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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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屋舍,一路向東,山間寒涼的風吹拂過臉龐,謝時雨的心情慢慢平覆下來。

身邊的浦深見到她並無一絲見親人的期盼與緊張,也不感到奇怪,七師妹是什麽樣的人,他入谷那年就已經知道了。那時他同玄漸大師兄走得近,玄漸與謝時雨總是不對付,看她哪都不順眼,偏偏謝時雨又是弟子中唯一一個能與他競爭之人,每每面對師父的考核,兩人總是能在弟子間拔得頭籌。

優秀的人會不會欣賞同他一般優秀的人,浦深不知道。

但是浦深知道,優秀如玄漸,是欣賞不了謝時雨的。

偶爾的罵戰裏,玄漸說不過謝時雨,便會口不擇言,拿她沒有親人之事說項,暗暗諷刺她沒有教養,粗鄙不堪。

謝時雨聽了眼皮子都不擡一下,張口就來:“你罵謝蘊沒有教養,一點都不尊師重道,我去告訴他,罰你打掃整個禦機宮幾十間屋子。”

玄漸一臉錯愕:“我什麽時候罵過師父了?”

“你罵了還不承認,錯上加錯,不止是禦機宮,還得打掃山腳下的茅屋。那裏雞鴨成群,屎尿味沖天,師兄,你今晚,啊不,明晚得多洗幾遍澡了。”

她緩慢而冷淡的嗓音裏仿佛總是自帶譏誚,玄漸哪怕氣得火冒三丈,這種時候也只是惱羞成怒地指著她的背影,罵也不是,打也不是。

那時候,在一旁默默看他們對罵的浦深就知道,七師妹雖然嘴上不說,但眼裏心裏已經將謝蘊當成了自己的親生父親,啊不,親生爺爺?

好吧,謝蘊到底多大年紀了,至今依然還是一個懸在每一名黃泉谷弟子心頭的疑惑。

......

一路無話,浦深很快就帶她到了山東邊另一處屋舍,這是黃泉谷中專門置出來給那些病人的家屬居住的。

屋內點了一盞燈,窗戶紙上映出兩個身影。

浦深擡手叩了叩門,屋內傳來女子柔婉之聲。

“誰?”

“是我,浦深。”

謝時雨揚了揚眉,二師兄這口氣聽起來似乎是認識屋裏人的。

“進來吧。”

二人推門而入,謝時雨的視線一下子就被坐在角落裏的玄衣少年給吸引了。

他有著一張精致妍麗的臉龐,一雙輪廓狹長的眼睛在屋內黯淡的燭光裏瑩瑩生輝,眼睫輕眨間,謝時雨仿佛看到了被暮色薄罩的烏鳳崖,像是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灰藍顏色。

最重要的是,他竟同自己生的有八分相像。

像是感應到了什麽,男子朝她望過來,四目相對,互相都怔了一會兒。

山頂上空不知何時飄來了一朵厚厚的雨雲,屋外突然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

謝時雨先移開視線,淡淡打量起屋子裏的另外一個人來。

一個容貌普通、毫不起眼的小姑娘。

或許是少年太過驚艷,這小姑娘在他身邊便顯得更加平平無奇了。

捕捉到她的視線,小姑娘有些羞怯,低著頭,聲音輕輕地:“浦哥哥,這位是......”

浦深走到中間,向她介紹:“她便是我的七師妹謝時雨。”

小姑娘嗯了一聲,還是沒敢擡頭。“謝......謝姑娘好,我......我是......”

“她叫盈盈,我姓冷,名星河。”半道裏插來一句話,角落裏的少年終於站起身,猛地前進幾步,來到謝時雨面前,幾乎與她鼻間貼著鼻間:“你就是那個醫死人無數的魔鬼神醫?”

與很有可能是自己親弟弟的少年見的第一面,實在稱不上是愉快。

謝時雨看著咫尺之間,呼吸可聞的妖冶少年,面色冷淡而從容。

“魔鬼不敢稱,你再不後退,這一雙好看的眼珠子可就保不住了。”

“這麽......不近人情......”少年朝她呼氣,退開一步,拉長了聲調嗔怪:“——姐姐好狠的心。”姐姐二字自他口中而出,有種分外昳麗的柔情。

謝時雨視而不見地回到浦深身邊,沈著地開口:“你有什麽證據能證明我是你姐姐?”

