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好的手機忽然響了。

她的手機就擱在電腦旁邊。

裴振亨斜眼看去, 那亮起的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媽媽”兩個字。

是向娣……

機會來了！

“我出去接個電話。”說這話時，滿好的神色有些不自在。

裴振亨懂她臉上那表情的意思。

滿好已經去過他們裴家了, 盡管事後父母是亦喜亦憂，但是更多的是欣喜。兩老已經認可了滿好，當她兒媳婦一般的存在。

但是滿好卻尚未有一點表示。

也即是說，於滿家這邊，滿好的父母卻並不知道他裴振亨的存在。

裴振亨並未表現出不開心, 他也從未明示或者暗示滿好盡早將自己帶入她的家庭或者朋友圈子去標註身份, 因為暫不是時候。

只是滿好從沒有主動開口過, 他內心還是失望的。

他不一定要去，但是她的態度說明了問題。

不過他理解，滿好能接受這樣的自己, 滿家卻不一定。

他需要時間, 她也需要時間。

“嗯，那, ……那我再看看你們部門的這些審計報告，加深一下印象。”裴振亨自若道。

滿好沖他一笑點頭, 拿著手機小跑去了陽臺接電話。

裴振亨只覺自己的手抖得厲害, 他狠狠一口咬在虎口上，再掃一眼滿好。

透過玻璃門, 她趴在不銹鋼欄桿上正背對著自己打電話。

裴振亨那微顫的指尖便立刻抓住了鼠標快速操作起來。

滿好常用的文件直接在電腦桌面上放了個快捷方式, 裴振亨循著文件查看，發現她所有的工作資料都是存在D盤裏的，很好！

他忙點擊“我的電腦”去打開了D盤, 卻並未看到標註了“物競天擇”四個字的文件夾。

想了想，他退出來，點擊電腦左下角“開始”菜單，鼠標指向“所有程序”，然後再單擊“Windows Search”，搜索欄內輸入“物競天擇”四個字開啟了全電腦文件搜索模式。

很快出來了十來個文件。

裴振亨大喜過望，然而一瞧文件類型，卻全部都是PPT。

PPT裏面是不可能裝得了很多財務數據的。

他濃眉緊鎖，一個個PPT文件點開看，卻見題目和內容盡是：

《企業如何進行財務精細化管理》。

《現金管理在企業管理中的重要性》。

《新舊會計準則的變化對企業財務核算的影響》。

……

這是演講稿！！

裴振亨失望至極，但未死心。

他立刻又換成物競天擇的股票代碼再度搜索了一遍，一無所獲。

想了想，又用“秦博”和“滿妙”的名字都各自搜索了遍，沒有，還是沒有！

他在滿好的電腦裏反反覆覆的搜索，的確除了那十來個PPT的演講文件外，再也找不到任何有關物競天擇的資料了。

失望，像一盆兜頭澆下來的冰水，澆了裴振亨一個透心涼。

為什麽會沒有？！

滿好推開陽臺的玻璃門走進來，裴振亨聽到了門響，忙關閉了所有他打開的界面，將屏幕恢覆成原樣。

“振亨……”

“滿好……”

兩個人同時開口。

滿好沒註意到裴振亨神色有異，裴振亨也沒有註意到滿好神色有異。

滿好已經搶先道：“你先說。”

要問一問，必須要問一問。

這都臨門一腳了！

裴振亨盡量露出一個很自然的笑容，點了點她的電腦：“你們部門很多上市公司客戶呢，是不是燕城市上市公司的審計業務都是你們事務所在做？”

“不是全部，大概占了三分之二吧，所以每年年審都忙死了。”

“嗯，那個，……”裴振亨頓了一秒，視線避開滿好的眼，“物競天擇是你們部門的客戶嗎？我好像沒在你的電腦上看見它的審計報告。前段時間網上爆了點物競天擇老總的小道消息，那消息一出，結果讓股價綠了一上午。”

滿好楞了瞬，忽的撲過來，掄起拳頭就朝他的胸口猛捶：“啊，死了死了，我竟然忘了你在跟著楊小武炒股！”

上次的洪福路敢死隊事件，裴振亨讓楊小武和他的那群朋友頂了缸，只說自己只投了兩三萬塊錢跟著他們喝點湯汁兒。

裴振亨沒錢，這是不爭的事實。

滿好信以為真。

其實事實也的確如此，只是裴振亨有一點沒有說，便是買賣股票是他在操盤，楊小武那群人出錢又出力而已。

也即是說，他算是又幹起了代人理財的老本行。

雖然時隔八年，但是一旦找回了感覺，還頗為得心應手。

也盡管理財的方式變了，現在這種直接沖入股市的方式較之從前粗暴又惡劣，還游走在政策的邊緣，可一旦享受過了那種嗜血的快進快出的高潮帶來的快感，他再難回到從前慢工出細活的狀態。

