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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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有把握治好我兒的癡病嗎?”

微生玨單刀直入地問話,倒是讓謝時雨省去了很多場面話。

她理了理衣裙,巧笑嫣然:“我有十成把握。”

微生玨眼神犀利,審視她片刻後,才道:“既然神醫信心十足,我會盡快安排你替阿離診治。若是真的治好阿離,我會重重有賞,不止那五千兩銀子。想要什麽,神醫盡管提出來。”

說完這句話後,微生玨便定睛看她,謝時雨的眼神裏一派沈靜,既無欣喜,也無激動,仿佛對於微生家主的賞賜毫不關心。出身黃泉谷,到底是不一樣,說不定阿離的病真的有治愈的希望。

“多謝城主好意,等少城主病愈的那一天,我會提出自己的要求。”謝時雨也不客氣,該是自己得的,她會照單全收。

沒有紅蕊夫人的阻撓,謝時雨很快就見到了微生離。

她的氣色看著不錯,精力充沛,隱隱有一股勁繃直著,激動,亢奮,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爆發出來。

謝時雨一邊把著脈,一邊問她:“最近是有什麽喜事?”

微生離勉強鎮定下來,穩住心神:“紅蕊被禁了足,微生玨對她已經失去了耐心。該是我這個少城主走到人前的時候了。”

“你的意思是?”

微生離雙臂環起,嘴角微揚:“我的病也差不多該好了。”

謝時雨淡淡看她,“你想做什麽盡管去做,但有一點,你要聽我的,按時吃藥,每日三次例行診脈,睡前需藥浴,再輔以按摩推理,不出半月,葵水便至。”

微生離苦了苦臉色,“如此麻煩?”

謝時雨面色難得的嚴肅起來:“我觀你手足冰冷,脾腎陽虛,內寒積聚。若是沒有盡快調理,將來你很有可能懷不上孩子。這可不是小事。”

微生離默了默,在遇到江靜石以前,她根本沒有考慮過會嫁人生子,她以為自己這一生,只能孤獨終老,有沒有孩子,對她來說無所謂。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她想和他在一起,也想為他生個孩子。

“辛苦謝姑娘了,我會按照你的吩咐吃藥的。”

謝時雨看她下定決心的樣子,緩緩松了口氣,就怕她會為了所謂的覆仇,而不顧自己的身體。在她眼中,什麽事情都抵不上一個健康的身體。

“治療的過程會有點疼,但以你的韌性,一定可以堅持下去的吧。廢話不多說,咱們開始吧。”謝時雨凈了凈手,取來自己的藥箱,“脫衣服吧。”

接下來的日子裏,微生離充分見識到了人間地獄。

什麽叫會有點疼,簡直是疼的生不如死啊。

無論是藥浴,還是按摩針灸,對她來說都是一天中最難捱的日子,每當她痛的忍不住鉆出浴桶時,那個平日裏溫溫和和的小姑娘,就會面無表情地將她按回浴桶中,一邊又倒了更多的味道難聞的藥材,將一桶熱水泡的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即便她習武多年,也難以忍受那樣浸到骨子裏的劇痛,像無數只螞蟻,爬到她渾身上下的每一個角落,用力地啃食著她的骨髓和血肉,每一次治療,都是煎熬。

如此泡了十多日,微生離人生中的第一次葵水,終於來了。

很難想象,有一天她會被一個比自己小上不少的姑娘,教著如何使用月事帶。謝時雨在她藥浴之時,就坐在燈下細細縫制,模樣專註,像是在認真研讀什麽醫理藥經。

“你真的只有十四歲?”微生離自迷蒙的水汽中向外看去。

謝時雨手上動作不停:“過完十四歲生辰已經有三個月了。”距離她下山也有三個月了,這場歷練大概要結束了,微生離或許是她治的最後一個病人。

“等我的病好了,謝姑娘有什麽打算?”

“回黃泉谷吧。”如果沒有什麽別的問題。

微生離好奇道:“那裏是個什麽樣的地方?能培養出謝姑娘這樣的神醫,想必是個寶地吧。”

提起黃泉谷,謝時雨的神色柔和不少:“谷裏有幾座山,一條很美的瀑布,還有一座很宏偉的宮殿。風景很美,如果有機會的話,微生姑娘不妨來谷裏……”頓了頓,“算了,還是不要有這樣的機會好了。”來黃泉谷的都是病人,她不可想哪一天在谷裏看到微生離了。

水聲花花濺起,微生離從浴桶中慢慢起身:“聽你這麽一說,我更好奇了,有機會一定要去瞧瞧天下第一谷的風景。”

“坐下,接著泡,時間還沒到。”謝時雨一眼看穿她的小把戲。

微生離訕訕地退了回去,原以為提起黃泉谷她會軟化不少呢,真是個不為所動的小姑娘啊。

……

少城主的病好了。沒過幾日,宛城上下開始瘋傳這一消息。癡癡傻傻十多年的少城主居然被治好了,聽說是一個來自黃泉谷的大夫給治好的。黃泉谷三個字無疑給這一消息增加了不少可信度。緊接著,城主府便放出消息,要在城中設流水席,大宴三日,慶祝少城主病愈。

