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官書揄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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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夢見了蘇辰。
夢裏是他永遠年輕的臉，幹凈的臉龐上洋溢著溫暖的笑容。
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什麽時候呢？
或許該說，我第一次見他是什麽時候呢？
“書揄，我來接你回去。”
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身影，然後，耳邊響起他溫和動聽的聲音。
你終於回來了。
你終於來接我了。
我擡頭看他，卻看到了他渾身是血地躺在血池之中。
嘴唇有氣無力地無聲念著我的名。
他伸出他血淋淋的手想要撫摸我的臉，我卻慌亂地打開了，連連後退了幾步。
那是誰？
那不是我的蘇辰。
等我再次擡起頭的時候。我看到了此生我最討厭的三個字。
急救室。
依稀記得有人走過來緊緊地扶住我的肩，勸我不要哭，可是沒用，有什麽冰涼涼的液體好像落入了我的眼，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腦海裏滿是蘇辰的身影。
我第一次見他是什麽時候呢？
——“你好，上官書揄，我叫蘇辰。流蘇的蘇，星辰的辰。”
“謝謝你，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
“你知道我最喜歡什麽嗎？”
“我最喜歡你笑起來的樣子。”
“不管你信不信，我蘇辰從始至終喜歡的人都是你。”
……
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什麽時候呢？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為什麽死的不是你呢，上官書揄！”
“明天是他的葬禮。”
“你來嗎？”
“現在呢？你還喜歡他嗎？”
……
今天是蘇辰的祭日。
墓碑上是他永遠年輕的臉，幹凈的臉龐上洋溢著溫暖的笑容。
——“你知道嗎？我曾經很喜歡很喜歡他。”
“現在呢？你還喜歡他嗎？”。
我把白菊花放下，看著他微笑的臉，慢慢地也笑出了聲。
蘇辰，你知道嗎？
我喜歡你，一如曾經的你喜歡我一樣。
我曾經有一個好朋友。
她從來都把書桌整理得整整齊齊；
她偏愛午後明媚暖和的舊日時光；
她還有一個很好聽很好聽的名字；
她叫文靜。溫文爾雅，安靜如光。
可她的生活作息，做事風格都給她的名格格不入。
她驕傲，從來不肯主動低頭認錯；
她叛逆，抽煙喝酒打架樣樣齊；
她放肆，期中期末中考都缺席。
她是眾人眼裏的壞女生，所有人都對她敬而遠之，可她卻是我上官書揄的好朋友。
她驕傲縱橫，飛揚跋扈，卻待我宛如珍寶。
她說，“我喜歡他，也只喜歡他。”
我曾經以為，壞女生是不會有真感情的，可認識了文靜之後，我才知道再叛逆的女生也會有個她深愛的男生。
而文靜愛上的這個人，卻永遠都不會回應她的喜歡。
精神病院的病房裏，靠窗的書桌被刻意整理得整整齊齊。窗半開著，風吹進來，書桌上的第一本本子被吹開了第一頁，陽光暖暖地灑進，本子上的四個大字顯得易常顯眼。
飛機失事。
我拿起那本本子，翻開第二頁，入目是滿滿的字，那是文靜娟秀的字跡——
“今天我遇見了一個男生，他長得很是幹凈，我上前問他叫什麽，他卻直接越過我走了……”
“我從別人的口裏聽到上官書揄跟他很熟，我去找她，從她的口裏得知他叫梁塵……”
“我去向他告白，他卻想都沒想就直接拒絕了我。他說他有喜歡的人了……”
