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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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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政病愈的消息不脛而走,今日來到這鹹陽宮探病的人便是絡繹不絕,將殿外圍了個水洩不通。

不過像謁者魯安這般品階的小官,自然是沒有進殿面見大王的資格的。所以他只好與那群倒黴的同僚們圍作一堆,頂著寒風站在寢殿外靜靜等候,以聊表自己忠君守禮的心意。

隨著一聲“阿嚏”,魯安揉了揉發癢的鼻子,控制不住地又連著打了幾個噴嚏。一時飛沫四濺,原本擁擠的隊伍漸漸以他為中心空出個圈來。

前面一人轉過身對他投來嫌惡的目光,魯安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賠笑道:“原來是劉大人啊,失敬失敬!”隨著那一笑,他鼻下掛著的兩條熱烘烘的鼻涕又被吸了回去。

“你……”議郎劉全皺了皺眉,幾乎要將腹中之物嘔出,但到底還是忍住了。他擡手擦了擦被唾沫沾濕的後脖頸,轉過身去,在心中暗啐了一口:真是到哪都能碰到這個掃把星!

冷不防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身旁傳來劉全熟悉的聲音:“大王大病初愈,百官皆來朝賀,就連相邦大人也於百忙中抽身前來探望,可為何卻不見長信侯的身影?”

“魯大人管得未免有些太寬了吧!”劉全將魯安搭上自己的那只手狠狠甩開,“你膽子可真大,莫非長信侯大人在何處做何事也要向你一一報備不成?”

“哪有的事?”魯安收回了手,幹笑道:“我只是見劉大人投靠了長信侯,還以為你知道些什麽內情呢!”

見劉全冷著臉不理會自己,魯安自覺沒趣得很,便又到旁邊湊趣去了。

只不過這魯安雖是個討人嫌的,說的話卻還是有幾分道理。劉全望著天嘆出一口氣,呼出的白霧很快消失不見。這當口長信侯遲遲未曾現身,便是失了做臣子的分寸,豈不是授人以柄?他究竟是被何等大事絆住了手腳?

而兩人不知道的是,他們所惦念的那位長信侯嫪毐此刻正守在雍宮一處偏僻的殿外,焦灼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雖是白日,但這大殿卻是門窗緊閉,嚴絲合縫地讓人瞧不出一絲殿內的情形。然而即便如此,卻也蓋不住裏頭傳出的女人的痛哭喊叫聲。

“怎麽還沒好?”嫪毐在外面等了許久,心中早有些不耐煩。他聽著趙姬那痛苦的叫喚,不禁覺得頭疼,提著袍子便拾級而上,正欲踢開殿門瞧個究竟,卻被一名宮女攔住了。

那宮女朝嫪毐福了福身,不疾不徐道:“這女人生孩子痛得喊生喊死者不計其數,還望侯爺體諒些個。您莫不是忘了,上回生大公子的時候,那太後叫得可比現在厲害多了!”

“又不是頭一回生了,忍一忍不就過去了?”嫪毐斜了那宮女一眼,輕嗤一聲道:“哪個女人不是這麽過來的?叫得這麽響,生怕旁人聽不見啊!”

殿內突然傳來嬰兒響亮的啼哭聲,他面色轉為狂喜,立刻推了門進去。

穩婆早已將擦洗幹凈的嬰兒包入繈褓之中,見長信侯來到,便趕緊稟道:“侯爺真是好福氣啊!此番又得了個公子,恭喜侯爺!”

嫪毐聽了喜不自禁,吩咐宮人給那穩婆一些賞賜,便撩袍在趙姬榻旁坐下,伸手逗弄著那還未張眼的嬰孩。

趙姬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勉強支撐著看了眼孩子,便對他說道:“聽宮人說政兒的病已好了,但我終究還是放心不下。你哪日得了空便替我去看看他吧!”

嫪毐聞言心生不悅,手下一時失了準頭,便將那嬰孩臉上嬌嫩的皮膚劃出一道印記。那孩子應當是覺得疼痛,把嘴一撅,頓時嚎哭了起來。

他眉頭一皺,將袖一甩,怒道:“我這就啟程去看你親兒子,倒還落個清凈!也省的在這聽你們一個個地哭嚎!”

“且慢!”趙姬輕輕拉住了嫪毐的袖子,道:“你還沒給這孩子取名呢!”

嫪毐掃了一眼,敷衍道:“依我看就叫他阿貍吧!正好能和阿尨湊成一對。橫豎這兩孩子也入不了你的眼,隨便取個阿貓阿狗的名字不就好了?”

“我只是聽人說賤名好養活……”趙姬剛生產完身體依舊虛弱,面色也略顯憔悴,便吸了口氣繼續道:“這兩個孩子都是我懷胎十月產下的,我豈能不上心?”

“你上心有個屁用!”嫪毐回頭怒吼道:“別以為宮人叫幾句公子,他們兩個便真成了公子了!阿尨年歲漸大,卻只能整日躲在這雍宮之中,到底何時才是個頭!”

按理來說,此時只有諸侯之子方可稱為公子,而他命宮人們稱自己的兒子為公子,便是實打實的僭越。那些宮人表面上裝得恭恭敬敬的,指不定在暗地裏怎麽編排阿尨這個名不副實,連雍宮的宮門都沒法出的偽公子呢!

嫪毐的聲音繼續傳來,如刀鋒般冰冷而無情,“趙政與阿尨皆是你的兒子,憑什麽他貴為秦王,而我的阿尨就要夾起尾巴做人?”