這其中最高興的人不是微生玨,也不是微生離,而是齊萱。

她的傻子哥哥清醒了,能和她說話和她玩了。這是娘親被禁了足之後她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她迫不及待地要去西側院找微生離,卻被告知,微生離這幾日一直待在前院。城主爹爹好像有不少話要和他說。

雖然有點怕那個不茍言笑的城主爹爹,但是想見到微生離的心還是超過了那份害怕,齊萱稍微猶豫了下,就往前院跑了。

府中也熱鬧了起來,都在談論著久病未出的少城主。微生離一直深居西院,很少踏出院門,府中的下人又被紅蕊夫人叮囑,不得接近西院,是以剛入府的下人竟沒見過微生離的樣子。沒想到那個癡傻的二公子好起來竟是如此豐神玉朗,儀表堂堂。不少丫鬟們談起他時,還羞紅了臉頰。

齊萱一邊高興,一邊又有些生氣。仿佛傻子哥哥再不是自己一個人的哥哥了,他現在可是被整個府的人肖想著呢。齊萱便在種種矛盾的心情裏加快了步伐,很快來到前院。

才打算邁上臺階,廳中就傳來一道含著怒氣的聲音。

“你剛剛說什麽?再說一遍!”聲如洪鐘,氣勢非凡,是她的城主爹爹。只是他好像在發火?齊萱擡起的腳步停下了。

“孩兒說的還不夠清楚嗎?我不去族學,也不需要接受宗族裏的教誨。”這聲音微微沙啞,面對盛怒的城主依舊淡定自如,正是她的二哥哥,清醒的微生離。

“理由,我要知道你的理由。”

微生離輕輕一笑,“我只是昏昏沈沈了一段日子,不代表我什麽都不懂,如您所見,我有正常人的思維,會說話,會寫字,眼下能和您對答如流還不夠證明嗎?”她頓了頓,語帶譏誚:“畢竟是承襲著父親您的血脈呢,除了我那個可憐的哥哥,微生家的人都足夠強悍。”

微生玨靜靜看著眼前這個像是第一次見的兒子,黑眸幽暗,良久不語。

“族中所教,無非是繼承人的學問,為家族效忠,帶領微生一族登上頂峰,這些東西,父親不是最擅長了嗎?”

微生玨劍眉微蹙:“你似乎對自己繼承家族很有信心?微生家,可不止你一個候選人。”

微生離好笑地看著他:“我是父親唯一的嫡子,這麽些年來,哪怕我是個傻子,您不是也沒廢掉我少城主的位子嗎?”或者他早有廢掉他的打算,但是微生一族沒有庶子繼承的傳統,百年來,都是如此。哪怕微生玨是一族之長,也不能由著自己的心意胡來。

或許被她戳中了傷口,微生玨久久沒有開口。

她斂去笑意,正了正神色:“在那之前,我們先來談談紅蕊夫人的事吧,父親。”

門外偷聽的齊萱一怔,她娘親的事?

“你什麽意思?”微生玨黑眸緊鎖著她。

微生離接著道:“紅蕊夫人害了我娘和哥哥,還想暗中對我和阿流下手,她讓微生家差一點斷了香火,父親您不會打算就這麽放過她吧?”

微生玨面容一沈,門外齊萱大驚失色。

“阿離!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爹。”微生離突然柔聲一喚。

微生玨一怔,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微生離如此叫他。

“即便您根本沒有愛過娘親,也不願意為一個錯付終身,絕望至死的可憐女子完成她的遺願嗎?她臨死前,曾經對我說過,是紅蕊夫人害了哥哥。她沒辦法替哥哥報仇,含恨而去,即便九泉之下也無法安息。”微生離臉色一凜:“害死她和哥哥的兇手卻依舊活著,還成了您的夫人,作惡多端,妄圖掌控整個城主府。”

微生玨只皺著眉聽著,不作回應。

“紅蕊夫人埋伏在微生家多年,只是為了找出先王的詔書,孫煒是她的人,您不是已經知道了嗎?詔書被盜走,等待微生家的只會是王上毫無顧忌的打壓,紅蕊夫人是王上的人,這一點,父親您應該比我更早知道吧?”

微生玨終於擡起頭,深深望著眼前這個滔滔不絕的兒子。

紅蕊夫人是王上的人,他一開始就知道了,早在紅蕊夫人嫁給他之前。那時候,他的至交好友齊雲還在世,剛剛娶了美艷的妻子,正是得意之時,卻戰死沙場。齊雲乃是越國第一猛將,那次戰爭占據了巨大的優勢,本該大勝歸來,卻死在異國他鄉。他事後經調查發現,是軍中出了叛徒,在齊雲領少數精英團偷襲敵人時,洩露了情報,引來敵人的反殺。而那個叛徒,正是與紅蕊夫人有染的越國貴族。

