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2015.5.03

“超市叔叔。”清脆嬌軟的童音。

陳子昂循著聲音低下頭，一個小人正揪著他的衣角，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瞪瞪地看著他。

“超市叔叔，我叫陸子規。媽媽說，子規是一種叫杜鵑的鳥。”小女孩努力地仰著脖子說，然後伸出五個短小的手指，自己低頭看一眼，確認無誤後急巴巴地伸了出去，“還有，我今年五歲了。”

陳子昂眼睛異常的幽深，神色也異常的覆雜，胸口傳來似被火灼燒過的刺痛感。這一幕那麽地熟悉，熟悉的讓他以為自己是在夢裏。

“我叫沈白。你知道沈從文吧，我就和他一個姓，白是白色的白。”

“我叫陸子規。媽媽說，子規是一種叫杜鵑的鳥。”

記憶中的兩個聲音重合在一起，陳子昂的目光只留在女孩的身上，旁人的目光卻都在他的身上。

姚芫被子規這麽突然的行為嚇了一跳，回過神來，趕緊起身上前去拉女兒，還沒開口訓她，子規已經歡快地喚她，“媽媽，這是真的超市叔叔。”

陳子昂擡起頭，眼睛直逼向姚芫。沒有等到她開口說完，徑直蹲在子規的身前，問道：“你認識我嗎？”

“不認識。”子規誠實地搖頭，然後又突然點頭，急不可耐地說：“不過我看過你哦，在超市的門口還有在家裏的電視機上。”

“是嗎？”他的聲音清清淡淡地，帶著一點探尋的意味，但不是沖著子規，而是呆呆站在那兒像是沒了靈魂的姚芫。

“是的，是的。”子規拼命地點頭，微笑的時候眼睛都瞇成一線，牽著姚芫的手扯了扯，“我媽媽也看到了。”

小孩子的世界總是單純的，幹凈的，潔白無瑕的。沒有對與錯，沒有覆雜的思量。子規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話，讓在場的四個大人各有所思。姚芫茫然地看著女兒，目光避開陳子昂卻撞到了聞楠。

和往常一樣，聞楠化著精致的妝容，艷麗而嬌媚。她比姚芫要小幾歲，可是這樣一對比，倒顯得比姚芫成熟幾分。那雙美麗的眼睛裏，帶著嫉妒帶著煩躁。面無表情，和陳子昂一樣的淡薄清冷。

姚芫收回自己的目光，將女兒拉在身後，“抱歉，小孩子不懂事，打擾到你們了。”

“沒關系。”簡單的三個字，說得極輕巧。

陳子昂的話音剛落，子規的聲音就響了起來，還有小聲的抽氣聲，“媽媽，你捏疼我了。”

姚芫一楞，才發現自己拽著子規的手用力了。趕緊轉過身蹲在女兒的身前，將她小小的手攤開檢查，“對不起，還疼不疼？”

“不疼。”子規搖頭，然後皺著小鼻頭看著陳子昂，說了一句讓在場的人再次尷尬的話，“媽媽，你不喜歡超市叔叔嗎？”

姚芫覺得自己的耳邊出現了嗡嗡聲，腦子一片空白。子規急巴巴地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身後是陳子昂和聞楠，雖然她看不見他們的表情，可是卻能猜出他們的心境。

她，該如何回答呢？

她的雙手在顫抖，顫抖到站在她身後的陸兆都註意到了。陸兆上前將女兒抱在懷裏，又伸手將姚芫從地上拉了起來，轉身對已經站在一起的陳子昂和聞楠說：“陳總也是和女朋友來吃飯的嗎？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真是巧。”

陸兆解圍，姚芫雖一時收不住內心的慌亂，但還是盡量快速地將自己的情緒穩下來。感激地看向陸兆，正好他也回頭看她。兩人微微抿著笑對視一眼，在外人看來卻是恩愛非常。

陳子昂一雙眼沈如深海，靜靜地望著三人。左手臂間再度被一只纖細的手挽著，陳子昂低頭看了一眼，他笑了笑，對上陸兆，“是挺巧的。”

男人和男人的較量，有時候只需要一個眼神，更多的時候需要的是氣場。陸兆很明白這一點，所以先發制人，“陳總不介意的話，一起？”

陳子昂又怎麽會不知道言外之意，意味深長地看向陸兆身旁的姚芫，她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看自己，眼神慌亂急忙躲開。他們之間的較量，他一直是出於上風的那個人。他將聞楠挽著的那只手抽了出來，環住了聞楠的腰，平淡地說：“不用了，她會介意。”

聞楠一怔，擡起頭滿眼深情地看著陳子昂，他高挺的鼻梁，微薄的雙唇，棱角分明的五官雖不柔和卻也不算清冷。她打量他的時候，他也低頭看著她，那眼睛裏蘊含著的警示，讓聞楠再次怔楞。