冷星河慵懶地坐回到椅子上,指了指自己的臉:“這張臉,即是最好的佐證。”又情不自禁讚了一聲:“沒想到本少爺這張臉生在女人身上,也如此好看呢。”

謝時雨挑了挑眉:“沒有證據?那就告辭了。”轉身便要走。

浦深連忙拉出她,名叫盈盈的姑娘也急的紅了眼圈,走到少年身邊,小聲說著什麽。

少年蹙眉,漂亮的眼睛裏盡是不爽。

半晌,他才從袖兜裏掏出來半塊漆黑的令牌模樣的東西,丟向一旁小姑娘的懷裏。

盈盈怯怯地拿著走過來,只望著浦深,脈脈不得語。

熟知她性格的浦深善解人意地解釋:“這塊令牌是滄州冷家家主的象征,十六年前冷家主母誕下一對雙生子,卻遭到江湖仇家追殺,為保一雙兒女安全,主母將女兒藏在草地裏掩好,獨自帶著兒子奔逃,並將家主令牌作為信物,一分為二,一半留給了女兒。”

謝時雨望著那半塊黑漆漆的令牌,則是毫無印象。

浦深繼續道:“後來師父外出撿到了你,並將藏有身世信息的令牌......妥善收了起來。前些日子,我在藏經閣收拾東西,才偶然見到了這塊令牌。”

浦深不是個會撒謊的人,話語間的停頓,謝時雨一下子就聽了出來,估計令牌不是被謝蘊妥善收起來,而是被他弄丟了,才在這麽多年後浮出水面。

“我瞧這令牌眼熟,又想起遠房表妹盈盈出身於武林世家,興許是見過這東西,便將令牌的樣子摹了下來,以消息傳遞給她,沒想到才過了半月,他們便尋上山來了。”

原來其中還有這樣的關節。謝時雨記得,二師兄浦深確實來自江湖。

冷星河望著她喜怒不辨的神色,憤憤埋怨道:“這下你該相信了吧,阿姐?”

“急什麽?”謝時雨扯一扯唇角:“或許我並不是當年的那個女嬰,要想驗證,還需做一件事。”

冷星河揚眉:“什麽?”

“滴骨認親。”

二師兄浦深頗感意外地望了一眼謝時雨。

盈盈小心翼翼道:“何為滴骨認親?”

謝時雨掀一掀紅唇,緩緩道來:“就是將活人的血滴在死人的骨頭上,觀察是否滲入,如能滲入則表示有親緣關系。”

盈盈以手掩著唇,驚呼一聲:“死人?”

謝時雨瞅了瞅角落裏的少年,聲音放的緩緩的,異常輕松和愉悅:“是啊,就是死人。我身為魔鬼輕易死不了,不如先將他拖出去打死了,再來同我驗一驗。”

“不可以!星河哥哥不能死!”盈盈鼻翼一聳,焦急地就要落淚。

謝時雨聳了聳肩:“那就沒有辦法了。”說完便利落地轉身而去。

身後還能聽到盈盈低低的哭泣聲。

被落下的浦深嘆了口氣,再一次清醒的感受到了自家師妹的頑皮。

他忙上前安慰道:“表妹,別哭了,她是騙你的,根本沒有什麽滴骨認親之說。水也好,尿也好,一遇到疏松的沙子,都會漏進去。沒有皮肉保護的骨骼就更易腐蝕發酥了,血也好,水也好,尿也好,都能滴進,滲透其間。”

盈盈:“......”為什麽要騙她。

角落裏的冷星河來到盈盈身邊,以指腹抵住她抖動的唇瓣,笑得親昵而又詭秘:“這位姐姐,很討厭我呢。”

謝蘊看到謝時雨從屋舍裏走出來,立馬迎了上去。

“怎麽樣?怎麽樣?到底是不是你的親人?”

眼神焦灼,倒是比謝時雨本人還要上心些。

她眨了眨眼,神色頃刻間變化,攢出一個失望的、泫然欲泣的表情來。

謝蘊瞧見,頗有些手忙腳亂起來:“沒關系沒關系,不是就不是,咱們再找,下次再找。都怪浦深那個小子!還說什麽確定無疑了......”

謝時雨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肩膀輕輕抖動了一下,又一下。

謝蘊僵了僵,白花花的眉毛上下一挑,立即皺成一個“八”字。

“這不是傻了吧......丫頭......”

“小丫頭騙你的,還看不出來呀。我的師兄。”

身後突然響起一個賊兮兮的聲音。

謝時雨回首看去,標志性的紅衣在夕陽裏紛飛,腰間一管碧玉長簫是周身唯一的綠色,即便是紅配綠的詭異搭配,也無損他一張英俊迷人的娃娃臉。

小師叔葉度,在謝時雨離開玄火後,再次見到時,竟帶給他一種說不出的感受來。

還記得那個初秋的夜裏,玄火的女王陛下一臉輕松的,用一種平緩的語調娓娓道來的一段異國往事裏,裕隆世子衛度扮演了一個堪比話本主人公一樣坎坷的悲情角色。

葉度摸了摸自己的臉,疑惑道:“我臉上有什麽東西?怎麽這樣看我?”

謝時雨終於問出了一個困擾她已久的問題:“小師叔你為什麽要改姓葉?”

葉度顯然是已經習慣了小師侄的語出驚人和天馬行空。

他想了想,便道:“因為葉度聽起來比較帥氣?”

謝時雨:“......”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感謝“星晚”小天使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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