“很開心和他成為了朋友，可他的眼神卻總是望向上官書揄……”
“他畢業了，他說他要去C大，我為了和他讀一樣的大學，賭氣離家出走了……”
“沒有想到還可以收到上官書揄的來信……”
“A城機場，來接我的只有他和上官書揄，從那之後他們倆便是我的全世界了……”
……
她從來都是個大膽，任性妄為的人。
那時候，她喜歡他，為了他什麽都不顧，什麽都可以不要。
她在裏面只字未提我和她的友誼，可我卻清楚地知道，我活在她的心裏，是她最堅強的依靠。
“你是誰啊？難道不知道我就是文靜嗎？”
“餵！你認識他啊？是你的朋友嗎？”
“你是第一個在我一無所有時仍寫信給我的人。”
“我喜歡他，也只喜歡他。”
“書揄，他是我的男朋友。”
“你還沒有看出來嗎？他從頭到尾喜歡的人都不是我。”
……
我把本子合上，擡頭，文靜清秀的臉在我眼前放大，她安靜的笑容深深地烙印我心。
不知何時到了春天，樹枝長得長到文靜的墓前，蔥綠密麻的樹葉隱隱地遮住了她的臉。
我把懷裏的本子放到她的墓前，然後伸手幫她撫去樹葉。
春風吹過，黑白照上她的面容是那樣地寧靜又祥和，仿佛穿越了幾百個世紀似的，她的笑容顯得如此地遙遠無期。
——你知道嗎？
我曾經有一個好朋友。
她從來都把書桌整理得整整齊齊。
她偏愛午後明媚暖和的舊日時光。
她還有一個很好聽很好聽的名字。
她叫文靜。溫文爾雅，安靜如光。
“梁塵，我們走吧。”
——曾經我看到過一句話：教會你最初舞步的人未必會陪你走到最後。
那時的我對這句話嗤之以鼻。
一年前，我剛進來時，花開得很艷，我的身邊還有個他。
一年後，我出來時，花開得也艷，我的身邊卻只有他了。
後來的我對這句話深信不疑。
再回頭，最後一次認真地端詳這裏，以後都不會再有了。
梁塵走過來牽我的手，我反握住他。他楞了一下，很快便拉著我走出了大門。
出大門前，我忍不住回頭再看了一眼，這次險些淚如雨下。
再也不會有了。
那段灰暗挫敗的日子，就這樣徹徹底底地畫上了句號。
我轉頭看梁塵。
我的生命裏以後就只剩下梁塵他一個人了。
我和他手牽著手走在街上。
路過電影院時，我被正對著我的電影海報給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來。
梁塵回過頭，“想看嗎？”。
我搖頭。
吸引我的不是電影，是那張電影海報。
那張海報上每個人都穿著得體的西裝，他們坐在兩旁，紛紛回頭看著款款走來的新娘，而新郎則在原地微笑著等待他的新娘。
扮演新娘新郎的人是誰我不認識，我卻知道海報上舉辦這場婚禮的地方在哪裏。
那裏曾是我說過要舉行我的婚禮的地方。
——“紫嫣，這裏好漂亮啊！以後我們結婚了婚禮就在戶外辦吧。”
“為什麽？”
“因為在戶外有天有地有萬物作證啊！它們一定可以保佑我們幸福美滿，婚姻長久的。”
“那到時候請誰？”
“誰都不請，就只有我們幾個人見證就可以了。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
那個時候，我是真的以為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可是最後，我的世界裏就只剩下梁塵一個人了。
“梁塵，我們的婚禮就在這裏辦吧。”我指著海報上婚禮的地方，輕聲地對他說。
他看了一眼，而後微不可聞地點了點頭。
我向前走了幾步，又再次折了回來。
“梁塵，去買票吧。”
他很快便買了兩張票回來。
看完電影出來時已是傍晚。
那場電影講了什麽，我至今都記得不太清楚。
我只記得，那個女主角非常地幸福，非常地幸運。她最後和男主角在一起了。
結局便是海報上的那樣。
他們結婚了。
在戶外。
在那個我曾說過要舉行我婚禮的地方。
那是一部喜劇，我卻在電影院裏哭得稀裏嘩啦。
不是喜極而泣，而是驀地想到了自己。
曾經我也擁有全世界。
曾經我也是那樣幸福。
曾經我和她那樣相似。
可我和她的結局卻天差地別。