“可他們自出生起便註定是見不得光的,我們為人父母的又能如何?” 阿貍依舊啼哭不止,趙姬強撐著起身將他抱入懷中安撫,口中哼起斷斷續續不成調的曲子。

她雖沒讀過什麽書,卻也明白,身為一國太後,養個男寵或許還無傷大雅,可若是生下了孩子那便是萬萬不可。

聽聞昭襄先王之時,其母宣太後與義渠王私通所生的兩個兒子便是折在了甘泉宮的那場動亂中。這段故事與如今的情形何其相似,她心中不免有些觸動,只想著能瞞一時便是一時,若自己將孩子藏在雍宮之中,此事也許永遠不會被遠在鹹陽的政兒發現。

想到傷心處,趙姬不禁落下淚來, 哀嘆道:“我常想著,若咱們一家人能好好地在這雍宮中安度一生,我便是此生無憾了。”

“無知婦人!”嫪毐推門而出。

刺骨的寒風從門縫裏不斷地湧入,宮女們又端來幾個火盆,室內漸漸溫暖如春。

可趙姬覺得,自己從未感到如此寒冷過。

她將懷中的阿貍抱得更緊了些,望著嬰兒緊皺泛紅的皮膚,露出一個蒼白無力的笑來。

嫪毐與趙姬大吵一架,摔門而出後並未前往鹹陽城,而是在雍城的府邸中飲起了酒。堂屋內滿是鶯鶯燕燕,充斥著一股濃郁的脂粉味。

他張嘴喝下了左側女子斟上的美酒,又將右側的一名妖艷女子抱入懷中與之調笑,見著面前為其布菜的侍女似乎也是姿容秀美,便擡起她的下巴在那唇上香了一口。

一名身著褐色長衫的男子擡步走進室內,見著這情景便鎖緊了眉頭,卻還是作揖道:“參見大人!”

“是你啊……”嫪毐揮了揮手將那些女子全數趕走,又拍了拍案桌對何有志道:“快坐!”

這何有志原是嫪毐手下的一名門客,為人頗有些才華,平日裏也為其獻了不少計策,故而很受其親信。

何有志整衣而坐,止住了嫪毐勸酒的手,問道:“大人怎麽還未去鹹陽宮中面見大王?此事若被呂相知道,必是要借機大作文章!”

“別和本侯提那趙政!說起他本侯就心煩!”嫪毐又為自己滿上一杯,“那日他明明病得奄奄一息,一副馬上就要升天的樣子,怎麽會說好就好了?這小子莫不是在玩我?”

何有志不知如何回答,便默不作聲,卻聽嫪毐繼續道:“可惜了,原本那王位本侯是唾手可得,誰料那趙政卻硬是活過來了!你說氣不氣人?”嫪毐一把抓住他衣襟,逼問道:“你說啊!你為何不說話?”

何有志聽著他大逆不道的話,心中一驚,面上卻神色未動,向門外看了看,道:“看來大人喝醉了,不如我喚人來伺候大人梳洗入睡?”

他怕若自己繼續待下去,會知道更多自己不該知道的東西,到時候就是他想撇清關系也來不及了。

“本侯沒醉!”嫪毐猛地拍了下案桌,目露兇光,又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寸的樣子,道:“離我兒榮登秦王之位就差了這麽一點,離本侯踩在呂不韋那廝頭上也只差了這麽一點!就這麽一點!本侯實在是不甘心啊!”

他的聲音悲愴而無望,卻又突然拍了拍腦袋,搖著頭大笑起來,高昂道:“本侯先前怎麽就沒想到呢!即是如此,本侯讓他再死一回不就成了?不過本侯可以保證,這回他一定是死得透透的,不會再詐屍了!”

何有志聞言眼珠子瞪得溜圓,兩頰的垂肉也隨著那因驚恐而張大的嘴唇微微顫抖起來。他用力掙紮著,意欲逃脫嫪毐抓著自己衣襟的手,沒想到卻被抓得更緊了。

嫪毐瞇著眼對他露出個危險的笑,“本侯終是不舍得讓這肥水流入他人的田地裏啊!與其將這王位便宜了公族裏的某個小子,還不如給了大王他同母異父的弟弟,你說是不是啊?”

何有志背後嚇出了一身冷汗,連忙磕頭道:“小人什麽也沒聽見,求大人放小人一條生路!”

他飛快地將嫪毐的話在腦中略作梳理,便得知了幾條令他膽戰心驚的消息:

其一便是長信侯並非閹人,且與太後趙姬有個私生子。

其二便是長信侯要行謀害大王之事,意欲立其私生子為秦王。

只是無論是其中哪一條,都足以讓知道實情的自己人頭落地!

何有志的心事如波濤般翻滾了幾下,正出神凝視著地上,便被左肩上突然搭上來的一只手嚇得打了個哆嗦。

“如今你既已知道了一切,就絕無置身事外的道理,也該是你繼續為本侯出謀劃策的時候了!”嫪毐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陰測測地笑道:“你說說看,咱們接下來該怎麽行動呢?”

何有志合上雙目,發出一聲長嘆,大有些悔不當初的意味。

當時他便是看中了長信侯為人頭腦簡單,易於操控,才舍了相邦呂不韋改投到其門下。本想著借著他的勢力一飛沖天,卻沒想到這嫪毐小人得志,忘乎所以至此,竟然還妄想著要謀權篡位!

他不禁露出個自嘲的笑來:可嘆自己飽讀詩書,卻是連聰明反被聰明誤的道理也沒弄明白啊!

何有志扭了扭脖子轉了下頭顱,因為他知道,自己這項上的人頭,也許很快就不會再安安分分地呆在脖子上了。

窗外月兒悄悄爬上東墻,又很快隱沒在烏雲之間。府邸之外的街道上人跡蹤絕,數不盡的孤獨蕭索。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嫪毐盡顯渣男本色。

ps本文純粹的反派大概就只有嫪毐君一個。

又是沒榜的一周【撒土

可能接下來會勤快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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