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滿妙分別後, 裴振亨好像出了軌一般，遲遲不敢回家去。

他一個人在街上漫無目的的、孤獨的游蕩。

原來想是一回事, 真的做了之後，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先前所有的勇氣都好似一只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焉了，慫了。

滿好又打來電話，他沒接, 拿著手機就這麽站在大街上看著屏幕上滿好的照片發呆, 然後任由手機鈴聲一直響到它不再響了為止。

過路行人紛紛側目, 裴振亨一無所覺，只專註的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照片是滿好拿他的手機自拍上傳上去的。

如花的笑顏，明眸善睞。

頭上還有兩只卡通兔耳朵。

看著這照片就不自覺的咧嘴想笑, 因為她的笑容很溫暖、很燦爛, 像瘟疫一樣能夠傳染。

滿好給他打了三通電話，終於洩氣。

過了會兒, 意料之中來了條短信：“是不是很忙啊？什麽時候下班？會回來吃晚飯嗎？如果不回來我就先吃了哦。”

裴振亨嘆了口氣，預備回說讓她先吃, 不必等他。

滿好卻又來了一條：“餵, 看到短信就回我啊，打你手機幾次都不接。”

這條短信很明顯看得出, 滿好有情緒了。

回頭再看起先那條短信, 完全就是假裝出來的歲月靜好。

裴振亨編輯好的那條短信被打岔之後就再沒發出去了，因為收到第二條短信後，他腦子裏下意識的就已經開始在尋找借口為自己為什麽沒接她的電話做開脫。

這是個不好的開頭。

一旦開了頭, 以後就會經常向她撒謊。

撒著撒著，就沒了負罪感，就沒了忠誠，然後，就有可能將假的變成真的了。

很多的愛情，就是在無數的謊言裏慢慢的變了味兒。

要麽真出軌，要麽圓不了一個接一個的謊言，被她戳穿，她會失望，不再愛他。

好累。

“振亨。”

“姐？”裴振亨回身，看到裴穎面無表情的站在不遠處。

他恢覆自然神色，手機揣進兜裏，露出微笑，招呼道：“好巧，姐，你這是要去哪兒？”

“我跟了你一路了。”裴穎說。

裴振亨奇怪，“你跟著我做什麽？怎麽不早點喊我？”

裴穎看著他半晌，最後說：“你跟我來。”

裴振亨於是莫名其妙的跟著自己姐姐走，直到來到了先前他和滿妙幽會的咖啡館，並且裴穎還帶著他坐在了他和滿妙曾經坐過的老位置，他就什麽都懂了。

這就是報應，來得如此之快。

好像被滿好捉奸在床一樣醜陋不堪。

裴振亨自覺的低下了頭，他此時更想抽一根煙來緩解自家這個大姐帶給他的巨大的、無形的壓力。

前陣子他才帶著滿好隆重的見了一家人。

那天家裏人這個問一句，那個問一句，三言兩語就將滿好的家庭情況給問出來了。

所有人默契的沒有在滿好面前表現出任何異常，但是背地裏哪個不提醒他以後一定要註意跟滿妙保持距離？

“振亨，離開滿家姐妹吧。”裴穎說。

這句話不啻於平地一聲驚雷起。

裴振亨倏地擡頭：“姐，接近滿妙是我錯了，但是為什麽連滿好你也……”

“當初我怎麽對你說的？”裴穎直視他的眼。

“我說叫你放棄追究當年的事，你不是答應得好好的嗎？振亨，你隱藏得可真深，我一直以為你真的放下了。”裴穎失望道。

“我以為你在好好工作，以為你在跟女孩兒談戀愛，以為你很快就會完成人生大事了，一切都很美好。”

“那天你帶著滿好回來給我們看了後，我就甚至已經給爸媽說了你的婚房由我來買，振輝他也說要出一部分裝修款。”

“你看，振亨，全家人，所有的人都為你規劃好了美好的未來，你為什麽就非得要讓我們失望呢？！”

說到最後，裴穎的身體近乎顫抖，“你知道我今天出來幹什麽嗎？就是在給你看房子！”