曾經我也擁有一個待我如珍寶的摯友，她為了我願意放棄珍貴無比的愛情，最後她卻無辜死在一場飛機失事的意外。
曾經我也有過一個愛我如生命的男孩，他為了我願意承受多年來的病魔之痛，最後他卻死於一場我無意中釀成的車禍。
那些我所珍愛的，我所摯愛的，都紛紛地離我而去了。
那些所珍愛我的，所摯愛我的，都紛紛地棄我而去了。
唯有他，萬年不變的他。
依舊默默地陪伴著我。
依舊默默地愛護著我。
依舊默默地疼愛著我。
曾經，有家的地方就有他；
而今，有他的地方就有家。
“感動與愛是不一樣的。”我記得電影裏女主角曾對一個人說過這樣一句話。
是啊，感動和愛是不一樣的。
可我，對他不是感動，是愛。
我愛他。
我的世界裏曾經擁有很多人。
他的世界卻只有我一個人。
從始至終，從未改變過。
梁塵走過來握我的手。穿過人潮擁擠的走廊，穿過歡聲笑語的校道，穿過菜香飄散的飯堂，他握起我的手，帶我離開了那段時光。
“在想什麽？”
路上，梁塵開口問我。
“梁塵，你還記得許紫嫣嗎？”
時間仿佛凍結了。
他沒有再說話了。
許紫嫣是誰呢？
她是梁塵同父異母的妹妹。
她是我心中永遠都無法愈合的傷。
她是梁塵心中永遠都會存在的痛。
那場電影裏面有個人長得酷似紫嫣。
我知道梁塵肯定也看到了，不然他不會在我一說出紫嫣的名字便閉口不談。
他當然也知道我要在戶外辦婚禮不是受那張海報的影響，而是想起了許紫嫣。
她死那天，我在精神病院裏哭得昏天暗地。
我對著深不見底的黑暗拼命地叫著她的名，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我在封閉的空間拼命地去抓她的手，卻被無形的空氣一次次地捉弄。
梁塵，你知道那天我有多後悔嗎？
我聲音沙啞地開口問他：
“梁塵，紫嫣葬在哪裏？”
第二天他便帶我去看了紫嫣。
那是個荒無人煙的地方。
我蹲下把百合花放下，然後微笑地看著面前她的黑白照。
我還記得她最喜歡的花是百合花。
她說，“百合花純潔高尚，很漂亮呢。”
可是後來我們的結局卻天差地別。
是什麽時候你變了呢？
是什麽時候我丟失了那個如百合花般純潔高尚的女孩的呢？
是什麽時候讓你要選擇離開我的呢？
紫嫣，如果說是我錯了，那麽你會不會原諒我，回到我的身邊來呢？
“小揄，我們走吧。”梁塵上前拉我起來。
回頭，墓碑上是她生前笑得最開心的樣子。
我驀地想起和她的第一次見面。
她也是對我笑得如此開心。
大學宿舍。
那天天空下著蒙蒙細雨，就像她死那天一樣下著蒙蒙細雨。
“你終於來了呢。”
合上書本的聲音。
當我提著一大堆行李到達我的宿舍門前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了出來。
她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時空穿越而來的那般朦朧。
有很長的一段時光裏，我都會記不清她那時的模樣。
我只依稀地記得那時她有熱情地幫我提著行李箱進去。
那我又是什麽時候弄丟這個笑容，弄丟這個女孩的呢？
我經常會忘記我和她是如何分開的呢。
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她幫我提行李時微笑的樣子。
你會回來的吧。
紫嫣，你知道我在這裏等你回來嗎？
你一定會回來的吧。
那時候你會牽起我的手，轉頭明媚地對我笑吧。
你很喜歡笑呢。
可惜我再也見不到了。
到家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
我夢見了她，朦朧地聽見她對我說，“你叫上官書揄嗎？很好聽的名字，我叫許紫嫣，以後我們就是最好的朋友了。”
是啊，最好的朋友。
我真的以為我和她是最好的朋友。
可是後來，我卻和她天隔一方。
我還記得她會因為一件小事而不理我整整一個星期；記得她會因為我的小小偏心而處處針對著文靜她；記得她會因為我的粗心而不顧場合地痛罵我一頓……
