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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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武王十年,八月。我和吳詢來到魏國邊境的小鎮重吾。經過三個月的旅途,我們走遍了魏國所有大大小小的地方,遇見了很多人,也看了許多風景。重吾是我們在魏國的最後一程,過了那一夜,我們就要離開魏國,前往南方的越國。”

“重吾?”謝時雨有些驚訝,因為黃泉谷就位於魏浥越三國交界之處,而重吾正是最靠近黃泉谷的小鎮,就在山腳下不遠。原來,上官顏曾經那麽接近過黃泉谷。

“是的,重吾。沒想到我和黃泉谷還有這樣的緣分。”上官顏平靜的說來,語氣聽不出有什麽起伏。

“後來呢?你們去越國了嗎?”

其實問出這句話後,謝時雨就知道了,他們並沒能去成越國。因為面前的上官顏突然沈默了,她緩緩以手覆住自己的眼眸,停頓了許久,像是陷入什麽難以自拔的回憶。上官顏低低哽咽了一聲,濃重的悲傷圍繞著她,她那樣淡淡的人,居然在一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感情,強烈的讓人不敢直視。

上官顏的身體突然開始顫抖,一種無以名狀的疼痛隨著血液升騰,刻骨銘心,痛入骨髓。

她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唇邊溢出絲絲縷縷的血跡,拒絕謝時雨伸來的手,隨意地抹去,雙眼無神地望向屋外連綿的山巒,一字一句道:“後來,他死了。”

謝時雨沈默著看她絕望而麻木的眼睛,原來,這就是上官顏心中解不開的結。

接下來的時間裏,謝時雨只能斷斷續續地聽到來自上官顏的聲音,這段回憶大概是太過傷人,她幾乎不能完整的說出關於那個夜晚所有事情的經過。

那一天的天色從夕陽西下後便有幾分不同。晚霞漫天,天空的雲從西邊一直燒到東邊,紅的似血,又像是天空著了火,一片又一片的火燒雲,將天空染成濃重的赤色,沈甸甸的壓在蒼穹之上,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砸下來,燒出一片灰燼。

火光突然四濺,周圍空氣變得灼熱起來,上官顏從床上驚起,喉間已有幾分不適。她住的院子著火了。吳詢去鎮上采買用物,院中只餘她一人。上官顏的第一反應不是逃命,而是奔向床前的箱子,那裏有吳詢用來救命的丸藥。這些東西,他全都交由她來保管。

火勢越來越大,嗓中吸入不少煙塵,呼吸有些不順,上官顏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前方突然墜下一段橫梁,險險擦過她的額頭,掉落在地上,燃起一片更大的火海。火舌頃刻席卷至存放藥丸的箱子。上官顏一手掩著口鼻,一手扯過床上錦被用力地包裹住自己,撲向火海中心已經燒起的箱子。

屋外傳來吳詢焦急的呼喊。“你在裏面嗎?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上官顏眼角一濕,扯著嗓子開口:“我在——”

門很快就被踢開,吳詢一眼望到火海中央搖搖欲墜的上官顏,踢開阻攔在身前的障礙物,用力伸出自己的手:“快過來!”

上官顏搖了搖頭,淚水被熱焰蒸騰:“藥,你的藥還在裏面——”

“別管它了,快把手給我!”

上官顏只是固執地向著火海深處進入。那箱子離她還有不遠,一時很難伸手靠近。又是一段橫梁墜下,這回沒有那麽幸運,照著上官顏的腦袋直直砸下來,幾秒過後,壓住的卻是吳詢的脊背,危急時刻,上官顏被他用力推到遠處,重重磕在床棱上,暈了過去。

吳詢悶哼一聲,吐出一大口血沫,勉力從橫梁下爬出來,扭曲著身子開辟出一條通往上官顏身邊的染血的道路。

大火燒毀了他半邊衣服,手臂和大腿都是被燒傷的痕跡,即便如此,他還是用肌膚摩擦著滾燙的地面,一點一點向上官顏的方向挪動,伸手觸碰到她身體的一瞬間,消失殆盡的力氣又重新回到他的體內,吳詢一個挺身,打橫抱起上官顏,將她牢牢護在懷中,額頭緊緊貼住她的臉頰,沙啞著嗓音開口:“別怕,我來救你了。”也不管她能不能聽見。

緊接著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躍起,帶著上官顏逃離出了火海。

他的身後,是被大火吞噬的箱子,吳詢連看也沒看一眼,任它消失在世上,哪怕那是維系生命的丹藥。

上官顏慢慢醒來,身上燒傷處已被包紮處理,除了喉中幾分幹渴,身體並未感到不適。床前坐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嫗,是住在隔壁院子的鄰居。

“吳詢呢?他人呢?”上官顏匆匆起身,緊握著老嫗的手臂,焦急道:“婆婆,你有沒有看到我的夫君?”

