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關燈
冬草漫寒碧,幽蘭亦作花。

通往城主府西側院的小路上種滿了蘭花,落葉蘭,沙草蘭,寒蘭,品種繁多,黃泉谷也種了許多蘭花,因為這種細小的花葉散發出的淡雅高潔氣質向來是謝蘊的最愛。恍惚間發現,她已經離谷三個月了,也不知道師父他們有沒有擔心她。大概是會擔心的吧,想起臨走前小師叔抱著師父的大腿哭訴的模樣,她便覺得好笑。

沈恪輕聲問:“你在想什麽?家人嗎?”

謝時雨微微一怔,原來她竟然在想念他們。師父,師叔,並黃泉谷的幾位弟子,都是她的家人。

“你的家人是什麽樣子的?”

大概是月色闌珊的太美好,面對這樣隱秘的問題,她竟然會有訴說的欲望。

“他們很好,對我非常包容。我想,應該和尋常人家沒什麽不同吧。”謝時雨難得多問了一句:“你的家人呢?”受了重傷的人,應該會格外思念家人吧。

沈恪若有似無地笑了一聲,聲音在月色浸潤下透出幾分涼薄:“他們不太管我,我們也不常見面。”一副不想多談的樣子。

謝時雨站在石階上,低頭望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一場短暫談話似乎陷入尾聲,所幸微生離居住的寢院已經近在眼前。

燭火高照,巡邏的人提著燈籠步伐整齊地走動著,守衛果真森嚴。

沈恪拉著她蹲在一片不引人註目的假山後面,道:“我去引開守衛,你趁機偷偷溜進去。”

謝時雨沒問他用什麽辦法引開守衛,只對著他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擊石為聲,聽到我的信號,你就即刻出來,不要耽誤。”

說著就要站起身,謝時雨及時拉住他的袖子,沈恪偏頭望過來:“嗯?”聲音有些低沈。

“萬事小心。”城主府的守衛對付起來或許會有些棘手。

沈恪楞了楞,隨即展顏,伸手摸了摸她的發,神情愉悅:“我會的。”隨後翩然向南躍起,驚起一隊守衛。

謝時雨在原地呆了呆,發頂上的觸感似乎還沒有消失。這是第二次有人這樣對她,第一次是師父謝蘊,但是燕飛的舉動顯然和謝蘊不同,說不上是哪裏不同,總之有點怪怪的。晃了晃腦袋,現在不該想這些亂七八糟的,屏息半晌,直到寢樓前的所有守衛都被引開之後,謝時雨才貓著腳步飛快朝亮燈的地方奔去。

輕而易舉突破了大門,她轉身小心關上,慢慢朝屋內更深處行進。

室內一片寂靜,四下都點著燈,亮如白晝,床幔深處散發出一股縹緲冷淡的熏香,似乎是安神的熏香。

透過深紫色的床幔,依稀可見床榻上微微的隆起,她的進入似乎並未驚醒房間的主人。伸手拉起床幔,她一點點向塌上摸去,這動作才進行到一半,就有什麽冰冷物什抵上她的脖頸。她想,這莫非是谷外的風俗,殺人不是掐脖子就是捅脖子。

視線下移,泛著寒光的匕首映出持刀人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

“別動,再動我就殺了你。”含著冷冷威脅的沙啞聲音響起,帶著粗糲嘈雜之感,摩擦著她的耳朵。

謝時雨舉起雙手,示意自己並無歹意。

“是誰派你來的?”

這個問題,她怎麽回答。並沒有人派她來。

她的遲疑引起了別人的不滿,持刀人冷笑一聲,匕首又近了三分:“她的膽子真夠大,在城主府內就想動手。派個小姑娘來暗殺我,算是蔑視?”

謝時雨一頓:“你可能誤會了,我不是刺客,我是大夫。”

“大夫?”像是聽到什麽笑話,身後人低低笑了一聲:“我不對女子出手,卻也不能放任你洩露秘密,割了你的喉嚨,將你變成個啞巴,如何?”

雖然很想告訴他,割喉不會致啞,只會致死,但這顯然不是現在應該做的事。謝時雨頓了頓:“你聽過微生流這個名字嗎?”

身後人心緒浮動,手中匕首不穩,又近了一分,將她細嫩的脖頸割出了一條淡淡的血線。有點疼。

“你說什麽?”

謝時雨握著身後人的手,小心翼翼將匕首移開了幾分。觸手冰涼徹骨,沒有一絲溫度。她面上浮現驚異之色,良久才道:“你就是微生離吧。我乃黃泉谷謝時雨,受微生流所托前來救你。”

身後人怔楞許久,終於放下匕首,謝時雨連忙拿出腰間瓷瓶給脖子上了點藥粉。

視線一轉,她終於看清男人的模樣。單薄的身形,尖細的下巴,精致的俊顏上一雙眼睛清澈又明亮,此刻正閃爍著震驚之色,全然不像是得了癡病之人。從他清晰的口齒和條理分明的話語判斷,城主府的少城主,微生離,根本沒有癡病。

“阿流他在哪裏?”