我和她那樣地相似。
就像電影裏的女主角。
無論我和她是多麽地相似，我和她的結局終究是天差地別。
她離開了這個世間，我卻在這個世間繼續顛沛流離。
我曾經是那樣地無法接受她已離世的事實，
而現在我卻可以面帶微笑地去看她的墓碑。
這算不算是一種成長呢？
如果可以，我寧願自己永不長大。
那樣我就可以和你永遠在一起了吧。
……
“你好，我叫許紫嫣。”
“以後我們就是最好的朋友了。”
“你說我和她誰更重要？”
“不許你搶我的東西，那是我的，只能我用。”
……
原來我和她分開的原因是他啊。
“我不想失去她，但我更不想失去他。”
“可是，最好的朋友會搶你最珍貴的東西嗎？”
“我恨你！”
“上官書揄，為什麽死的人不是你呢！”
……
我搶走了她最珍貴的東西，她便要毀去我的一生。
“你恨她嗎？”電影裏有個人這樣問女主角。
我恨她，但我更愛她。
我被她親手送進精神病院裏的時候，有個人問我，她是誰？
她是許紫嫣。
“許紫嫣是誰呢？”
是啊，許紫嫣是誰呢？
她是梁塵同父異母的妹妹。
她是我心中永遠都無法愈合的傷。
她是梁塵心中永遠都會存在的痛。
我曾答應過她，要和她一起在戶外辦婚禮的。
然而她卻一個人孤單地去了那個冰冷的世界。
“到了。”梁塵幫我打開車門。
我探出頭看向面前。
那是我的家。
那也是我和梁塵以後的家了。
“小揄，我不希望你有任何事瞞著我。”他送我至我房間門口時在我耳邊輕聲耳語，而後便轉身走了。
我坐到書桌前，拿過手邊的一本日記。
那是本記錄我暗戀心情的日記。
那段時光，是我最想要遺忘掉的灰暗歲月。
我知道梁塵剛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我應該告訴他的。
在回頭看紫嫣最後一眼的時候，我餘光中撇到了一旁站著的舒辰然。
翻開第一頁，寫著的是我初見到舒辰然。
可我腦海裏想到的卻是見到他的最後一面。
那是一年前我被警察強拉上警車的時候。
我永遠都無法忘記他那時冷漠的表情。
刻骨銘心。
如果說，紫嫣的死是對我狂妄至極的懲罰，那他的冷漠便是刻在我心上的傷。
痛至骨髓。
我翻到最後一頁，那是在蘇辰死後，我進精神病院前寫下的最後一頁。
“……
有時候我經常會想，如果被喜歡的那個人也同等地喜歡著對方的話，很可能就會少掉很多很多的悲傷了吧。
那樣的話我的蘇辰是不是就不會死了呢？
可惜不是那樣的。
……”。
“不愛就是不愛。”電影裏有這樣一句決絕的臺詞。
我卻因這句臺詞隱隱泛起了淚光。
是了，不愛就是不愛。
所以，梁塵不喜歡文靜，我不喜歡蘇辰，辰然也不喜歡我。
對嗎？
原來喜歡都是那樣卑微的。
卑微到即使知道你不喜歡我，我卻依舊奮不顧身地喜歡你。
在電影裏驀地明白這個道理的我啞然失笑。
只是明白得太晚了。
倘若當初便明白了這個道理，也許我們六個人的結局都會有所不同的吧。
舒辰然，你大概不知道吧？
我有時候也很討厭那樣喜歡你的我呢。
為什麽會喜歡你？
這個答案我從來都沒有找到過。
舒辰然，你聽過一句話嗎？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我曾經是那樣地喜歡你，喜歡這句話。
可是後來，我卻和你天隔一方。
是我活該吧？
我拿起筆，一筆一劃地在後面補上了一年後的暗戀心情。
“我的一生中只喜歡過三個人。
一個簡簡單單，一個轟轟烈烈，一個平平淡淡。
我曾以為，我要的幸福很遙遠。
他要翻山越嶺過五關斬六將地來到我身邊。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我的幸福一直在身邊。
他會在我痛苦絕望失落悲傷時牽起我的手。
我曾以為，我是個孤單的戲子。
沒有人會願意陪著一個孤單透頂的人落幕。
後來我才知道，我的身邊一直都有個他在。