戰爭過後,齊雲以忠烈之士下葬,那個背叛他的人卻成了王上身邊的寵臣。當有一日,他無意在王上寢殿裏見到紅蕊夫人才知道,原來紅蕊根本就是王上派到齊雲身邊的棋子,她的作用正是暗中除掉功高震主的越國名將。齊雲到死都不知道是自己的結發妻子害死了他。齊雲與紅蕊成婚後,便上了戰場,哪裏有機會留下子嗣,而齊萱,到底是王上的骨肉還是那位寵臣的骨肉,想必只有紅蕊自己清楚了。

他一心想為齊雲報仇,卻成了王上的眼中釘肉中刺,當紅蕊奉命來到宛城時,他終於明白,自己多年付出的忠心是多麽可笑。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齊雲死了,下一個就是他。

微生玨心裏比誰都清楚,紅蕊是個什麽樣的女人。

“阿離所說的話,不可能是剛剛清醒的這幾日裏才了解到的吧?”微生玨犀利的眼神掃過她的面容,涼涼地道:“你根本就沒瘋。連為父也敢欺騙,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微生離早就知道今日所說之言會暴露自己裝瘋賣傻的事實,但是她並不在意,事到如今,她確實該和微生玨攤牌了。

“不錯,我根本沒瘋。若是沒有裝瘋賣傻,我怕是早已死在紅蕊夫人的手上了。不僅是我,還有阿流,父親您的孩兒,一個都不會活下來。”

微生玨臉色一變:“你這是在怪為父護不住自己的孩子?”

“當然不是。”微生離輕勾唇角,“身為微生家的孩子,有一點我很早就明白,那就是永遠都不要依賴別人,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哪怕那個人是你的親生父親。這些年的艱難困苦,我只當做是對自己的磨煉,撐不過去就是死,撐得過去就是脫胎換骨。”

她平靜寧和地說出這些話,清澈的雙眼裏映出微生玨怔忪的臉龐。他頗覆雜地盯著微生離,一字一句道:“你做的很好,是我這個父親做的不合格,對不住你和你娘。”

她娘親癡情一生,到頭來不過換來微生玨一句對不住。微生離掩去眼底的諷刺,道:“我不怪您,要怪只怪心狠手辣的紅蕊夫人。”她眸閃暗光,語含催促:“是時候除掉她這顆毒瘤了。”

微生玨有些猶豫:“她的身後是王上……”

“王上一直奈何不了微生一族不就是因為父親您手中的先王詔書嗎?有詔書在,王上不敢對我們下手的。”

微生玨聽她語氣自信,狐疑道:“你怎麽知道詔書已經被找回來了?”

微生離楞了楞,當然是江靜石告訴她的。因為詔書就是江靜石找回來的。

她的遲疑立刻引來微生玨的猜測。

“難道是江靜石和你說的?他也知道你裝瘋的事實嗎?”微生離還沒有回答,微生玨就已經知道答案了。難怪以江靜石的身份竟然會拜自己為師,他是王上最為倚仗的臣子,明知道微生家是王上的眼中釘還要如此頻繁的往來,原來還有微生離的原因在。

這樣想來,他心中暫時定了一定,如果是江靜石的話……

“父親,江公子只是我的朋友,他不會幫我們對付紅蕊,更不會幫我們對付王上。”微生離一眼看穿微生玨的想法,正因為如此,她才不想讓江靜石摻和進來,她不想讓父親利用他。

被她一堵,微生玨面上閃過些不自在,為了掩飾一般,他拿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方道:“紅蕊必除,只是時間早晚而已。關鍵是除掉她之後,微生家該如何面對王上的怒火。”

微生離輕輕一笑:“這一點父親不必擔心。眼下誰也不知道詔書已經被找回,咱們只要咬死了是紅蕊盜走的,王上那邊拿不到詔書,自然會懷疑起紅蕊來。甚至可以反過來挑撥他們的關系,到時候紅蕊一除,死無對證。王上只會關心詔書的下落,不會在意一個棋子的死活。”

她之所以會這麽自信,無非是因為江靜石那日的話。越王那樣的人,重權勢多於感情。他能讓自己喜歡的人先後委身於兩個臣子,甚至是以美色相誘,游走於貴族之間。這樣的人,又怎麽會為了她的死而大發雷霆呢?在越王的眼中,紅蕊不過是枚略有姿色的棋子罷了。

微生玨沈吟片刻,為好友報仇的心願勝過了心頭那絲不安,終於還是讚同了她的意思。

“紅蕊死後,你便將阿流找回來吧。我們一家人一同去祭拜你的娘親。”

微生離深吸一口氣,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好。”

她心中被即將報仇雪恨的快意充斥,微生玨也沈浸在自己的思索中,父女兩個完全忽略了門外一角,那個粉色的小小的身影,是如何竭力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的。

齊萱完整地聽完這一場對話,淚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娘親是王上的人?娘親還害死了大哥哥和大哥哥的娘親?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城主爹爹和二哥哥要將娘親逼死。那是她的娘親,不管她做過什麽,都永遠是生她養她的人。她不會就這麽讓別人害死她的。

齊萱擦幹眼淚,提起裙子,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微生玨有令,他要和少城主談事情,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是以偌大的前院,連一個守衛都沒有。齊萱才得以安然離開,她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紅蕊夫人居住的地方飛奔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預告一下,微生篇馬上就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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