為什麽？

因為他已經老了，再也付不出數年的等待去換一次幾分鐘的煙花璀璨。

他只想早點幹完這一票，撈筆大的，就和喜歡的女人琴瑟和鳴，平平淡淡的走完餘生。

聞聽滿好那話，裴振亨也怔楞了片刻，隨即捉住了她的手笑道：“說老實話，企業的財務數據對A股股價的影響力還不如人家老總的一條花邊新聞大。”

滿好停止了捶打，“說的也是。”

“我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呢。”裴振亨適時追問。

“它不是我們的客戶。”

“……為什麽不去爭取這個客戶？”裴振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我最近迷上炒股後，就喜歡看燕城市這幾十家上市公司的新聞，發現物競天擇經常鬧出動靜，動不動就搞兼並收購。若是你們去把它爭取過來，一定能增加很多審計費的。”

滿好嘆了口氣，“還不是因為我。”

“你？！”

“嗯。因為我姐是物競天擇的高管，而我也算是事務所裏有點級別的工作人員，這叫做關聯方關系，需要回避。”

“怎麽會這樣……”裴振亨的希望被打落深淵。

“其實本來我的級別不高，部門經理助理，只是個中層幹部，嚴格來說不違背規矩的，奈何我經常到外面去領個獎，比如註協那裏，財政局那裏，已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名人了吧。”

“所領導鑒於此，覺得還是避嫌的好，再說咱所審計部門的業務反正也已很多了，員工忙起來時個個都不停軸的轉，所以那家公司的年審項目我們一直就沒有接。”

“其實我姐還多想我去審計他們呢！”

裴振亨：“……”

計劃了數月的事情，又折騰了數月，就被滿好一句“關聯方關系，需要回避”輕輕巧巧的給打回了原形。

所有努力一朝化為泡影，裴振亨的情緒十分低落。

前路又變得艱難起來。

“不過我們只是不接審計類業務，物競天擇其他的業務我們還是接的，比如稅務籌劃、資產評估等，這些業務其他部門都可以接。”

可是那些對他沒用啊，他又不能拿到核心數據，難道又去找個君行事務所其他部門的女孩兒相親嗎？！

裴振亨心中很失望。

不過別擔心，別放棄，還有機會的！

裴振亨不斷安慰自己。

即使滿好不做物競天擇的審計業務，但是她也一定能夠弄得到物競天擇的財務資料的。

只要她聽話。

像楊小武一樣，一心向著他。

“那個，……振亨，周末去我家，好嗎？”滿好忽然道。

裴振亨卻什麽也沒聽見，他已經走神兒。

他此時正在想，如果，……如果將滿好徹底變成自己的女人，她會不會為了他去竊取物競天擇的財務數據呢？

會嗎？

如果她深愛他，應該會幫他吧。他是冤枉的，而她已是他的女人，所以應該要義無反顧的幫他吧。

“振亨？振亨？！”

“呃……”裴振亨擡頭，茫然的看向滿好，“怎麽了？”

“你問我怎麽了？我還想問你怎麽了呢？！”滿好氣鼓鼓道，“我剛剛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他楞神了兩秒，“你說什麽了？”

滿好：“……”

“振亨，別自卑好嗎？”滿好突然有些洩氣，“你是不是在擔心我爸媽會刨根問底追究你的過往？勇敢一點，你已經很努力了，我看得見你的努力！還有，我爸媽是爸媽，我是我，如果我們兩個人要堅持在一起，你信我，我父母不會成為我們的阻礙！”

裴振亨：“……”

原來她剛才終於提起要他去見滿家的家長了，原來她以為他擔心過不了她父母那一關。

她的話很感動呢。

聽起來她很愛他。

就是不知道她愛他的程度到沒到---願意聽他的話去做他想要她做的事情？

裴振亨將滿好攬入了懷裏，他的手撫上她蓬松的卷發，“滿好，你知道嗎？剛才我突發奇想，你的電腦裏有這麽多上市公司的財務資料，如果我真的利用這些數據去炒股賺大錢，你會原諒我嗎？”

試探的話就這麽說出了口。

裴振亨緊盯著滿好的臉。

滿好楞了楞，隨即伸手一把將電腦屏幕蓋了下來。

裴振亨：“……”

這動作真是傷人。

裴振亨努力擠出一絲玩世不恭的笑，“你這是什麽意思？”

“防止你胡思亂想！還有，以後你不準碰我的電腦，除非我同意！”

“滿好，我是你的男朋友。”裴振亨愈加受傷。

“就算你是我的老公也不行！”