謝時雨道:“宛城四海客棧,有人照顧著他。”

微生離皺著眉冷靜道:“我如何確定你話語的真偽。”

謝時雨想了想,“幾日之前我路過源潼,救了因為疫病而險些被燒死的微生流,之後遭遇官兵追殺,僥幸逃脫後來到宛城,聽說少城主將死,來到城主府見到了紅蕊夫人,然後就到了此處,我的同伴引開了守衛,我才得以進來。”擡眸看他,“這就是全部的經過了,你若是還不相信,我也沒辦法自證了。”

微生離在聽到“源潼”二字時,表情便有所緩和。微生流是他秘密送往源潼的,這件事,應該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他終於放下戒心,道:“雖然很感謝姑娘前來搭救,但是眼下我還是希望姑娘能帶著阿流離開宛城,走得遠遠的,不要回來。需要多少酬勞,我都會盡力滿足。”

謝時雨在桌案後坐下:“阿流會不會跟我走,二公子想必也知道。他非常擔心你,也很想見你一面。”

微生離嘴角扯出一個苦笑來:“我何嘗不想見他,但賞金治病正是紅蕊毒婦引他現身的詭計,只有離開宛城,他才能平安。”

謝時雨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微生離突然沈了目光:“我當然是要留在這裏,我是宛城的少城主,絕不會逃跑。”

謝時雨看他堅定的眼神就明白,這個人不是自己輕言兩語幾句勸就能說動的。她不知道紅蕊夫人做過什麽,也不知道阿流同她有什麽恩怨,但既然受人所托,她就不能有負於人。

“我是為了治病而來,治不好你的病,我不會離開。”

微生離緊鎖眉頭:“如你所見,我沒病,那些癡傻不過是裝出來欺瞞紅蕊的。”

謝時雨卻篤定道:“你有病,病的還不輕,若是沒有及時醫治,後果不堪設想。”她神情嚴肅:“或許會毀了你的一生。”

微生離楞了楞,眼神閃躲著避開她的視線。

“我不明白謝姑娘在說什麽。”

謝時雨嘆了口氣:“都說我是來自黃泉谷了,黃泉谷是什麽地方,你應該有所了解。”她慢慢起身,走向微生離,靠近他的耳邊,一字一句道:“剛剛無意間觸到你的脈搏,我知道了你的秘密,微生姑娘。”

姑娘二字一出,微生離終於面色大變。

微生家的二公子,宛城的少城主,微生流口中的二哥哥,居然是個女子。

這件事,或許連微生流都不知道。

“你的經脈受損嚴重,身體異常寒涼,我觀你氣色也有所不足,應是服用過什麽抑制生長的藥水。如此下去,對你身體會有很大傷害,或許還會折損壽命。”謝時雨直截了當地問了一句:“微生姑娘的葵水還未至吧?”

微生離面色尷尬,有些不自在地點了點頭。

謝時雨長嘆一聲:“若你還想過尋常姑娘的生活,便停了那些藥水,盡快接受我的醫治。”

燭火搖動,微生離的聲音響在縹緲冷淡的空氣裏:“尋常姑娘的人生,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不會再有了。”她張開修長的手,似笑非笑地:“這樣纖長的手和腳,還有寬闊的肩膀,日夜鍛煉的有力的肌肉,正是這些尋常姑娘不會有的東西讓我活到了今天。謝姑娘不必可惜,這樣的人生沒什麽不好,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撐起微生一族的天,那是我的心願。”

謝時雨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姑娘。從小被當做男孩子養的姑娘,她堅強,她不慕紅妝,她甘願做一個男人。謝時雨無法想象她是如何以男兒身瞞天過海走到今天的,其中艱辛一定難以對人訴說。

“會折壽的。”謝時雨又強調了一遍。

墻壁上投下兩個影子,一高一矮,隔著一個桌案的距離,卻像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同為女子,她們的人生卻如此不同。

微生離抿唇一笑,嗓音力持鎮定:“那也沒什麽,我不害怕。”

有些不忍再看微生離的笑顏,恰逢此刻窗外響起擊石之聲,這是燕飛說的信號。謝時雨知道時間到了,她溫聲道:“別急著做決定,微生姑娘,我明日還會再來的,你要相信,你不是孤身一人,試著依靠下別人吧。”

微生離楞了楞,沒有說話。

謝時雨心裏悶悶的,那樣天真訝異的神色,像是第一次接受別人的好意,令人心疼。

她想,這個姑娘,她一定要救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