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2015.6.13

楊雪和陳靖剛離開不久，病房門再度被人打開。這次來的人，卻是一臉蒼白無血色的聞楠。姚芫轉過身，聞楠的唇邊正豎著一根手指，她示意她不要說話。

她們都愛著同一個男人，不比對方多一點，也不比對少一點。只是愛的方式不同，聞楠對陳子昂的愛，就像一張被攤開的白紙，上面赫然地寫著她的愛意，讓人一目了然。姚芫對陳子昂的愛，經過歲月的沈澱，更加難以言說只能深埋心中。

姚芫安靜地退到一邊，讓聞楠走近陳子昂，她化過妝的臉色並不比姚芫好多少，甚至更差。她一句話也沒說，就站在床邊，打量著受了傷的陳子昂。

忽然，她轉過身來，問姚芫，“你不覺得這樣的他很醜嗎？”

這樣的他，姚芫看著床上閉著雙眼的男人。手術過後的憔悴和狼狽，在他的身上暴露無遺，完全沒有一點帥氣。他的呼吸忽深忽淺，孱弱的讓人憐惜。

姚芫抿著唇，不回答。聞楠卻自顧地勾起嘴角，“我可以和你說說話嗎？”

姚芫看了一眼陳子昂，點點頭，跟著聞楠走出病房向著住院部樓下的公園走去。她們在一個長椅上坐下來，微擡起頭，便可以看見每一個病房的窗臺。那裏面，其中有一個，是陳子昂的。

午後的陽光溫暖怡人，許多醫護人員和家屬會帶著病人出來散心曬太陽。姚芫安靜地看著每一個從她們身邊路過的人，等著聞楠開口和自己說話。

片刻，一臉呆滯的聞楠才悠悠地開口問她：“你知道他是怎麽受傷的嗎？”

姚芫誠實地回答，“聽說是車禍。”

“不是車禍。”聞楠搖搖頭，不一會兒又點點頭，口不擇言地說：“可能，算是車禍。”

“你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嗎？”姚芫的右眼皮微微一跳，看著聞楠艷紅的雙唇張了又合，心跟著砰砰地直跳。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聞楠一定也在車禍的現場，她一定知道事情的經過。

聞楠轉過頭來，眼睛裏劃過一絲陰狠，狠絕得讓人害怕，她答非所問，“你愛他嗎？”

錯愕，同樣作為女人，姚芫卻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聞楠，她的一言一行。這個問題，她問過她許多遍，每一遍，她的回答都不一樣。

“你愛他嗎？”她還在問她。

姚芫側過頭，不去看她，只看著不遠處一對老夫妻，爺爺扶著奶奶在小路上慢慢地走。此刻，她可以欺騙自己，卻不想欺騙身邊的聞楠。清秀的眉輕輕一擰，她輕輕地回答：“我以前愛他，什麽也不怕。現在我愛他，我什麽都害怕。”

她的回答讓聞楠覺得匪夷所思，卻是她內心的最真實。以前她還是沈白的時候，她愛著陳子昂，轟轟烈烈生怕沒有人知道。現在已經是姚芫的她，還愛著陳子昂，卻整天提心吊膽生怕自己的愛變成他的累贅。

姚芫緩緩地呼了一口氣，“對不起，我是愛他的。”

“愛一個人沒有錯，你不用和我說對不起。”聞楠的語氣淡定自如，可是她的雙眼已經染上了霧氣，紅紅的有了血絲。

兩人相對無言，沈默了許久許久。最後，聞楠調整了呼吸，像自言自語一般說道：“他也愛你，很愛很愛。”

怕她不相信，聞楠還說，“我愛他，為了他我曾經自殺過一次。”

聽到這件事，姚芫有些詫異，心中一顫。

聞楠淡淡地看著她臉上的驚訝，無所謂地笑笑，“我怕死，拿著刀只在手腕上輕輕地劃了一道，便不敢了。我躺在浴池裏看著從自己身體裏流出來的血，覺得自己蠢得無可救藥。可是沒關系，我愛他。他不愛我，一點也不。”

說到這裏，聞楠高揚的語氣明顯低落下來，她垂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要是能愛我一點，哪怕只是喜歡我，在看到我身上的血時也不會用那麽冷漠的眼神看著我。你被他那樣對待過嗎？應該沒有，那次你醉倒在陳斌的婚禮現場，他看著你的眼神全是心疼。我懂得，曾經他也那樣看過我，在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

她說著說著，嘴角邊上凝滯著淺淺的笑，如一縷清風，似有似無，有些回憶總是美好的，讓人忍不住揚起嘴角。

她沈浸在自己的回憶裏，忽然臉色一下子拉了下來，嘴角的笑也散了去。想了想，繼續說：“昨天我去找他的時候，他告訴我，第一次見面他把我當作了你，所以一切都是我一個人一廂情願。”