陳子昂喜歡聰明的人，聞楠知道，所以這一刻她很快就意識過來。她將身子順勢靠向身邊的人，配合地問道：“我們可以走了嗎？”

那語氣嬌柔而不做作，有一點撒嬌的味道。

姚芫聽著，一直沈默地聽著，她選擇低頭看著地面，等光反射尤為的刺眼。好在陸兆適時地開口，“那就不打擾陳總了。”

“嗯。”陳子昂靜默了半響，點了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一直低著頭的人，攬著聞楠，慢慢地轉身離去。他們走得很慢，很輕，姚芫卻總是能夠聽見那穩健的步子聲。一下一下，有節奏地輕拍在她的心尖上。

見兩人走遠後，陸兆輕聲問她：“不舒服嗎？”

姚芫搖搖頭，掀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沒有，我很好。”

子規心情好，當天午飯多吃了一碗飯，飯後沒多久又央著陸兆給她買甜筒。陸兆寵著女兒，也沒多加截止，小子規遇見甜筒便沒了節制。一口氣就吃了兩份。

晚上陸兆有幾臺手術，陪她們吃過晚飯便匆匆地趕回了醫院。等他走後，姚芫收拾完餐桌準備帶子規洗澡。

客廳裏沒有子規的身影，姚芫有些奇怪看著還在放著動畫片的電視機。一個個房間門打開，也沒有見到子規。她有些著急，跑到浴室，竟發現自己捂著小腹在地上打滾。

浴室的地面沾過水，子規的衣服已經濕了。她看見姚芫，立馬伸出手，“媽媽，子規肚子疼，好疼。”

最後一句‘好疼’深深地刺痛著姚芫的心，她趕緊將子規從地上抱起來，“子規，怎麽了？你別嚇媽媽，好不好？”

子規一直捂著肚子，淚水哭花了眼。嘴裏一直念叨著一句話，“肚子疼。”

姚芫手腳慌亂，抱起女兒就往外沖。來不及拿錢包，來不及打電話，更來不及穿鞋。外面已經天黑，沒有月亮夜顯得更深。她抱著女兒，就那樣赤腳沖出公寓。

今天在餐廳裏遇見陳子昂乃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姚芫沒想到還會再遇見他。馬路上停著一輛寶馬車，車窗徐徐搖下，他用唇形示意：“上車。”

姚芫抱著孩子，堅持著繞過他的車子去攔計程車。陳子昂的臉色暗沈了許多，眉毛擰著，幹脆開門下車，擋在她的身前，執拗地從她身上抱過孩子。姚芫大驚，想要去和他搶孩子，可是伏在他肩頭的子規呼疼的聲音更加大聲。

見她心疼，陳子昂一邊抱著孩子上車一邊淡聲道：“現在不是和我鬥氣的時候。”

被他這麽一說，姚芫只得上車。

她剛上車，便聽到陳子昂細聲細語地問子規，“乖，不哭，告訴叔叔是這裏疼嗎？”

子規嗚嗚地哭，勉強地搖搖頭。陳子昂眉頭擰得更緊，手指輕柔地放在子規的右下腹，“那是不是這裏？”

孩子吸了口氣，“疼。”

“可能是急性闌尾炎。”陳子昂做了初步判斷，把孩子再次交到她的懷中，自己開著車便往市醫院趕去。

車子開得很快，姚芫心裏急，並沒有註意到窗外霓虹燈一閃而過。陳子昂一直沈著臉，偶爾在紅燈前會適時地轉頭看一眼身邊的姚芫。她的雙唇始終緊緊地抿著，白皙的額頭上還滲著細密的汗水，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再看子規，捂著肚子整個身子蜷縮在姚芫的懷裏，因為疼小臉皺成一團，臉色越加的蒼白。想起她用稚嫩的聲音，愉悅地喚著他‘超市叔叔’的樣子，不由得心疼起來。車子開得更加地快，而他的心也開始亂了起來。

下了車，他立即抱起子規大步地往急診室去，姚芫在後頭緊緊地跟上。等到醫護人員將孩子推入手術室後，姚芫整個人像是沒了力氣，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上。陳子昂轉過身，身子一震幾乎是一瞬間便將姚芫扶了起來，半抱在懷裏。

她太著急，太害怕了。此刻被他抱在懷裏，他才意識到她全身都在顫抖，他下意識地多用了幾分力，讓她整個靠在自己的懷裏。

帶著溫熱的大掌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頭上傳來溫柔的聲音，“別怕，有我在。”

姚芫緊繃著的神經，似乎找到了松懈的機會，她把臉埋在那個讓她感覺到安全的胸膛上，不知不覺淚水決堤似得湧出來。她雙手緊緊地攥著他汗濕的襯衫，捏得太緊指甲隔著薄薄的衫插.進他腰間的肉，有點疼，他無心顧及，只是將她抱得更緊。

手術室的燈亮了起來，手術室外，女子伏在男子的懷裏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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