老嫗沒說話,只愛憐地看著她,默默嘆了一口氣。

上官顏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接著就是席卷而來的不安。

“我夫君呢?求您告訴我,他去哪兒了?”上官顏直直跪在地上,抱著老嫗的大腿,聲淚俱下。

老嫗有些不忍的別開眼睛,指了指屋外,“他就在外面。”

上官顏用她有生以來最快的速度奔出屋外,然而眼前的一幕卻令她幾近崩潰。

吳詢就躺在那裏,緊閉著一雙眼睛,身上蓋了一塊雪白的布料,遮住臉以下的所有部位,安靜的,悄無聲息的躺在那裏。

上官顏跌倒在地上,緩緩用手碰上他灰白的臉頰,觸手冰涼,毫無生氣。“你怎麽了?為什麽要睡在這裏?”她倉皇抱起吳詢的上半身,蓋著的白布滑落,露出燒灼的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手臂來。

她顫了顫,嘴唇貼上他冰冷的額頭。“你起來呀,我們該出發了,去越國看星星,那裏的星星很美,是你和我說的,你忘記了嗎?”

沒有人回應她。空氣安靜的不像話。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一個腳步聲。

“他還沒死。”

“什麽?”上官顏擡起頭,一個白頭發,白眉毛的白袍男子出現在她的眼前。

“我以金針封住了他最後一口氣。”一邊蹲下來拂開吳詢頸處的頭發,那裏,果然紮著一根細細的金針。白袍男子輕輕一拔,金針掉落,懷中人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

“接下來,就是你們道別的時間了。”

白袍男子低低說了一句,悲天憫人地望著地上一雙男女,神色平靜地離開,就像他來時一樣,沒有驚擾任何人。

……

“娘子,外面好冷,我們進去吧。”

吳詢躺在屋內的床上,望著上官顏,低聲地開口:“本來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的,可我又舍不得就這麽走了,想在臨死前再多看你一眼。”說話間,又沒忍住吐出一口血來。

上官顏紅著眼睛摟住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有些話,現在不說,就永遠沒機會了。

吳詢躺在她的懷裏平靜的開口:“你十四歲生辰的那一天,我跟在阿錚的身後見到了你,周圍那麽多嬉笑打鬧的小姑娘,只你一個人不笑,執拗地盯著自己的花燈,表情倔強又可愛,直到阿錚取走了你的燈,你才羞澀的笑起來,我想你平時一定不愛笑,因為那一刻,你的笑容很陌生,又有點不知所措。但是你笑起來的樣子依然很美,我看到向來眼高於頂的阿崢都楞住了。那個時候,我就想著,這樣的一個小姑娘,如果有一天我能把她娶回家,一定要教她常常笑,一定要告訴她,你笑起來的樣子非常美。”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有星光在閃爍。

上官顏怔怔聽著這段吳詢從未開過口的一段往事,一段只存在吳詢記憶中的往事。原來這麽早,吳詢就認識她了。

“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我不能娶你,因為我根本活不到那個時候。一個偶然的機會,黃泉谷的醫聖來到佘陽,見了我竟說他有九成的把握能醫治好我。就是這個時候,我又想起了燈會上見到的那個小姑娘,如果我能活下去,是不是就可以娶她了。”

緩了口氣,吳詢接著開口,斷斷續續的說著:“沒想到真的......真的有這一天,我娶回了這個小姑娘,可惜我沒有時間來......來教會她如何去笑了。”

滿身疼痛,眼皮也在疲憊的打顫,吳詢勉強打起精神開口:“還記得我和你......和你說過的話嗎,我真的很喜歡你,比阿錚還要早,我喜歡你......很久了......”

上官顏哭得不能自己,喉嚨深處發出低低的嗚咽,一聲更比一聲淒厲。雙手緊緊地抱著懷中被折磨的瘦削的身體,眼淚流在吳詢的額上,鼻上,嘴上。

吳詢扯了扯嘴角,想留給她最後一個笑容,沒有力氣,臉部僵硬的不像話。

“我從小和別人不太一樣……生來就帶著病,也沒得到過母親的疼愛,一度活的很艱難,無數次想著,我出生在這個世上,是不是錯誤的。直到我遇見了你,才覺得,能來到世上走一遭,真是一樁幸事......”說完這一句話他仿佛終於解脫,身體停止抽搐,雙手也不再顫抖,慢慢地撫過上官顏的臉龐,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像是對待一生之中最重要的珍寶,溫柔而卑微。

吳詢動了動嘴唇,說了一句什麽話,聲音卻低不可聞,上官顏根本就聽不到。她湊近到他的唇邊,費力地辨認著他的口型,一下子淚如泉湧。

他說的是,我想聽你喊一聲,夫君。

上官顏啞著嗓子開口:“夫君,夫君,夫君......”字字泣血,夾著肝腸寸斷的絕望,吻上他血色盡失的嘴唇。

窗外藍天明凈高爽,白雲淺淡悠閑,依稀有金風乍起,幾滴白露初凝。室內枕衾生涼,有寒意襲來,入秋了。

上官顏用幹涸布滿血絲的雙目茫然地望著力竭死去的懷中的人,他終於還是閉上了眼睛,沈眠在她的懷抱裏。

生命不是空虛,它是如厚重的大地一般真實而具體。吳詢的一生,雖然短暫,但他在執著的時候執著,沈迷的時候沈迷,清醒的時候清醒。縱然他身處深淵,也會為了從縫隙裏照進來的一點光而奮不顧身,粉身碎骨。而上官顏,就是他黯淡人生裏唯一照進來的那一道光。

這個用生命守護上官顏的男人終於還是離開了,他的表情就像是隨時能笑出來一樣安詳。

作者有話要說:  我以為能在十二點之前發上來的,看來還是高估了我自己......這章寫的太艱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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