他會穿過物是人非越過人情世故來抱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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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是他永遠年輕的臉，幹凈的臉龐上洋溢著溫暖的笑容。
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什麽時候呢？
或許該說，我第一次見他是什麽時候呢？
“書揄，我來接你回去。”
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身影，然後，耳邊響起他溫和動聽的聲音。
你終於回來了。
你終於來接我了。
我擡頭看他，卻看到了他渾身是血地躺在血池之中。
嘴唇有氣無力地無聲念著我的名。
他伸出他血淋淋的手想要撫摸我的臉，我卻慌亂地打開了，連連後退了幾步。
那是誰？
那不是我的蘇辰。
等我再次擡起頭的時候。我看到了此生我最討厭的三個字。
急救室。
依稀記得有人走過來緊緊地扶住我的肩，勸我不要哭，可是沒用，有什麽冰涼涼的液體好像落入了我的眼，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腦海裏滿是蘇辰的身影。
我第一次見他是什麽時候呢？
——“你好，上官書揄，我叫蘇辰。流蘇的蘇，星辰的辰。”
“謝謝你，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
“你知道我最喜歡什麽嗎？”
“我最喜歡你笑起來的樣子。”
“不管你信不信，我蘇辰從始至終喜歡的人都是你。”
……
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什麽時候呢？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為什麽死的不是你呢，上官書揄！”
“明天是他的葬禮。”
“你來嗎？”
“現在呢？你還喜歡他嗎？”
……
今天是蘇辰的祭日。
墓碑上是他永遠年輕的臉，幹凈的臉龐上洋溢著溫暖的笑容。
——“你知道嗎？我曾經很喜歡很喜歡他。”
“現在呢？你還喜歡他嗎？”。
我把白菊花放下，看著他微笑的臉，慢慢地也笑出了聲。
蘇辰，你知道嗎？
我喜歡你，一如曾經的你喜歡我一樣。
我曾經有一個好朋友。
她從來都把書桌整理得整整齊齊；
她偏愛午後明媚暖和的舊日時光；
她還有一個很好聽很好聽的名字；
她叫文靜。溫文爾雅，安靜如光。
可她的生活作息，做事風格都給她的名格格不入。
她驕傲，從來不肯主動低頭認錯；
她叛逆，抽煙喝酒打架樣樣齊；
她放肆，期中期末中考都缺席。
她是眾人眼裏的壞女生，所有人都對她敬而遠之，可她卻是我上官書揄的好朋友。
她驕傲縱橫，飛揚跋扈，卻待我宛如珍寶。
她說，“我喜歡他，也只喜歡他。”
我曾經以為，壞女生是不會有真感情的，可認識了文靜之後，我才知道再叛逆的女生也會有個她深愛的男生。
而文靜愛上的這個人，卻永遠都不會回應她的喜歡。
精神病院的病房裏，靠窗的書桌被刻意整理得整整齊齊。窗半開著，風吹進來，書桌上的第一本本子被吹開了第一頁，陽光暖暖地灑進，本子上的四個大字顯得易常顯眼。
飛機失事。
我拿起那本本子，翻開第二頁，入目是滿滿的字，那是文靜娟秀的字跡——
“今天我遇見了一個男生，他長得很是幹凈，我上前問他叫什麽，他卻直接越過我走了……”
“我從別人的口裏聽到上官書揄跟他很熟，我去找她，從她的口裏得知他叫梁塵……”
“我去向他告白，他卻想都沒想就直接拒絕了我。他說他有喜歡的人了……”
“很開心和他成為了朋友，可他的眼神卻總是望向上官書揄……”
“他畢業了，他說他要去C大，我為了和他讀一樣的大學，賭氣離家出走了……”
“沒有想到還可以收到上官書揄的來信……”