聞楠現在這樣，就像是一個小醜，當著眾人的面一點一點不留餘地地扒開自己的傷口，讓別人看。

姚芫動了動雙唇，想要安慰聞楠，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畢竟他們三個人，都沒有權利去予以對方任何同情或憐惜。

聞楠微微側過頭，視線正好對著天邊的夕陽，她的雙眸微瞇著，聲音沙啞：“今天，他本來可以好好地去上班。可是他沒有，因為他說他要把欠我的還給我。他欠我什麽？他欠我一份情，我要他還的是一份情，不是他的命。”

“你...本想再次...傷害自己？”姚芫努力地壓抑著自己雜亂的情緒，聞楠這個樣子，不僅讓自己疼痛，還讓她覺得陳子昂太過殘忍。

“不，我說過了，我怕死。我只是想嚇唬他，我想看看對於我，他會不會有一絲心疼。”聞楠咬著自己的手指，“他沒有，他只是沖了過來將我從馬路上推了下去，他來不及躲開就這樣被駛過來的車子撞開了。”

聞楠的眼淚掉了下來，大顆大顆的非常的急切，“我從沒見過這樣的他，滿身是血，卻還那麽固執地跟我說，讓我不要再愛他了。他是不是這個世上最殘忍的男人，他用他的命來告訴我，他愛的人是別人不是我。你知道嗎？他竟然扯出我最癡迷的微笑來告訴我，他愛的人是你，是你。”

最後一句‘是你’，聞楠幾乎是咆哮出來。她狠狠地瞪著已經和她一樣淚流滿面的姚芫，拽著她的手臂，“為什麽要是你，為什麽？我曾經以為你不過就是個替身，你有什麽好？你有我漂亮嗎？你有我年輕嗎？你什麽也沒有，你離過婚有一個孩子，可是即使是這樣他還是愛你。”

聞楠艱難的喘息著，她的雙手蓄著指甲，狠狠地掐著姚芫。她試圖在姚芫的身上，宣洩著自己的不滿，自己的不甘，還有自己的疼痛。

姚芫像是丟了魂一般，任由著她的動作。

短短的一個月來，很多人都告訴姚芫，陳子昂是愛她。姚芫知道，自己應該是要開心的。可是心卻不受控制地疼了起來，像是針紮在上面，很疼很疼。她心疼了，比起心疼陳子昂身體受到的傷害，她更心疼他心底的那些疼痛。

她忽然想象，這些年來他一個人如何度過每一個漫漫長夜，每一個夜晚都應該會讓人寂寞的想要流淚。畢竟她曾有過陸兆這樣的丈夫，有著子規這樣的女兒。她比陳子昂，如意不止一點。

“楠楠，你給我放手。”

突如其來的聲音，將兩人都拉回了現實。聞楠狠戾的眼睛一直看著姚芫，姚芫卻看到她身後疾步而來的聞西。

“楠楠，放手。”聞西抓住聞楠的手，萬分抱歉地看著姚芫，大手一用力根本容不得聞楠反抗，就已經將她拽到自己的身邊。

“是你放手才對，你憑什麽抓著我，混蛋，你這個混蛋。”聞楠壓抑許久的情緒再度爆發，她掙紮，她反抗，她對他拳打腳踢。可他依舊一動不動地拽著她的手，緊緊的。她感覺疼，很疼，卻不是手，而是心。

她猛地跳起來伏在聞西的肩上，張口就咬在他的肩膀上，很用力很用力。

她也要他疼，她要讓他知道她心底到底有多疼。自從宋萍萍過世以後，她再也沒有這樣的感覺，那麽想要一個人和她一起疼。

聞西皺了皺眉，伸手將聞楠攬進懷裏，放縱她的每一個行為。只將視線繞過她的肩，看向姚芫，微微頷首，“對不起。”

姚芫搖搖頭，再看一眼背著自己的聞楠，看著她不停顫抖的身子，才慢慢地轉身離開。向著五樓的那個病房，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陳子昂已經醒了過來，他正睜著雙眸四處看著。姚芫進入病房的時候，他眼裏劃過一絲詫異，然後便被喜悅所替代。他想擡手招呼她，卻沒有力氣。只能動動下巴，示意她過來。

等姚芫走到他身邊坐下時，他深情地望著她，眼神裏是赤.裸.裸的愛意。他放在床邊的右手，手指輕輕地動了動，吃力地勾著她的一根小拇指。

他應該很疼，就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他一直都在咬緊牙關。姚芫心裏一緊，趕緊握住他的手，“陳子昂，你是不是很疼？”

他張口欲言，卻半天發不出一句話。微微張開的雙唇，最終還是緊緊地抿在一起。他似乎因此有些失落，眼睛看向了別處。

這時候，姚芫多想親吻他，安慰他。她握著他的手，俯下身將自己的臉貼了上去，擡起頭看著陳子昂身體，說：“我等你，等你開口和我說，你愛我。”

她感覺到自己手裏的手，輕輕地顫了一下。

而那個人正吃力地微笑，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看著她，那眼神很溫柔很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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