“……”

裴振亨抹了把臉，“姐，忘掉你今天看到的。”他說，“我答應你不再跟滿妙攪合在一起了，我就跟滿好好好的談戀愛，然後我會和她，和她……”

說不下去了。

他只是在自欺欺人。

於是裴穎就笑了，“你看，連你自己都知道你又在撒謊了，又想要騙姐姐了。”

“振亨，你從出獄的第一天就沒有老實過。你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將害你的那個人揪出來，讓他得到罪有應得的懲罰，你瞞著全家人為此做了許多事情！”

頓了下，裴穎放柔了聲音，“我知道我已經勸服不了你，所以我不會再勸，管你怎麽折騰去。但是振亨，我想跟你說，在你沒有真正放下仇恨之前，不要傷及無辜，遠離滿妙，也遠離滿好。”

“……”

不知哪裏來的勇氣，裴振亨驀然低吼道：“姐，我為什麽不可以接近滿好？是，正如你猜想的那樣，我原先接近她的確是對她另有企圖，可是我也喜歡她啊！我會和她結婚的。結了婚，妻子幫自己的丈夫，難道不應該嗎？”

既然滿妙這裏已經被姐姐堪破了秘密，那麽他還是回頭去走老路，就要了滿好，最好是盡快結婚。對，就這樣辦！

他才不相信滿好那樣的女人失身了後還能主動跟他提分手！

“是嗎？”裴穎好整以暇，“那麽振亨我問你，如果滿好知道了你是為了報仇才接近她，才和她結婚的，你以為她會嫁給你？”

“我喜歡她！我愛她！”

“你別跟我說這話，你只去問問滿好，看她信不信你的鬼話！”

“……”

沈默。

許久的沈默。

裴振亨想到了那晚上他不斷追問滿好，說事情對他很重要很重要，可是滿好仍舊斬釘截鐵的說，就算他是她的老公也不行。

是啊，他忘了，她已經說過了，就算他是她的老公也不行。

“振亨，你對滿好的這份愛一開始就是懷著目的的，你心裏清楚得很，你以為你還能撇清關系嗎？就好像你當年坐牢這件事，你是清白的，你那樣吼，法庭上的人聽你的辯白了嗎？”裴穎苦口婆心的說。

“你喊得聲嘶力竭，嗓子嘶啞，也沒人信你。你的一生，已經烙上了囚犯這兩個字，一輩子都洗不幹凈了。即使你將黥字的那塊肉剜掉，也會留下永不能撫平的傷疤！而你現今跟滿好，就是這樣的狀況。即使你說再多遍的你愛她，才接近的她，才和她結婚，鬼才會信你的話！”

“與其某一天她自己發現事實，然後恨你，不如早點懸崖勒馬。滿伯伯是爸爸的老戰友，不要讓爸爸的面上更加難堪。他已經為你放棄了許多的尊嚴，你知道的，當年他甚至都去求過古佳佳。”

“……”

所以，他更不可能放下仇恨了。

“振亨，你現在是怎麽想的呢？”裴穎已經紅了眼眶，“我本來說過不再勸，可是你是我的弟弟啊，血濃於水！”

眼睛發澀，喉嚨發啞。

裴振亨逃避的低下了頭去。

“振亨，你想要你這輩子全部都毀了嗎？與過去徹底割斷聯系不好嗎？我們完全可以從頭來過的。你看，其實只要你放棄心中的執念，你現在的日子就過得很好啊。”

裴穎期待的等著他的回答。

裴振亨始終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玻璃窗外的陽光投射進來的陰影漸漸傾斜，最後終於與屋內的暗影混成一體，咖啡館裏就亮起了燈。

頭頂上剎那間明亮的光線驚醒了夢中的人。

裴穎的一番話，恰恰堅固了他的決心。

他怎麽能只顧自己過得好？

前頭八年父母姐弟吃的苦，受的委屈，怎麽能不給一個交代？不能沒人來為此負責！

裴振亨於是緩緩搖頭，“姐，從我坐牢那天開始，我這輩子就已經全毀了。我努力改造，提前出來，只為了覆仇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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