“A城機場，來接我的只有他和上官書揄，從那之後他們倆便是我的全世界了……”
……
她從來都是個大膽，任性妄為的人。
那時候，她喜歡他，為了他什麽都不顧，什麽都可以不要。
她在裏面只字未提我和她的友誼，可我卻清楚地知道，我活在她的心裏，是她最堅強的依靠。
“你是誰啊？難道不知道我就是文靜嗎？”
“餵！你認識他啊？是你的朋友嗎？”
“你是第一個在我一無所有時仍寫信給我的人。”
“我喜歡他，也只喜歡他。”
“書揄，他是我的男朋友。”
“你還沒有看出來嗎？他從頭到尾喜歡的人都不是我。”
……
我把本子合上，擡頭，文靜清秀的臉在我眼前放大，她安靜的笑容深深地烙印我心。
不知何時到了春天，樹枝長得長到文靜的墓前，蔥綠密麻的樹葉隱隱地遮住了她的臉。
我把懷裏的本子放到她的墓前，然後伸手幫她撫去樹葉。
春風吹過，黑白照上她的面容是那樣地寧靜又祥和，仿佛穿越了幾百個世紀似的，她的笑容顯得如此地遙遠無期。
——你知道嗎？
我曾經有一個好朋友。
她從來都把書桌整理得整整齊齊。
她偏愛午後明媚暖和的舊日時光。
她還有一個很好聽很好聽的名字。
她叫文靜。溫文爾雅，安靜如光。
“梁塵，我們走吧。”
——曾經我看到過一句話：教會你最初舞步的人未必會陪你走到最後。
那時的我對這句話嗤之以鼻。
一年前，我剛進來時，花開得很艷，我的身邊還有個他。
一年後，我出來時，花開得也艷，我的身邊卻只有他了。
後來的我對這句話深信不疑。
再回頭，最後一次認真地端詳這裏，以後都不會再有了。
梁塵走過來牽我的手，我反握住他。他楞了一下，很快便拉著我走出了大門。
出大門前，我忍不住回頭再看了一眼，這次險些淚如雨下。
再也不會有了。
那段灰暗挫敗的日子，就這樣徹徹底底地畫上了句號。
我轉頭看梁塵。
我的生命裏以後就只剩下梁塵他一個人了。
我和他手牽著手走在街上。
路過電影院時，我被正對著我的電影海報給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來。
梁塵回過頭，“想看嗎？”。
我搖頭。
吸引我的不是電影，是那張電影海報。
那張海報上每個人都穿著得體的西裝，他們坐在兩旁，紛紛回頭看著款款走來的新娘，而新郎則在原地微笑著等待他的新娘。
扮演新娘新郎的人是誰我不認識，我卻知道海報上舉辦這場婚禮的地方在哪裏。
那裏曾是我說過要舉行我的婚禮的地方。
——“紫嫣，這裏好漂亮啊！以後我們結婚了婚禮就在戶外辦吧。”
“為什麽？”
“因為在戶外有天有地有萬物作證啊！它們一定可以保佑我們幸福美滿，婚姻長久的。”
“那到時候請誰？”
“誰都不請，就只有我們幾個人見證就可以了。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
那個時候，我是真的以為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可是最後，我的世界裏就只剩下梁塵一個人了。
“梁塵，我們的婚禮就在這裏辦吧。”我指著海報上婚禮的地方，輕聲地對他說。
他看了一眼，而後微不可聞地點了點頭。
我向前走了幾步，又再次折了回來。
“梁塵，去買票吧。”
他很快便買了兩張票回來。
看完電影出來時已是傍晚。
那場電影講了什麽，我至今都記得不太清楚。
我只記得，那個女主角非常地幸福，非常地幸運。她最後和男主角在一起了。
結局便是海報上的那樣。
他們結婚了。
在戶外。
在那個我曾說過要舉行我婚禮的地方。
那是一部喜劇，我卻在電影院裏哭得稀裏嘩啦。
不是喜極而泣，而是驀地想到了自己。
曾經我也擁有全世界。
曾經我也是那樣幸福。
曾經我和她那樣相似。
可我和她的結局卻天差地別。
曾經我也擁有一個待我如珍寶的摯友，她為了我願意放棄珍貴無比的愛情，最後她卻無辜死在一場飛機失事的意外。
曾經我也有過一個愛我如生命的男孩，他為了我願意承受多年來的病魔之痛，最後他卻死於一場我無意中釀成的車禍。
