，代表著‘我先走了’。

顧從今笑著，點了點頭。

側身，給她讓出位置。

她轉身，神色淡然的同顧含光擦肩而過。

眼裏的淡然，紋絲不動。

擦肩而過後，顧含光才敢微微擡頭。

目送著她的背影，娉婷而去。

心下哀慟。

只能勸著自己，再忍忍。

可是啊，忍字頭上一把刀。

這把刀，大剌剌地刺進他的心臟。

猶嫌不夠。

轉動著，攪動著，模糊著血肉。

特別。

特別特別疼。

作者有話說：

原本以為能早點更新的，然而社畜就是這樣，時間不太由己。

終於，明天周末了。

可以屯屯稿子了。

前奏大概也就三章左右，正式進入劇本殺劇情。

稍微有點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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