“……”裴振亨的目光變得灼灼，輕聲誘惑道：“滿好，我也是為了我們兩人的未來著想。我沒錢，我就是一個窮光蛋，你爸媽怎麽舍得將你嫁給我？我就賺點快錢就收手，真的，賺夠了一套房子的錢我就不再炒了，你相信我，我保證不會有第三者知道這件事情。”

滿好嬉笑著捏住了他的臉頰：“行啦行啦，知道你著急著娶我，我已經很開心了！但是振亨，那些想法不要有，會坐牢的！錢的事情我們慢慢來，我很好養的，而且房子我已經有了。”

“那不一樣的，滿好。”裴振亨不死心，“那如果，如果我說是為了別的其他原因，很重要的原因，不是為了賺錢，你就幫我去偷偷看一眼某家上市公司，比如物競天擇的財務數據……”

滿好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堅決道：“不管什麽原因，竊取或者洩露上市公司的財務數據都是違法的事情，我不會幹，我也不準你幹！”

“……如果物競天擇的高管本身就違法亂紀呢？”

“有證據嗎？有證據就去監管部門舉報。”

就是目前還沒有確鑿的證據啊！

如果有證據，他一定已經向證監局、向交易所舉報秦博了！

“滿好，我是說如果，你會做嗎？”

“哪有那麽多如果？你今天是怎麽了？多愁善感的樣子。”滿好抵著他的額頭拱了拱，說：“無論是物競天擇，亦或是其他上市公司，我只做我分內的事情，該發表保留意見的就保留，該否定就否定。除此外，我不會去幹任何不在我責任範圍之內的事情。”

“為我也不行嗎？” 裴振亨急切的補充道：“這件事情對我真的很重要很重要！”

“不行！”

“……”裴振亨內心的失望無以覆加，放開了滿好：“你可真無情。”

驟然被推離他火熱的懷抱，滿好悵然失落，但更加奇怪裴振亨剛才的那些話。

一定是她讓他去見父母的事情勾起了他的自卑了。

這個男人就愛這樣，一受刺激，就立刻縮進殼裏，腦子裏自以為是的想法比他說出來的話要多無數倍。

看他竟然收拾東西要離開，滿好忙道：“周末去我家，你還沒答應呢？你放心，我已經試探過我媽媽的口風了，問題不大的，振亨。”

裴振亨的手正要去拉門鎖，頓住，“周末……”

未來渺茫，他再也不敢輕易承諾。

萬一真的坐牢的人又再度是他呢？

他只是一只渺小的螞蟻，秦博卻是一頭龐然大物，他不走點捷徑，鋌而走險，如何能扳得倒他？

“周末不是說好了去看電影嗎？票我都已經買好了。若是退，會損失一百多塊呢。”

滿好：“……”

見她的父母竟然沒有看電影重要嗎？

******

已經持續三天的時間，裴振亨又再度來到了物競天擇的辦公大樓。

他在一樓大堂裏徘徊。

亦或者說，等待。

外出辦事回來的滿妙快步往電梯門口走去，但漸漸放慢了腳步，倏地回頭：“裴振亨？”

兩個人隔著三四步遠的距離隔空對視，火花四濺。

裴振亨一笑：“滿妙。”

滿妙也燦爛一笑，回身走到他面前，抱胸仰頭看他，目光熱烈似火的將他的身材打量：“你竟然還記得我？”

裴振亨則低頭看著她，也笑，“怎麽不記得？”

“哦？”滿妙笑得更加愜意，“可是你記得的是哪個滿妙呢？是上學的時候那個追在你身後的滿妙？還是前幾天撞破你和我堂妹滿好親親熱熱看電影的那個滿妙？”

“……”裴振亨避重就輕道：“要一起去喝一杯嗎？”

“好啊！”

半個小時後的咖啡館裏，靜謐的角落，蔥蘢的綠蘿掩映之下。

滿妙的一只手伸過來，覆上了裴振亨擱在桌面上的大手。

裴振亨觸電一般，想縮回手去。

楊小武的話再度在他的腦子裏響了起來，像毒蛇一樣嘶嘶吐著信子，揮之不去。

“那女人既然愛玩兒，振哥，不如我們就派個男色去引誘她？讓她跟秦博鬧掰，我們正好渾水摸魚。”

他於是不動如山。

真切而隱忍的感受到桌面下滿妙的腳勾著自己的小腿盡情的撩撥。

滿妙滿意的笑了。

她一只手撐著下頜望著裴振亨的眼裏全是動人的風情，而那只壓在男人手背的手，則慢慢屈起，像撥動琴弦，像輕敲鍵盤，指尖在他的手背上緩緩畫圈兒：“世上的女人那麽多，你何必單戀一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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