那些我所珍愛的，我所摯愛的，都紛紛地離我而去了。
那些所珍愛我的，所摯愛我的，都紛紛地棄我而去了。
唯有他，萬年不變的他。
依舊默默地陪伴著我。
依舊默默地愛護著我。
依舊默默地疼愛著我。
曾經，有家的地方就有他；
而今，有他的地方就有家。
“感動與愛是不一樣的。”我記得電影裏女主角曾對一個人說過這樣一句話。
是啊，感動和愛是不一樣的。
可我，對他不是感動，是愛。
我愛他。
我的世界裏曾經擁有很多人。
他的世界卻只有我一個人。
從始至終，從未改變過。
梁塵走過來握我的手。穿過人潮擁擠的走廊，穿過歡聲笑語的校道，穿過菜香飄散的飯堂，他握起我的手，帶我離開了那段時光。
“在想什麽？”
路上，梁塵開口問我。
“梁塵，你還記得許紫嫣嗎？”
時間仿佛凍結了。
他沒有再說話了。
許紫嫣是誰呢？
她是梁塵同父異母的妹妹。
她是我心中永遠都無法愈合的傷。
她是梁塵心中永遠都會存在的痛。
那場電影裏面有個人長得酷似紫嫣。
我知道梁塵肯定也看到了，不然他不會在我一說出紫嫣的名字便閉口不談。
他當然也知道我要在戶外辦婚禮不是受那張海報的影響，而是想起了許紫嫣。
她死那天，我在精神病院裏哭得昏天暗地。
我對著深不見底的黑暗拼命地叫著她的名，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我在封閉的空間拼命地去抓她的手，卻被無形的空氣一次次地捉弄。
梁塵，你知道那天我有多後悔嗎？
我聲音沙啞地開口問他：
“梁塵，紫嫣葬在哪裏？”
第二天他便帶我去看了紫嫣。
那是個荒無人煙的地方。
我蹲下把百合花放下，然後微笑地看著面前她的黑白照。
我還記得她最喜歡的花是百合花。
她說，“百合花純潔高尚，很漂亮呢。”
可是後來我們的結局卻天差地別。
是什麽時候你變了呢？
是什麽時候我丟失了那個如百合花般純潔高尚的女孩的呢？
是什麽時候讓你要選擇離開我的呢？
紫嫣，如果說是我錯了，那麽你會不會原諒我，回到我的身邊來呢？
“小揄，我們走吧。”梁塵上前拉我起來。
回頭，墓碑上是她生前笑得最開心的樣子。
我驀地想起和她的第一次見面。
她也是對我笑得如此開心。
大學宿舍。
那天天空下著蒙蒙細雨，就像她死那天一樣下著蒙蒙細雨。
“你終於來了呢。”
合上書本的聲音。
當我提著一大堆行李到達我的宿舍門前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了出來。
她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時空穿越而來的那般朦朧。
有很長的一段時光裏，我都會記不清她那時的模樣。
我只依稀地記得那時她有熱情地幫我提著行李箱進去。
那我又是什麽時候弄丟這個笑容，弄丟這個女孩的呢？
我經常會忘記我和她是如何分開的呢。
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她幫我提行李時微笑的樣子。
你會回來的吧。
紫嫣，你知道我在這裏等你回來嗎？
你一定會回來的吧。
那時候你會牽起我的手，轉頭明媚地對我笑吧。
你很喜歡笑呢。
可惜我再也見不到了。
到家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
我夢見了她，朦朧地聽見她對我說，“你叫上官書揄嗎？很好聽的名字，我叫許紫嫣，以後我們就是最好的朋友了。”
是啊，最好的朋友。
我真的以為我和她是最好的朋友。
可是後來，我卻和她天隔一方。
我還記得她會因為一件小事而不理我整整一個星期；記得她會因為我的小小偏心而處處針對著文靜她；記得她會因為我的粗心而不顧場合地痛罵我一頓……
我和她那樣地相似。
就像電影裏的女主角。
無論我和她是多麽地相似，我和她的結局終究是天差地別。
她離開了這個世間，我卻在這個世間繼續顛沛流離。
我曾經是那樣地無法接受她已離世的事實，
而現在我卻可以面帶微笑地去看她的墓碑。
這算不算是一種成長呢？
如果可以，我寧願自己永不長大。
那樣我就可以和你永遠在一起了吧。
……
“你好，我叫許紫嫣。”
“以後我們就是最好的朋友了。”
“你說我和她誰更重要？”
“不許你搶我的東西，那是我的，只能我用。”
……
原來我和她分開的原因是他啊。
“我不想失去她，但我更不想失去他。”
“可是，最好的朋友會搶你最珍貴的東西嗎？”
“我恨你！”
“上官書揄，為什麽死的人不是你呢！”
……
我搶走了她最珍貴的東西，她便要毀去我的一生。
“你恨她嗎？”電影裏有個人這樣問女主角。
我恨她，但我更愛她。
我被她親手送進精神病院裏的時候，有個人問我，她是誰？
她是許紫嫣。
“許紫嫣是誰呢？”
是啊，許紫嫣是誰呢？
她是梁塵同父異母的妹妹。
她是我心中永遠都無法愈合的傷。
她是梁塵心中永遠都會存在的痛。
我曾答應過她，要和她一起在戶外辦婚禮的。
然而她卻一個人孤單地去了那個冰冷的世界。
“到了。”梁塵幫我打開車門。
我探出頭看向面前。
那是我的家。
那也是我和梁塵以後的家了。
“小揄，我不希望你有任何事瞞著我。”他送我至我房間門口時在我耳邊輕聲耳語，而後便轉身走了。
我坐到書桌前，拿過手邊的一本日記。
那是本記錄我暗戀心情的日記。
那段時光，是我最想要遺忘掉的灰暗歲月。
我知道梁塵剛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我應該告訴他的。
在回頭看紫嫣最後一眼的時候，我餘光中撇到了一旁站著的舒辰然。
翻開第一頁，寫著的是我初見到舒辰然。
可我腦海裏想到的卻是見到他的最後一面。
那是一年前我被警察強拉上警車的時候。
我永遠都無法忘記他那時冷漠的表情。
刻骨銘心。
如果說，紫嫣的死是對我狂妄至極的懲罰，那他的冷漠便是刻在我心上的傷。
痛至骨髓。
我翻到最後一頁，那是在蘇辰死後，我進精神病院前寫下的最後一頁。
“……
有時候我經常會想，如果被喜歡的那個人也同等地喜歡著對方的話，很可能就會少掉很多很多的悲傷了吧。
那樣的話我的蘇辰是不是就不會死了呢？
可惜不是那樣的。
……”。
“不愛就是不愛。”電影裏有這樣一句決絕的臺詞。
我卻因這句臺詞隱隱泛起了淚光。
是了，不愛就是不愛。
所以，梁塵不喜歡文靜，我不喜歡蘇辰，辰然也不喜歡我。
對嗎？
原來喜歡都是那樣卑微的。
卑微到即使知道你不喜歡我，我卻依舊奮不顧身地喜歡你。
在電影裏驀地明白這個道理的我啞然失笑。
只是明白得太晚了。
倘若當初便明白了這個道理，也許我們六個人的結局都會有所不同的吧。
舒辰然，你大概不知道吧？
我有時候也很討厭那樣喜歡你的我呢。
為什麽會喜歡你？
這個答案我從來都沒有找到過。
舒辰然，你聽過一句話嗎？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我曾經是那樣地喜歡你，喜歡這句話。
可是後來，我卻和你天隔一方。
是我活該吧？
我拿起筆，一筆一劃地在後面補上了一年後的暗戀心情。
“我的一生中只喜歡過三個人。
一個簡簡單單，一個轟轟烈烈，一個平平淡淡。
我曾以為，我要的幸福很遙遠。
他要翻山越嶺過五關斬六將地來到我身邊。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我的幸福一直在身邊。
他會在我痛苦絕望失落悲傷時牽起我的手。
我曾以為，我是個孤單的戲子。
沒有人會願意陪著一個孤單透頂的人落幕。
後來我才知道，我的身邊一直都有個他在。
他會穿過物是人非越過人情世故來抱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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